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玫瑰与珍宝[民国] > 6. 第 6 章
    又一道闪电劈下,接着是震天雷声。

    周宝珍缓缓坐在了地板上,楼梯口看不见厨房,她只能听到林宗元和那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那男人忽然笑道:“哎呀呀,我是说为何在林先生便饭里面吃出了熟悉的味道,原来是这个酱!白桥外的那个酱园,是不是?他家这罐子和别家是不同的。我以前还在上海的时候经常买了送给朋友,到这边后是很久很久没尝到这滋味了。”

    厨房中,林宗元把碗筷都放到水槽里,随手拧开了水龙头,道:“我是托友人送来了两车,杨先生若喜欢,明日拿一罐子走便是。”

    杨世雄看了眼那锃亮的水龙头,心想着这小洋楼独自在山上,还能有自来水,要么是这林宗元特地找水务走了条管子,要么是后头自己打井引进来,不管哪一种,都是豪横无比的,这事情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却不止丁点麻烦。

    这林宗元果然似王贞蕙说的那样来头大!

    心里想着这些,他面上带着笑道:“今日林先生帮了我这么多,我还拿林先生的酱菜,那岂不是变成又吃又拿?要被人说贪心了。”

    林宗元随手把碗筷都冲洗了一番放到旁边橱柜上,弯腰就从底下拿了一罐酱出来,递给了杨世雄,道:“这酱也不值什么,收下吧!”

    杨世雄便接了那酱罐子,抱在怀里,道:“林先生莫嫌我话多,我也是许多年没碰到上海来的人了,一时间便觉得有无数话想说——有句话是如何说的?他乡遇故知?”

    林宗元拿着干巾擦了擦手,失笑:“去过上海的人不知凡几,杨先生的故知……”

    杨世雄心中暗骂一声这大少爷大概从来都是别人捧着他,面上倒是半点不显,仍笑道:“我刚到上海时候,有人教我,多交朋友广结善缘,我是很想结交林先生这个朋友的。”

    林宗元放下了干巾,到底不好再拒下去,只道:“相识便算是朋友了。”

    “若是有酒,应共饮一杯。”杨世雄高兴起来。

    林宗元摆了摆手,道:“我不沾烟酒。”

    “亦可以茶代酒。”杨世雄看到一旁的茶壶,便主动拿了杯子去倒。

    林宗元来不及阻止,便眼睁睁看着杨世雄倒了一杯巧克力出来。

    杨世雄也是一愣,他低头闻到了巧克力的香味,笑道:“杨先生与我上海那朋友真是好多相同,她家也是拿茶壶装这些。我猜杨先生也留洋过,她那些都是跟那些洋人学的。”

    “我的确在外国呆了几年。”林宗元笑了一声,“若你不喜欢巧克力,我给你找茶叶出来。”

    “不必、不必,那也太麻烦了。”杨世雄忙摆手,“巧克力便很好,香香甜甜的。”顿了顿,他又拿起那茶壶问,“林先生也来一杯么?方才我们还在说要共饮。”

    林宗元便请他倒了一杯巧克力,笑道:“杨先生实在是能说善道之人。”

    两人各自拿着杯子从厨房重新回到客厅中。

    杨世雄道:“我十七岁时候到了上海,原是想闯出个名堂的,兜兜转转又和人开公司,又和人做航运,四五年都一事无成,但到二十三岁那年终是碰到了贵人。”

    林宗元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兴趣,他与这杨世雄才见面不到一个晚上,此刻听着他说这些,便只觉实在是交浅言深。

    而杨世雄却仿佛不知不觉一般,他道:“不过我那贵人前些年也遭遇不幸,等我知道时候,他都已经不知身处何处了。”

    林宗元便道:“世事易变、人事无常罢了。”

    “林先生说得有理。”杨世雄捧着那巧克力喝了一大口,正想说什么时候,外头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

    整座小洋楼都仿佛震颤了几下。

    二楼忽然传来啪的一声,接着便是冷风直接从二楼冲进来,把楼梯上的帘幔都吹开了。

    林宗元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扫见帘幔后头周宝珍竟坐在那里,顿时再无心应付杨世雄了。他站起身来,道:“应是楼上窗户被风吹开了,我上去看看。”说完,他便放下杯子,往楼上走去了。

    上到二楼,周宝珍还坐在地上,她似乎比平常呆了一些,此刻看到他,便朝着他伸了伸手。

    林宗元一时也不好责备什么,便把她拉起来了。

    “阿珍,怎么坐在这里?”他牵着她往房间走,再顺手打开了走廊的灯,低头便见她连鞋子也没穿,他不由地叹气,“好歹也穿双鞋吧?真怕你病了。”

    周宝珍跟在他后面,又回头看了眼楼下方向,轻声问:“楼下那个人是谁呀?”

    “这么快就忘了?就是出来玩没看天气结果车还抛锚了的倒霉蛋一个。”林宗元牵着她走到房间门口,又快步跑到走廊尽头把被风吹开的窗户给关上了。

    大风吹进来的雨水短短时间已经在地板上喷洒出好大一片水渍。

    林宗元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一回头,见周宝珍拿了拖布出来,便赶紧接了过来。

    “你快去休息吧!我等会来弄这些。”林宗元道。

    周宝珍又往楼下看了一眼,问:“那个倒霉蛋叫什么?”

    “杨世雄。”林宗元随口回答了,他把拖布靠在墙边,担心地先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太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宝珍嘴唇嚅嗫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可脑子这时又是一片空白了,只好摇了摇头。

    “那就先去休息。”林宗元送她到房间里。

    楼下,杨世雄拿着那杯巧克力,好奇地往楼上看。

    他听见林宗元喊了一声“阿珍”,这名字听起来真是好土,像村姑,难道这大少爷是因为找了个村姑,不被家里人认同,所以才跑出来开什么诊所?想到这里,他自己先乐起来了。

    这些大少爷大小姐一个个都是这么矫情性子,好日子不过,非要自己找苦吃。

    大约是他们进了房间,说话声音变小了,他竖着耳朵去听也听不真切,索性便也不再强求。

    男女之间左不过那些事情,指不定是那阿珍房中寂寞了,所以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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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来找那林大少。

    那林宗元看起来冷冷淡淡的样子,却没想到竟在这上头反而开放了。

    正想得入神,他听见脚步声从楼上下来。

    再抬头,他便见林宗元整整齐齐地连头发丝都没乱地重新回到了客厅中。

    林宗元道:“我带杨先生去客房吧,已经不早了。”

    杨世雄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没到八点,若是在城里,他应还在太平戏院听戏呢!

    但——到底也是在别人家,这林宗元刚才已经是一副不想与他说话的样子了,这会去睡觉倒也好,省得他搜肠刮肚找话说,热脸去贴冷屁股。

    于是他便站起来,道:“今天真是打扰林先生颇多。”

    林宗元仍然那么冷冷淡淡地转了身,带着他去了一楼的客房,找了被褥出来,又从柜子里找了个坐式电风扇出来。

    杨世雄心中惊讶着这客房里面还有这些东西,还想和林宗元再寒暄几句,便听林宗元道:“明天一早雨停了,我便送你下山去,不必太担心,好好休息吧!”

    “多谢林先生,林先生也早些休息。”杨世雄只好这么说。

    林宗元礼貌带上了门,杨世雄在客房里左右看了一圈,然后把电扇给打开来,享受地躺在了床上。

    这床褥用得比王家的还好些。

    他伸手摸了摸,心想着等明日回家了,一定要与王贞蕙说一说,这大少爷就在省城开诊所,怎么不能大大方方结交一二了?

    他又想起那半路趴窝的雪佛兰,还不知林宗元开的是什么车?

    他到底在外面奔波一日,还走了数小时山路,躺在床上不一会儿便有了倦意,很快便睡沉了。

    林宗元检查了门窗,又看了眼外头的雨。

    这雨倒是半点也不见减小。

    到二楼去,他见周宝珍门半开着,便在敲了两下,然后推开来。

    周宝珍正站在凳子上,不知在书柜上翻什么,听到声音,她转头看他,一时又呆住了。

    “在找什么?”他走过去,抬头往书柜上看她翻乱了的那一块,“你提示几句,我来替你找。”

    周宝珍先笑了起来,然后才有些无措地摇了摇头,小声道:“我也不知道。”

    “那就先下来。”他伸出胳膊让她搭手,“明天再找。”

    周宝珍扶着他的胳膊,从板凳上下来,她踟蹰了一会,又问:“楼下那个人叫杨世雄呀?”

    林宗元觉得有些好笑,他问:“怎么今天一直在问他?”

    “因为……”周宝珍苦思冥想着,但她实在是说不清自己到底想问的是什么,她抬头看他,“我觉得他好像有一些眼熟。”顿了顿,她又笃定地点了点头,“我一定认识他。”

    林宗元牵着她的手,让她在床上坐了,然后自己拉过了椅子,陪在旁边也坐下:“他以前就是在上海打拼,你们之前见过也是可能的。”

    这话叫周宝珍松了口气一般,她大力点了点头:“那一定就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