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玫瑰与珍宝[民国] > 7. 第 7 章
    外头渐渐听不见雷声,风也变小,但雨声变得更大了。

    林宗元起身,把周宝珍半开的窗户合上,只留了一条缝。

    “怕等会又有风,还是别开太大。”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今天早些休息吧,不要胡思乱想。”

    “林宗元。”周宝珍突兀地喊了他一声。

    林宗元停下脚步,笑着看她:“怎么了?”

    “林善长。”周宝珍抬头看他,“Jonathan。”

    林宗元好笑地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了:“周小姐,有何指教呀?从大名到字号再到外语名全都喊一遍,一定有什么大事要说。”

    周宝珍却没有在笑,她脸上浮现着显而易见的困惑。

    “我刚才想了很多事情,但现在又突然忘了。”她说,“你说,过去对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过去就只是过去。”林宗元认真看着她,“我们可以给过去赋予很多思考,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既定的、发生过的事情,没有变更的可能。”顿了顿,他问,“你记得我对你说过吗,过去并不重要。”

    周宝珍重重点了点头:“我记得,可是……我又觉得过去似乎很重要。”

    林宗元顿了顿,他自从把周宝珍从那疯人院救出来,她很少有这样执着的时候——也或者是,她之前曾经有过,而他不曾发觉。

    这或者对她来说是好事。

    林宗元想。

    这也或者是契机,她能把她自己那些散落的记忆重新找回来,无论是苦是甜,对她来说,她的生命才会因此完整。

    不过,为什么她会突然问起了过去?

    他很快就想起来楼下的杨世雄。

    周宝珍已经问了好几次他是谁,他或许是周宝珍之前认识的人,甚至也许是熟悉的人。

    可他那时候在上海时候到处打听周家的事情,却没有听说过杨世雄这么个人。

    并且杨世雄这人虽然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样子,但气质却油滑,他直觉这人并不会是什么好人。

    周宝珍若与他相熟,那就难说他们之间的过去是美好还是残酷了。

    他是希望周宝珍能想起过去的,但如果过去种种全是悲惨,那不想起来却也更好。

    周宝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安静地看着他,忽地又问:“林宗元,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怜。”

    “你很幸运,你漂亮又聪明,还能好生生地从那人间炼狱一样的地方活着出来,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幸运。”林宗元收回思绪,认真地看着她,“所以我不会觉得你可怜,古话说否极泰来,你最难的时候已经渡过了。”

    周宝珍也看着他,她很认真地再次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林宗元微微松了口气,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不要想太多,早点休息吧!”顿了顿,他又忍不住问,“不会明天一早就关门不出来了吧?就那种我死劲敲门,你都假装没听到的那种关着门。”他一边说一边往窗户看,“那还真不能让你关窗,否则我明天拿着梯子都爬不进来。”

    周宝珍被这话逗笑了,她道:“不会。”

    “那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林宗元轻松地笑着问。

    周宝珍想了想,道:“想吃馄饨。”

    林宗元便答应了,道:“明天给你包,今天早点睡。”

    周宝珍又一次点了头,她抬头看他,道:“你也早点休息。”

    林宗元听她答应了,便站起来,带着几分隐隐的担忧往外走,走到门口,他扶着门把手再次看向了周宝珍。

    “有什么不舒服,直接来找我。”他说。

    周宝珍已经拉开薄毯躺下了,她听着这话,乖乖答应了下来。

    林宗元替她关上门,朝着自己房间走去。

    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了八点。

    周宝珍躺在床上,她伸手关了灯。

    屋子里一片漆黑了。

    她闭上眼睛,却没什么睡意。

    林宗元的话是对的,但她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她几乎情不自禁地在脑子里翻找着属于她自己的过去。

    人都是有过去的。

    她叫周宝珍,她出生是庚子年。

    她的父亲叫周仲和,她的母亲叫许同贞。

    除此之外呢?

    她总不会是从庚子年一夕之间就长大了跑到精神病院去了吧?

    中间那二十多年,真就是无关紧要的吗?

    她想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她从未如此地想知道自己的过去。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遗忘的过去,没有人能替她去想起来。

    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这样会让她感觉到安心一些。

    朦朦胧胧中,她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雨声,仿佛睡着了,又恍惚还醒着。

    她似乎在舞会上,衣香鬓影杯觥交错间,她跳过了一支舞,回到了场边与友人闲聊。

    友人说:“你看今天月亮很圆。”

    她便起身到窗边去往外看,果然见到一轮圆月挂在天上。

    她身后走来一个穿着象牙白西装的男人,他向她笑着道:“周小姐,你看外面月光好美。”

    她十分欢喜,她向他笑着说——

    “世雄,你终于来了!不过你已经失去了和我跳第一支舞的机会。”

    风从窗外吹进来了,她忽然觉得冷。

    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灰扑扑的病号服。

    不知何时她已经不在舞会上,周遭风雨,她似乎在船上,又或者在车上。

    两旁皆是漆黑,她沉默地站着,没有人,周围没有人。

    “我们分手了,请你不要继续纠缠,好吗?”

    她听见耳边有人这么说。

    “我不会见你的,周宝珍,你现在的样子很难看。”

    那声音继续说。

    她想说话,可她徒劳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来。

    “那好,最后一面,就在白桥见面,明天下午。这是最后一次了。”

    嘈杂的雨声灌入了她的脑海。

    她回到了那座灰扑扑的病房当中。

    “我不叫凤仙、我不叫凤仙!”是她在嘶吼,“我父亲是周仲和!你们放了我!我可以给你们很多钱!”

    “我不是凤仙……”仍然还是她,她对着墙喃喃自语,“我叫周宝珍,字怀玉。我叫周宝珍,也可以叫我Beatrice……我父亲是周仲和……”

    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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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甲在墙上刻字。

    “是不是我父亲来接我了……?”她问门外的人。

    门外的人笑了一声,是她熟悉的声音,可她被捆缚在床上无法动弹,她看不到那人的相貌。

    那人道:“周仲和死了,和珍航业已经解体,我实在忍不住想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周小姐。”

    “杨世雄!杨世雄——!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她嘶吼着。

    轰隆隆!一道惊雷劈下来了!

    周宝珍猛然睁开眼睛。

    薄毯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裹在了脖子上,她几乎是被闷热和雷声一起弄醒的。

    梦的最后一幕迟了一步回到了她的记忆中。

    杨世雄。

    杨世雄?

    闪电白光把半个天空都划亮了,震耳欲聋的雷声再次响起。

    窗户被风吹开了许多,外头的雨更大了。

    周宝珍慢慢地摸索着坐起来,光着脚站起来,朝着窗户走了两步,又摸黑折回来开了灯。

    她低头找到了拖鞋,一时间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了,她颤抖着想穿好鞋子,最后却是慢慢蹲坐在了地上。

    天大概是破了。

    她心里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否则为什么这么多雨,和当初她去白桥见杨世雄那天一样。

    突如其来的记忆涌入叫她头痛甚至感觉恶心作呕。

    杨世雄、杨世雄。

    周宝珍闭上眼睛,楼下那个穿着滑稽肥大衬衣的男人和梦里那个风度翩翩的男子似乎要合二为一。

    她叫周宝珍,她的父亲叫周仲和,她的父亲死在……

    她把头埋在臂弯中,她想不起来她的父亲究竟是何时去世的。

    他叫杨世雄,他说他字振邦,还有个外语名叫Henry。

    “先生给我取字的时候,应是想叫我做出一番事业的,所以我就来了上海,遇到了周小姐。”杨世雄说,“遇到周小姐,是我这一生最荣幸的事情。”

    几乎在她头顶上,一道雷劈下来。

    “收是可以收的,但万一有人来找呢?”

    “随便改个名字就是,谁能找到她?除非院长你亲自把她交出去。”

    “可周仲和不是随便的人呐,万一呢?我可得罪不起。”

    “这一箱子大洋都给院长了,今后院长有什么需要,直接来找我杨某人就是。”

    杨世雄转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宝珍,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真不舍得把你送到这种地方,是你逼我的。”

    她被堵住了嘴,还用约束带捆在病床上,她看着杨世雄,却无能为力,只能被人推着离开。

    大雨还没有停下来。

    周宝珍恍惚地抬起头,她摇摇晃晃地扶着身后的床架子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去,把窗户关上了。

    窗边的地板上有被风潲进来的雨水。

    她叫周宝珍。

    她光着脚,慢慢地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她抬头看墙上的钟。

    时间竟过得那么快,已经午夜12点。

    她的父亲周仲和去世在她被关进精神病院的一年后。

    她捂着脸,泪水止不住从指缝间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