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世雄恍惚觉得自己在做梦。
但头上的疼痛真实得可怕。
他睁开眼睛,灯光刺眼,令他晕头目眩。
屋子里有人——这念头迟了一拍重新回到他脑海中。
他下意识伸手去拿枪,却发现自己双手被捆缚在了床架子上。
他努力想要坐起来,可受困于那约束带,只能勉强抬起头。
闯进他房间的人,正在床尾——他的双腿也被捆缚了。
“救——”他想要呼救,才刚张开嘴巴,一根黄瓜直接塞到他口里,差点怼到他嗓子眼,叫他想要呕吐但又吐不出来。
他试图直接把这破黄瓜给咬断,奈何嘴巴张大些,那黄瓜还往里怼;想左右摇头,让那根黄瓜给歪出去,可竟是用尽力气都不得要领,反而弄得叫他涕泗横流形容狼藉。
闯进他房间的人慢慢走到了他面前,她居高临下看着他。
杨世雄睁大了眼睛,他几乎忘了挣扎,他看着眼前的女人。
周宝珍?
他打量着她的眉眼,她眼睛通红,她头发凌乱,她好像一个疯子,这个疯子有他熟悉的难以忘怀的面容,这是他此生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漂亮的女人,他永远也不会认错这个漂亮的女人。
他心底几乎生出了怀念,他几乎就要以为……这是他的梦。
但他醒着,他简直不能更清醒了。
周宝珍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分明把她送到了疯人院,疯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杨世雄忽然感觉到从心底窜起了一股惧意。
周宝珍看着他,她手里拿着他的毛瑟枪。
她想杀他?
这时杨世雄猛然想起来那林宗元在楼上时候喊过的那两声阿珍!
就是她?
林宗元为什么会认识周宝珍?
他们是什么关系?
周宝珍为什么会从那疯人院出来?又跟随了林宗元?
还有——林宗元是否知道他?通过周宝珍早早就知道了他?
无数个念头从他脑海中涌出,他再看向周宝珍,周宝珍在床边坐下了。
她若无其事地拿着手枪,几乎平静地坐在了他的一旁。
她看着他,甚至还笑了笑。
她说:“好久不见啊,杨先生。”
分明是夏日,杨世雄只觉得背脊发凉,那电风扇吹来的风,比最寒冬的北风还要更令他战栗。
闪电与惊雷再次落下来。
杨世雄不错眼地看着周宝珍,他不禁在心中想,周宝珍想要做什么呢?
她是想杀了他?
他大小也是财政厅的科长,他的岳父更是手握军政大权的要员,她若杀了他,她自己也活不成!
或是,她也想把他送到疯人院去?
周仲和死了周家散了,她就算想也做不到!
难道,是余情未了?
杨世雄认真看她,却发现她似乎是在看着他,又似乎并没有。
他呜呜了两声,想把那碍事的黄瓜给干脆咬断——他快要被这黄瓜给噎死了!
可是周宝珍却没有察觉一样。
她几乎无意识地拨弄着毛瑟枪后头的保险杆。
这简直让杨世雄心惊胆战。
他忽地想起他刚认识周宝珍时候,被她带着去打靶场玩枪。
她是周家大小姐,看起来娇弱,却是会玩枪的人。
她枪法好,几乎百发百中,甚至能骑在马上击中移动的靶子。
他是不行的。
她说可以教他,但他却拉不下面子,扯了理由说——他说:“将来有危险,有你拿着枪就够了呀!周小姐难道不想英雄救美?”
那时周宝珍骑在马上哈哈笑起来,她那时明媚得耀眼,他满心满眼都是她,看不到别人。
可眼前的周宝珍……她还在拨弄那要死的保险杆。
“上次我们见面,是什么时候?”周宝珍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又开口了,她停止了拨弄保险杆的行为,这次真的看向了他,“你还记得吗?杨先生?”顿了顿,她并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当然,他此时此刻根本也没有说话的可能,她接着道,“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她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来,她又不再看他。
她伸手缓缓地抚摸着捆缚在他手上的约束带,忽地又笑了一声。
“我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候,我就被捆在床上。”周宝珍说,“这样很好,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杨世雄在心中大骂着这样好个屁!若他能把这黄瓜给吐出去,他定是要反问一句,当初他可有叫人把她嘴巴堵上?她那时候咒他不得好死他可还记得呢!
若不是她那时候非要纠缠不休,他才不会把事情做绝。
他毕竟也是爱她的呀!她那时候懂事一些,等他把王贞蕙哄好了、哄到手了再把孩子生了,娶她进来做姨太太,那不就是皆大欢喜吗?
可她偏偏就要闹,偏偏就是不罢休,她简直要逼死他!
有些事情做了就是不能回头的,他把她送进了疯人院,那么周仲和就是要死的。
否则周仲和万一把她从疯人院捞出来,要死的人岂不是会变成他?
所以他那时候就借了王家的势,又找了和珍航业的竞争对手,趁着那年整个上海都是经济危机,联手把和珍航业给压了下去。
周仲和的死可不能完全怪他,他不过只是在其中小小地吹了口风。
那年破产的公司也不止和珍航业一家。
总而言之不过是运道不好。
若是周家就是有那个运气能熬过去,就是有老天爷保佑,那他吹多少风,也是无法叫那巨轮倾覆的呀!
他是爱着周宝珍的,周仲和死了,他还亲自回了一趟上海,去北滩看她,去告诉她周仲和的死讯。
周宝珍的母亲在她小时候就去世了,周仲和是她唯一的亲人,他不能把这死讯瞒着她。
那时候他已经跟着王贞蕙来了这边的县里面上任,废了好多口舌才请了假,又扯了许多理由才往上海跑了一趟,他连朋友都没见,单单就见了她。
可她呢?她咒他不得好死。
他那时想,她到底不如他情深。
再回到这边县里,王贞蕙生了他的长子,他便收了心。
所幸他还有王贞蕙,他不必惦念着一个不爱他的、无情的、无理取闹的疯女人。
可这个疯女人,现在又为什么来找他?
她坐在他身旁正用她那双曾经柔情似水如今只剩疯癫的漆黑眼眸看着他。
他感觉汗毛倒立。
“你好像比从前胖了一些。”周宝珍突然这么说道。
她拿着枪,用那冰冷的枪管,慢慢地顺着脸颊划到他的下颌,然后停住。
杨世雄背后的冷汗比外头的暴雨还要密集,他的心几乎要从胸口冲出来——他咽了下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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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又被那黄瓜给噎死当场。
他想,干脆就死了吧,被黄瓜噎死,被枪打死。
死了就一了百了。
这样不上不下,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可是,他才刚当上财政厅的科长,他这辈子就想出人头地当官的,他将来还想做厅长、做省长,他还不想死啊!
那把枪顺着他的下颌继续往下滑动,他看不见,他只感觉到枪抵在他的喉咙上,又对准了他的胸膛。
难道周宝珍真的要杀她?
难道他们之间的爱情不曾存在过吗?
那么多的情话,那么多海誓山盟,她全都忘了吗?
这时,周宝珍忽然把枪收起来,她问他:“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杨世雄努力摇晃着脑袋,她难道没看到他快要被黄瓜噎死了吗?他拿什么说话?她是疯了吗?
可周宝珍仿佛并没有看到。
她又在无意识地拨弄着枪上的保险杆。
“我有些想不起来我们是哪一年认识的。”她看向了窗外,雷声雨声就一直没有停下,“我刚才看到了我送你的那块表,你为什么还留着?”
顿了顿,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了那块已经坏掉的手表,上头时间还停在五点一刻。
杨世雄也不知为什么他一直把这块手表留着。也许是因为这块表昂贵,显身份,一看就是好东西,叫其他人不敢轻看他。
王贞蕙不喜欢这些东西,她也不爱打扮,王瑞良把她当儿子养,把她养得脾气比天大,他若问她要置办这些手表皮带戒指,指不定有多少说教等着他,他不爱听——何况他就是喜欢这块表。
白金表链,钻石表盘,他喜欢得不得了。
就像他真的喜欢周宝珍,他爱她爱得不得了。
就算现在他被黄瓜噎死了,他也爱她。
可她不爱他。
她问他为什么不说话,却不肯把这噎死人的黄瓜给拿走,还要反复质问他。
周宝珍又拿出了他的皮夹子,她把他和王贞蕙还有两个儿子的合照送到他面前。
她问:“你似乎过得很幸福,是吗?”
杨世雄噎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被黄瓜噎的,还是因为这问得实在叫他无从回答。
这时,周宝珍的目光终于屈尊降贵注意到了那根黄瓜,她仿佛是刚刚才看到一般,她用枪轻轻拍了下她自己的脑袋,用恍然大悟的语气道:“难怪你不说话,我忘了,你现在不能说。”
杨世雄心中的白眼已经翻到天上去,这黄瓜是你塞的,你竟然还说忘了,这世上还有天理么?
可他面上不显,只作可怜诚心的样子看她。
周宝珍道:“我可以把黄瓜拿走,但你最好不要吵闹。”她顿了顿,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才一点半,你若吵闹,会吵醒了林先生。”
杨世雄忙不迭点头,只要能把这黄瓜拿走,他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呢?等他能说话了,他且要大吼一声,叫那林宗元下楼来看看这疯子究竟在做什么!
周宝珍见他点头,便伸手把那黄瓜给拔了出来,顺手放在了床头柜上。
杨世雄见状,立刻放声大吼起来:“救命!!!!!”
周宝珍眉头一皱,却是轰地开枪直接打在了地板上。
“我说了不许吵闹!”她看着他。
杨世雄心头一紧,生怕下一枪直接轰到他身上,不敢吭声了。
这时,恰好又有一串惊雷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