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了一整天,终于等到了暴雨倾盆。
憋闷的潮热被雨水冲刷散去。
才五点,外头竟已经黑漆漆一片,林宗元放下病例站起来,随手按开了书房的灯。
阿珍哒哒哒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了,紧接着,他便听到外面啪啪啪的开关声音,整座小洋楼都明亮起来。
他走到外面,看见阿珍趴在客厅窗户往外看。
她应当是在看外头种的那片玫瑰。
林宗元慢慢走过去,把脚步放重了一些,引得阿珍回了头。
阿珍迟钝了一会才笑起来,她笑起来样子让林宗元想起商场橱窗里那些精致的洋娃娃。
“外头雨大,别伸头出去,小心淋湿了。”他说。
阿珍便乖觉地站直,小声说:“我就看看外头那些花,本来开得正好呢!”
林宗元走到窗户旁边,拿起窗台上的剪刀,伸长了胳膊剪下一支含苞待放的红玫瑰,递给了阿珍:“这支插在花瓶里,明天就开了。”
阿珍高兴起来,欢欢喜喜接了那支红玫瑰,拎着裙子往楼上跑去了。
林宗元看着阿珍背影,忽地想起两年前的事情。
两年前他留学归来,还没来得及开自己的诊所,先就在师兄的医院里面帮忙。
突然有一日,警察局来了人,让他们去接手北滩上那个精神病院。
“怎么突然要我们接手,那边没人了?”他一边跟着师兄一起收拾了东西上车,一边疑惑问。
师兄开着车跟在警察局后面,不咸不淡地点了根烟:“你才回国,不知道那个精神病院是什么情况。”顿了顿,他打开窗户,把夹着烟的胳膊伸到窗外去,不叫污染了车里的空气,“那个精神病院一直不正规,管你有病没病,给钱就能进。过年正好就出了件事,一位不孝子把他们家老太太送进去了,老太太想办法给舅爷报了信,你回来之前这事情才刚判。”
林宗元静默了一会,一时间没说话。
他在美国学医八年,诸如此类的事情见过不少。
晚清时候有个叛逆文人写了本书,里面说,医生有割股之心。你们这些医生,恨不得把人家的肉割下来送到你嘴里方好,真正好良心!
大约有良心的还是少,否则为何会有那样收了钱就敢为所欲为的精神病院?
他和师兄跟着警察到了北滩,一座灰色的教会房子孤单伫立着。
师兄与他一起下了车,警察等着他们跟上来,道:“清朝时候这本来是教会的房子,收治了些疯癫人,后来转手几次,上一任院长卷款跑了。”说着话,他们一行已经到了这精神病院大门口。
门房伸头看了眼他们,见是警察,便慢慢走出来把门打开了。
“里面还有人管么?”林宗元忍不住问。
门房看了他一眼,道:“我们这都是叫他们自己管自己,每天放一次饭就行。”
林宗元被噎住,半晌没出话。
师兄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不要多问,只跟着警察走就是。
他们一行人便进到那灰色的房子里,先跟着门房去档案室把这里头收治的病人病例都搬了出来,再然后按照病历上的人挨个把病人找到,再给他们检查身体,确定是的确有病,就转入正经的医院去治疗,若是那些被错送进来的,就让他们去警察局,让警察送他们回家去。
如此忙碌快半个月,他翻到一张含糊其辞的病历,上头只有个名字凤仙,姓氏籍贯全无,应填写送她进来这里的人的名字的那栏空着,接收医生那一栏同样也是空着的。
他十分好奇,便拿着那张病历去问灰房子里还没走的护工,这个凤仙在何处。
那护工看着年轻,竟对这个凤仙是有印象的。他道:“这个凤仙特别好看,但也特别凶,不过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在这里的,我两年前刚到这里上班,她就被关在地下一层。”
地下一层据说是这个灰房子里面关押武疯子的地方,林宗元迟疑了一会,到底还是好奇,便叫那护工带路。
护工是想去他师兄医院继续上班的,于是格外听他的话,他把地下一层的那一盘钥匙找出来,口中道:“那位凤仙姑娘看着也年轻,漂亮,但真的凶,我见过有人想……嗯就是,想欺负她,不是被她撕烂了眼睛就是啃掉了耳朵。”一边说,这护工一边情不自禁颤抖了一下,仿佛是回忆起了那血腥可怖的场景,“所以我们是不叫她出来放风的。”
林宗元顿了顿,心里默默骂了声活该,只跟着那护工下楼。
打开了两道铁门才下了地下一层,没走两步,又是一道密不透风的铁门。
这地下楼层通风条件有限,空气里散发着潮湿发霉的味道,其中又混杂着一些难以形容的臭味。
两排的病房安安静静的,里面关押的病人要么躺在床上,要么呆呆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什么新奇物。
顺着走廊往里走,林宗元忽然听到有女声在唱歌。
她似乎在唱一首很久以前的英语歌,他记得他去美国的第一年或是第二年,这首歌格外流行。他现在忽然听到这久违的旋律,甚至能跟着一起唱起来。
K-K-K-Katy,beautifulKaty,
You’retheonlyg-g-g-girlthatIadore;
Whenthem-m-m-moonshines,
Overthecowshed,
I’llbewaitingatthek-k-k-kitchendoor.
旁边的护工也情不自禁跟着胡乱哼了几句,等他反应过来,尴尬地朝着林宗元笑了笑,不好意思解释了起来:“这就是那个凤仙在唱歌,我听不懂她唱的是什么,反正就这么几句,听几遍就会了,还总忘不了。”
“这歌我听过。”林宗元也笑了笑,“好久之前的一首歌,这一段好多人会唱。”
护工松了口气一般,道:“不过这个凤仙肯定很不一般,她会说外国话,我是一句也听不懂。”
说着话,两人已经到了走廊尽头的病房前。
透过那扇铁栅栏门,林宗元看到一个穿着灰扑扑病号服的瘦小的女人对着墙角坐着,她在摆弄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口中哼着歌。
护工晃了晃钥匙,清了清嗓子想引起那凤仙的注意,那凤仙却不回头。他有些小小恼火,于是用手敲了敲栏杆,开口喊她:“凤仙,林医生来看你。”
墙角的女人仍然没反应。
护工似乎觉得难堪,他转头看他:“林医生,你看这个……她也不理人。我们上去吧?”
病房里的凤仙还在对着墙唱歌。
林宗元走近去看她,他喊了两声凤仙,那女人恍若未闻。他不由觉得好奇,这灰房子里的精神病人很少会到这样严重程度,竟连名字也不应?但又想到那张潦草的病历上的两处空白,他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
这时他看见一旁墙上似乎刻了字。
走廊上有灯,但病房里面是暗的,他只好从护工手里拿了电筒去照那墙上究竟刻了什么。
护工也跟着伸头去看。
前头似乎是一些汉字,但又被她涂抹掉了,难以辨认究竟是什么,后头两行仿佛是英文字母。
林宗元看着中间那几个字母组起来似乎是个单词,便在心中拼读——B、e、a、trice——碧翠丝?这是个名字。
于是他试探着喊她:“Beatrice,Beatrice?”
那女人转了头。
他发誓,那是他三十三年来见过的最惊艳的面容,尽管她穿着灰扑扑的病号服,尽管她头发凌乱,尽管她被认为是个疯子,但她有着所有华丽辞藻都无法形容的倾世容颜。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病历必定是有猫腻的。
女人摇摇摆摆地扶着墙站起来,她慢慢走近到门口来,她口里还无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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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哼着那首K-K-K-Katy,她也在看他。
“凤仙怎么还有个外国名?”旁边的护工一边惊讶一边拍了脑袋,“能唱外国歌,有个外国名似乎也不怎么奇怪哦?”
林宗元没理护工的话,他看着那女人,一时间却不知要说什么。
女人在门口站定了,她抬头看着他,她口里哼的歌也停下来,她似乎是思考着什么一般,过了许久忽然开口念了句诗:“AndIwillcomeagain,myLuve,Tho'itweretenthousandmile!”
护工抓头,也看向了他:“林医生,她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啊?”
“这凤仙是谁送进来的?她看起来不像寻常人。”林宗元问。
“这真不知道。”护工摊手,“凡是见过她的,都说她不是寻常人,可她要么不说话,要么说听不懂的话,要么暴起伤人,谁也闹不清她的来历啊!”
“我把她送到我们医院去检查一下。”林宗元再看一眼那女人,拿定了主意。
护工自然是没什么异议的,他便打开门,示意凤仙出来。
凤仙却没有动,她抬头看着林宗元。
林宗元不太敢伸手,他想了想,说了句英语:“Comewithme,Beatrice。”
女人歪了歪头,似是听懂了,她慢慢迈出了病房的门,跟上了他。
她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不哭也不闹,只是在走出灰房子时候抬手去挡眼睛,尽管阴天根本也没有阳光刺眼。
护工有些惊奇,他殷勤地帮他拉开了车门。
女人仿佛是很习惯坐车的,她先一步坐到了车中。
林宗元示意护工不必太惊讶,上前把车门关好,自己从另一边上去开车。
他把这位凤仙带到了师兄的医院检查,发现她营养不良,身上有些陈年的旧伤,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伤的,现在已经完全愈合,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别的毛病。
她也不似护工说的那样暴戾,她大多数时间都很安静,她就在自己世界里,会坐在窗边唱歌,她常唱就是那首K-K-K-Katy。
他去看她看多了,也开始不自觉哼起来,还传染了师兄,惹得师兄说他古怪,突然唱这十年前的老歌做什么?
他便说起那凤仙,他道:“我猜她可能不叫凤仙,喊她Beatrice她有反应,但喊凤仙却无动于衷,这显然不是因为她不想理人,她只是没意识到凤仙在喊她。我想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她至少在那灰房子里有两年了,病历又是胡写的,你说我能上哪能找到她叫什么?”
师兄想了想,倒真给他出了个主意,他道:“你去警察局问问,两年前有没有哪家报过失踪,丢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她那张脸,见过的人应该忘不了”
他想着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便请了一天假去警察局问。
大概是他运气好,他果真问到了当年一桩闹得满城皆知的失踪案,乃是和珍航业周家的千金失踪了,董事长周仲和重金悬赏,只要能找回他的女儿周宝珍,就给和珍航业10%的股份。
但后来这事情却不了了之,那位周家千金便就是不知去向,周家又突然在生意上失利,家底赔了个干净,一年后那周仲和也一命呜呼了,至此,便也没人再帮忙找这位周小姐。
他拿着警察局给的那张周宝珍的照片,轻易认出来医院里那个Beatrice就是那位周家的千金。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阿珍蹦蹦跳跳从楼上下来了。
她上去插了朵花,还换了条乔其纱的长裙子,看起来娇憨天真。
“天黑了,我们吃饭吧!”她在餐桌前坐了下来,期待地看向了他。
林宗元便不再想过去那些事情,他笑着上前去,假作侍者的样子背着手问她:“Miss周今天想吃什么?”
周宝珍格格笑起来,她撑着头想了想,道:“林先生吃什么,我就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