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钟指向六点。
外间风雨癫狂,四面八方呼啸着落下。
林宗元切了牛腩下锅焯水,然后把牛肉小火炖着,趁着这时间去切番茄洋葱土豆胡萝卜还有卷心菜。
周宝珍对西芹过敏,还是刚从北滩那灰房子出来还在他师兄医院住院时候发现的。
她那次吃了医院食堂的罗宋汤,脸上长了许多红疙瘩,还一直上吐下泻,吓得护士赶紧跑来找他。多亏他在美国时候还听导师说起过正在研究的过敏学科,他觉察出她是吃了什么过敏的东西才会这样。他推测她应也没吃太多,故而只是起了疹子又上吐下泻。
那时他已经知道周宝珍的身份,不过她那时候却是对过去忘得干净,问她以前吃西芹有没有过这样的情景,她只摇头说不知道。
所幸她那天就吃了罗宋汤,而罗宋汤里就那么一些东西,之前看她吃了番茄土豆洋葱之类都好好的,卷心菜牛肉也毫无异状,排除一番,便就只有西芹了。
于是他便关照病房的护士,给她打饭的时候别打西芹。
她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营养不良的身体调养好了,师兄便说让她出院。
毕竟还有更多病人需要床位,她现在既然身体没有大碍,只不过是丢了些过去的记忆,出院慢慢调理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
他却犯了难。
在得知周宝珍身份时候,他就去打听周家的亲戚朋友,问了老大一圈,最后得知周家剩下那一支已经出国去,国内已经没有人了。
周家没人,周宝珍能去哪里?
总不能把她丢大街上让她自生自灭吧?
他做不出这样的事情,便把周宝珍带回了他住的公寓里。
周宝珍实在是很乖巧的大小姐,哪怕是记忆全无了,也能看出她从前教养好。
教养好,便也好相处,那时他便想着早日让她把过去都想起来,到时候送她出国和周家人团聚就功德圆满。
他试了许多种方式,他发现喊她名字时候,她的反应便很不相同。
喊她Beatrice,叫她周小姐或者Miss周,她多数时候平静,有时候会甜甜笑一笑,大约她认为自己是Beatrice是Miss周的时候还是年轻无忧的少女,故而无忧无虑。
但喊她大名周宝珍或者宝珍,她却会常常开始发呆,他不知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只知道她若发起呆来,之后是很容易发病。
不过她发病也是有教养的,最多不过是把自己关在房里死活不愿意出来吃饭,仿佛打定主意要把自己饿死。
这实在是让人无奈的反抗,林宗元哄了好几回,便也只好想别的法子诱导她去想从前的事情。
算着年纪,她是1900年生人,已经二十好几,她固然还是年轻美貌并且十二万分动人的,可作出少女无忧的模样,还是叫他觉得心酸。
于是他便开始喊她阿珍。
久而久之,她便接受了这个名字。
或许是因为离开了灰房子那种地方,她一日比一日好起来,出院半年后,她已经不会再因为喊了大名就突然决定要饿死自己。
他渐渐试探着说一些打听来的周家的事情给她听,她听得认真,她想起来她的父亲周仲和,母亲许同贞,还想起了家里婆子丫鬟司机的名字。
于是他便带着她去找那些人,但人海茫茫,这回再没有那样好运了,许家竟是连个亲戚朋友都寻不见,那些婆子丫鬟司机更不必提,所有的故人竟是一个也没遇见。
大约是有些命运在的,林宗元那时候想,他想既然周宝珍被他救出来了,大概就是上天让他照顾她的后半辈子了。
他心想反正她已经与常人无异,虽然有时天真,过往种种除了一堆名字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人是不能总执着过去的,人应当往前看。
于是去年,他离开师兄的医院到这边省城来开济生诊所的时候,就把周宝珍带上了。
他在城里租了座二层小楼开了诊所,又在这边的岬山上买了这小洋楼,种了周宝珍喜欢的红玫瑰,让她无忧无虑住在这里。
炖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牛肉的香味从厨房里飘散到了客厅中。
林宗元听到周宝珍哒哒哒的脚步声过来了,他回头去看她,笑道:“再坐一会儿就可以吃了。”说着话,他转头把处理好的那些蔬菜加到炖锅里,盖上盖子让它继续咕嘟。
周宝珍凑过来看,她伸了手,还没碰到盖子,就被林宗元塞了根碧绿的黄瓜。
“出去玩吧,别捣乱。”林宗元推着她转了身出厨房去。
周宝珍便只好拿着那根黄瓜重新回到客厅。
墙上的钟指向了六点半。
林宗元端着一锅罗宋汤到客厅来了。
周宝珍自告奋勇去添了两碗米饭,邀功一般递了一碗到林宗元手上。
林宗元忍不住笑,他便给她盛了一碗汤。
这时,外头门铃忽然响起来。
林宗元疑惑地往外看,天已经完全黑了,并且暴雨未停,这时候会有谁来?
就算是周末来看玫瑰花的人,也不会是这时候到吧?
周宝珍捏着勺子,也看向了门口。
“也许是诊所有人找我去看急诊,你别慌张。”林宗元站起身,先安抚了周宝珍一句,“你把晚饭端到楼上去吧!万一来的是病人,你又吃不好饭了。”
周宝珍皱了皱鼻子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开口,只道:“那我留一半给你。”
林宗元笑了一声,干脆替她把饭菜都端起来往楼上走,口中道:“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你要是能把这一锅都吃完,我才高兴了。”
听着这话,周宝珍忽地也高兴起来,她跟在林宗元后头乖乖往楼上走。
小洋楼外,杨世雄把自己蜷缩在门口那块短浅的屋檐下拼命往里看。
里面似乎有一片花圃,大约就是传说中种了红玫瑰的地方。
此时此刻他是无心去想什么红玫瑰了。
借着这小洋楼里面的光,他抬手看表,却发现这作妖的雨水竟灌到表盘里面,那几根指针停在了五点一刻再没动过。
他又按了两下门铃,这暴雨狂风雷霆闪电似乎比门铃还要响几分,他开始担忧这小洋楼里的人要是听不见怎么办?
他不会直接被这雨给淋死冻死吧?
再想到趴窝在半山腰的雪佛兰,杨世雄竟感觉气不打一处来,这贼老天,处处和他作对!
正动了心思想着要不要干脆翻墙而入时候,他终于听见那小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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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里面有了动静。
一个高大的男人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撑着伞穿过了花圃,行到门口来。
不等他开门,杨世雄赶紧开了口道:“叨扰了、叨扰了!我今日原是打算上山游览,不料车子抛锚在山腰上,又赶上了这大雨!阿嚏!”话没说完,他突然打了个天大的喷嚏,直叫那高大男人后退了一步,他心中浮起些许微妙的尴尬来。
但那高大男人显然不打算见死不救,他没等他把后头的话说完,便把门打开了。
“请进吧!”那男人说道,“快进来换身干衣服,免得着凉。”
杨世雄千恩万谢,跟上了那男人的脚步,他一面走一面道:“我姓杨,名世雄,字振邦,在财政厅底下第四科办事——阿嚏!”
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先进门去,口气平常道:“杨先生请进。”
杨世雄与他礼让了一番,两人差了半步进门,他一面走一面琢磨着这男人方才语气,便问:“还未请教您贵姓。”
“免贵姓林,林宗元。”林宗元说着,先请他在门口站了,然后拿了双干净拖鞋和一块大毛巾出来,“先擦一擦,喝杯热茶,我替你找几件可以换的衣服。”
“实在是麻烦林先生了!”杨世雄先擦了擦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还没说出下一句话,又大大打了个喷嚏,他擦了擦鼻子,目光跟着林宗元的背影,心想这多半是个乡巴佬,都说了财政厅第四科,他还叫他就这么在门口站着!
林宗元去厨房倒了杯热茶递给他,然后转身去书房找了两件没穿过的衣服,交到了杨世雄手里,再指了指洗漱间的方向。
“往左拧是热水,快去冲冲热水,免得真的感冒了。”林宗元说道。
尽管腹诽颇多,杨世雄还是再次谢过了林宗元,抱着衣服毛巾往洗漱间走,他又下意识打量着这小洋楼里面的装潢,一看就是外国运来的,富丽堂皇的样子,不似平常人家。
他心里念叨着那男人的名字,林宗元、林宗元?仿佛是听王贞蕙说过的。
进到洗漱间里,拧开了热水,他站在莲蓬头下开始冲水,猛然想起来刚到省城的时候王贞蕙说过的话。
“你别小瞧了那济生诊所,那林院长来头大得很!”王贞蕙说这话的时候十分认真。
“好好,那你得告诉我那个来头大的林院长叫什么啊!天下那么多姓林的!”他那时候是有几分不以为意的。
“林宗元,别的你不用打听,你就记住他叫林宗元就行了。”王贞蕙叮嘱他。
杨世雄在热水下搓了搓头发,一时间有些恍惚,他今天遇到林宗元本人了?看来今天出门就是对的!那趴窝的雪佛兰,也一定是上天给他的指示!
林宗元拿着拖布把门口的水给擦干,一抬头,就看到周宝珍在楼上探头探脑。
他把拖布靠在一旁,上楼去和周宝珍说话。
“来了个倒霉蛋,他的车坏了,今天要暂时收留一下他。”林宗元拉着周宝珍的手往屋子里走,“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好人,你就先别露面了。”
周宝珍回头又往楼下看了一眼,嘀嘀咕咕道:“要是是坏人,就把他赶出去!”
林宗元好笑地揉了揉周宝珍的头发,道:“好了,我会安排的,你回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