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
杨世雄最近升了官。
他在底下的县里面熬了三年,终于托了岳父的福,到了省城财政厅来做了第四科的科长。
——也或许是托了自己两个儿子的福,终于让岳父觉得他安分又踏实肯干,将来一定会好好顾家,所以才提了他一把。
无论如何,升官总是喜事,他便向妻子王贞蕙道:“不如周末时候,我们一起去爬山?”
王贞蕙穿着一身宝蓝的旗袍,懒洋洋地靠在贵妃榻上看着一本外语书,听他这么说,只掀开眼皮扫了他一眼,没接话。
“带着兰荪和兰若一起,我们一家四口,正好可以放松放松。”杨世雄挨着王贞蕙坐下,伸头去看那不知写了什么的外语书,上头都是弯弯扭扭的外国字,看着竟也不像寻常见的那些英文。
王贞蕙明知他看不懂,却还是把书合上了,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放下那本能砸死人的砖头,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兰若才1岁,你要是愿意一路上给他擦屎擦尿,你就带上。”
杨世雄顿时扫兴了,便道:“那就我们俩去。”
“你要爬什么山?”王贞蕙问。
杨世雄忙道:“就是海边那个岬山,我听闻有人给那岬山起了个颇有诗意的名字,叫明月山。”顿了顿,他见王贞蕙脸上又是那兴致缺缺的样子,忙又道,“听说山上有个很大的玫瑰园,里面种满了红玫瑰。”说到这里,他便又起身走到王贞蕙面前,深情学着那些洋人的腔调道,“Omyluveislikeared,redrose,That’snewlysprunginJune。”
王贞蕙噗嗤笑出声,到底也没再拒绝,只道:“若天气好,便和你一起去看看。”
杨世雄便高兴起来,一叠声叫人去收拾行李,还要把去年从美国人手里买的照相机也翻出来。
王贞蕙见他自去忙碌,便又翻开那本书看。
周五时候,还是阳光明媚,但到周六清早起床,却变成了阴天。
王贞蕙便道:“看着便要下雨,那岬山离城里还那么远,来回也不方便,就不去了。”
杨世雄张罗了那么多,此刻听她说不去,脸便落下来。
王贞蕙向来不是什么软和的人,她道:“你想去就自己去。”
杨世雄平日里总顺着王贞蕙,今日也不知为何竟想硬气一回,他便道:“那我就自己去爬山了!”
王贞蕙不以为意,只摆了摆手,还叫他把那辆雪佛兰检查一番:“昨天诚公馆办喜事借了车,也不知油还够不够,你可别直接就开走了。”顿了顿,她难得贴心了一回,问,“可要个司机跟着?”
杨世雄倒是想要个司机,但昨天才刚被岳父单独拎过去教育了一番,说他如今就是个科长,不能那样张狂给王家脸上抹黑,于是他勉强笑了笑,道,“要司机做什么,我自己开车就是了。”
王贞蕙听着这话便也不多说什么,只朝着他挥了挥手,便又去书房看书了。
杨世雄心里忽然憋了气,拎起包就下楼去了。
楼下停着好几辆车,杨世雄绕着岳父王瑞良的那辆别克轿车羡慕地转了几圈,恋恋不舍地上了一旁的雪佛兰。
门房帮他开了门,又笑着问:“姑爷怎么今天还要出门忙?”
杨世雄也不好说自己是要去玩的,便只含糊点了点头,发动汽车便上了街。
岬山在城外西南边,说远倒也没有太远,不过道路却的确难行。
杨世雄一出城就开错了道路,眼看着越开越不对劲,才赶紧找了人问路,然后发现自己连方向都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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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天,到了中午便热得人胸闷气短。
他在路边茶水摊上喝了两大碗凉茶,晕晕乎乎调转了车头,继续往岬山去。
一路颠簸着到了岬山脚下时候,已经下午四点。
杨世雄伸头出去看了眼山上的情形,遥遥可见山上有座小洋楼,大约那些玫瑰便是种在小洋楼那里了。
但天边乌云密布,看起来仿佛要下雨。
杨世雄犹豫着是回家去,还是上山看一看。他再抬手看看表,终是心一横,决定去看一看那些玫瑰,才不枉出来了这一天。
何况他是有车的,就算下雨又如何呢?他又淋不着。
大不了就是晚些回家罢了。
拿定了主意,他便踩下油门,顺着那坑坑洼洼的盘山路,向岬山上去了。
也许是今日这车走过的坑洼路实在太多,开到山腰时候,那老雪佛兰突然趴窝不动了。
杨世雄睁大了眼睛,拍了几下方向盘,又狠狠拧了好几下钥匙,猛踩油门,这老爷车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它难道坏了?
杨世雄有些心慌起来。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这叫他怎么办!
就在这时,压抑了一天的乌云终于滚动起来了。
一道闪电劈下,雷仿佛就在他头顶炸开!
大雨噼里啪啦砸下来。
杨世雄呆愣抬头看着车窗外的雨,有些不知所措。
他难道把车推回山下去?这么大的雨!
天色暗下来,这盘山路上连个路灯都没有!
这时,他看到山顶上那小洋楼有了亮光。
大雨滂沱,他要在车里坐以待毙?
杨世雄犹豫了一会,还是下了车,锁好门,冒着雨往山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