雷声远去了。
周宝珍以为自己哭了很久。
可当她抬头时候,墙上的钟也不过才多走了一刻钟。
她恍恍惚惚感觉脑子有些发懵。
扶着桌子站起来,她一时想着林宗元说过的话,一时又想到刚才那些碎片一样的不知是真是假的回忆。
林宗元说,你记得住的事情就是重要的,过去的事情,是既定的、发生过的事情,没有变更的可能,过去并不重要。
林宗元并不确切知道属于她的过去。
所以他会这样安慰她。
他总是好心。
她摇摇晃晃往前走了一步,她想起她的父亲。
当她一无所知,她能淡然听着亲人的生死之事也不动容。
她再往前走一步,她想起杨世雄。
当她忘却一切,她就会把仇人也抛之脑后。
她不能忘。
她的过去有欢喜,有伤悲,也有悲苦,有绝望。
有了这些,她才是她。
她才是周宝珍。
她拉开门,她要亲眼去看一看,楼下那个杨世雄,是否真的便就是那位故人……杨世雄。
午夜十二点,天地间只剩下了雨声嘈杂。
整座小洋楼安静极了。
周宝珍站在门口,她看向了林宗元的房间方向。
他房中的灯已经熄灭,他应当已经睡着了。
她赤脚迈出房门,就着房间透出来的光,轻轻地往楼梯口走去。
不知为何,她眼前闪过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情景。
她似乎在另一座小洋楼中,也曾这样偷偷摸摸下过楼。
她站在楼梯口往下看,客厅一片漆黑。
客房方向也是黑洞洞的。
她迈下台阶,她在想,若杨世雄就是那个杨世雄呢?
脚底是冰凉的木地板,她却越走,越仿佛觉得心头有一团火在烧。
站到客厅里,她又抬头去看。
周宝珍想,在林宗元眼里,她一定不是个疯子。
她来到了洗漱间的门口。
她轻轻地拧开了门把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啪嗒,她按亮了墙上的灯。
仍然潮湿的洗漱间完完整整出现在她眼前。
她瞥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她是疯子。
她转身对着镜子。
低头,她看见被随便放在洗漱台上的手表还有钱夹。
她是疯子。
周宝珍拿起手表认真端详着,她觉得眼熟。
她细细摸索着表带,在卡扣处找到了一行小字。
ToMyLove,Henry
再翻过面,表盘底下的图案是一只金鸡。
应是进了水,表面上有水珠,这只手表已经停止了走动,停在了五点一刻。
“你比我大三岁,正好今年本命年,今天又是你生日,我送这只手表给你。”周宝珍抬头看向了镜子,镜子里的人似乎开始变得年轻又天真了,她甚至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她说,“戴上就不许摘下来啦!”
眨了一下眼睛,镜子里的她重新变回了双目通红的疯魔形状。
她许多年前就已经疯了。
放下了那只手表,她拿起钱夹。
皮质的钱夹,里面有一张四口之家的合照。
穿着洋装的男女一站一坐,坐在椅子上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立在一旁的男人身前站着一个小孩。
他们一起笑着看着她。
今年是丁卯年,她已经二十七岁。
“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她眼眶酸胀,止不住泪水往外涌,“我想见你一面,连见面也不可以吗?”
她沉溺在爱情当中的那一刻,就开始发疯。
她抽出钱夹里那几张烫金的名片,她看到上面精美的花边装饰,正中写着杨世雄这三个龙飞凤舞大字,右上则用宋体写着:省财政厅第四科科长,左下写了一串地址和电话;翻过面,却是英文,Henry.Y。
她果真是疯了才好、疯了才好、疯了才好!
便只有她疯了,才能由着这疯癫、这疯魔、这谵妄占据了她的大脑。
杨世雄!杨世雄——!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她心中啸叫。
“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她颤声喃喃。
“死、死、死!”
她拿着手表和钱夹转了身。
一道闪电劈过,天白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周宝珍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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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玫瑰已经完全被大雨摧残凋谢。
雷声,震耳欲聋的雷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周宝珍站在客厅中,她抬头去看楼上。
好安静。
林宗元会不会把她送回疯人院去?
她低了头,借着洗漱间透出来的微弱的光,慢慢走到了窗边,她隔着玻璃窗去看那些东倒西歪的红玫瑰。
漆黑一片,其实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知道那些花已经落了。
她摸到了放在窗台上的那把剪刀。
弯下腰,她拿起了放在矮柜里的提灯。
再走到林宗元书房和工作间,她在他的工具箱最底下翻到了约束带。
“你出生那年,你爹我啊正好做了个好大好大的单子,可以把家里那些小船都换大船,珍珍就是爹的福星!是周家的小财神爷!”
她恍惚间听到了周仲和的声音。
“不过你这小丫头片子也来得太迟了,爹爹等你等了三十年,都年过半百,头发胡子都白了,你才从你娘肚子里出来!爹爹得抓紧时间给你攒嫁妆,再给你找个好女婿,将来死了也瞑目了。”
她眨了眨眼睛,站起来,用手腕胡乱擦了下眼泪。
走出工作间,她看到下午时候被她随手放在高柜上的那根黄瓜。
林宗元说,你很幸运,你漂亮又聪明,还能好生生地从那人间炼狱一样的地方活着出来,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幸运。
她把那根黄瓜也揣在了怀里。
在林宗元心里,她也许也就是个疯子。
她在客房门口站定了。
在仿佛无处不在的雷声中,她打开了客房的门。
杨世雄熟睡在床上,电风扇呼呼吹着风。
他一无所知地躺在那里,应是在做一个美梦。
周宝珍轻轻地进到了客房中,雷声中,她把门反手关上了。
她提着灯,看到了床头柜上的毛瑟手枪。
她拿起那把枪,躺在床上的杨世雄猛然睁开了眼睛!
周宝珍不等他有反应,狠狠用枪托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杨世雄晕了过去。
周宝珍抬头去看客房墙上的时钟。
时间过得好慢。
竟才刚刚到凌晨一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