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声线嘶哑,犹如困兽极力负隅顽抗,“出去。”
一位衣着考究、光鲜亮丽的女士拼命抓住门,如同溺水之人死死抓住浮木,渴求一丝希冀,“阿瑜。”
她松开手,似乎是想触碰他,说话小心翼翼,“你别赶妈妈走,好吗?”
少年眼眶通红,含泪望着她,不发一言。
“阿瑜。”
“别碰我,”他胳膊往后缩,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慢慢说道:“别来看我。”说完,他关上门,剩下屋外人独自掩面流泪。
不一会儿,走廊响起嗒嗒嗒的高跟鞋声音。
李端姝看着迎面走来的人,心中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她微微拧眉,不由得一直盯着不远处的人看。
等候电梯的女士似乎有所察觉,没有偏头,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她目光落在前方,脊背挺拔,仪态端庄优雅。
“叮咚。”
电梯已到达七楼,她挎着包,嗒嗒嗒地步入电梯内。
“哎,”柳护士站起身,抬手在李端姝眼前晃晃,好奇问道:“你认识她?”
李端姝转过头,轻声否认,“不曾相识。”
柳护士再次吃惊于眼前人是个古人这一“事实”,细想也正常,谁让这里就是医院呢。她摆正心态,继续说道:“那你怎么以那种表情看着人家?我还以为你俩有仇呢。”
表情?李端姝略有不解,“方才我并未向那位穿紫衣的娘子表露半分情谊,不知先生何出此言?”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柳护士一脸问号,急需要有人过来帮她中译中,她压根听不懂她的话。
李端姝也是无法理解,“我从未蓄意和任何人构怨,想来是先生误会了。”
“构怨,”柳护士自顾自地重复,表情凝重,随即看着她,新奇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呀?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李端姝微微而笑,从容言道:“东周战国之时,齐宣王心慕春秋齐桓、晋文二主,欲凭兵戈开拓疆土,以力凌驾诸侯而成霸业。而孟子主张以德化民,施行仁政,使天下归心于王道。因而二人往复答问,其间,孟子曰:‘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其句意为王何必兴兵危众,结怨诸侯,以求自快?‘构怨’一词便是源自于此。”
“哦哦哦。”柳护士恍然大悟,佯装自己听懂了,实则更加云里雾里。
“小柳姐。”
“嗯?”
同值夜班的护士拉了下她的衣袖,低头快速浏览手机屏幕,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构怨,意思即为结仇、结怨。”
“嗯,”柳护士礼貌微笑,“我刚刚有听到。”
当着别人面,护士配合她的表演,只好放下手机,提醒李端姝,“傅太太心气高,架子大,不与人亲近。你尽量避免和她有任何的眼神接触,否则……”
护士原本想说否则你大概率会得到冷笑奚落,但看到她身上的病服,她要说出口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她和他们又不一样。
“麻烦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护士叮嘱完这句,自觉坐下。
一旁的柳护士嘴角微扬,她倒是感觉眼前人有些与众不同,可能是骨子里出于对学霸的崇拜,她接着同事刚才的话讲下去,“傅太太并非富裕出身,但现在嫁了一个有钱老公。”
柳护士的声音一低再低,最后靠到李端姝耳边低语,“阶级跨越太大,满满的优越感,导致她目中无人。你以后或多或少还是注意些,以免被这种人影响心情。”
结合她们二人所言,李端姝也仅能勉强理解其中几句,“好。”
她听话应声。
柳护士欣慰一笑,颇有卸下重担之感,她将台面上的饭盒推回去,客套道:“您的心意我们收下了,但医院有规定,医护人员不能收患者任何东西。这鱼汤您拿回去吧,您的健康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见她一脸懵懂,她愣了下,试着解释:“简单来说,您是患者,我们是……”
柳护士绞尽脑汁也没想到古人该怎么称呼护士,这貌似根本就没有啊。
“先生?”李端姝疑惑出声。
柳护士来了灵感,重重点头,“是,我们是先生,所以不能随便收受患者送的任何物品,这是规定。”
李端姝大概明白再说下去便是强人所难,咕哝,“这东西该怎么收着,方可经久不坏?”
柳护士目光迟滞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犹豫开口:“你不会不懂什么是冰箱吧?”
李端姝眼底尽是茫然。
“!”柳护士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吐出,向她扬起一抹微笑,尽职尽责,“跟我来。”
李端姝跟着她回到702病房。
柳护士仿佛家电商城里月月霸榜的销冠一般,满面笑容、活力四射地向顾客全方面无死角地介绍眼前这台冰箱,但很快,她便迎来了职业滑铁卢。
李端姝就像一个非专业领域的甲方,言简意赅地讲述自己不解的地方不多,简言之,就是此处不解,彼处也不解。
柳护士对此淡定一笑,这算得了什么?一名优秀的销冠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潜在顾客的,于是她凭借良好的文学素养与互联网搜索能力,出色地完成这场今译古的翻译工作。
看到顾客点点头,她把鱼汤放进冰箱,鞠躬回应,轻轻地走了,深藏功与名。
此时的柳护士还不知道自己已然具备推荐手机的潜力,李端姝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大为震撼,“此地之民,不必翻阅经卷,但凭一放光器物,便可索求所欲之物,何其事半功倍。耕牛亦可安闲,不复汗牛充栋之况。”
李端姝回到床榻上,辗转反侧不得入眠,“那器物究竟为何?”
“叮铃铃,叮铃铃。”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持续发出振动,齐见钰伸出手,关掉闹钟。他眯着眼睛看了眼时间,这已经是订的第二个闹钟了,再不起床,将喜提晚放学打扫教室的奖励。
齐见钰挣扎着坐起身,下床洗漱。
等不及一会儿再作询问,他嘴里含着牙刷,擦擦手,拨了个电话出去,“喂,徐叔。”
“嗯,见钰,怎么了?”
齐见钰含着牙刷走出浴室,直奔厨房,从冰箱拿出一袋三明治,放进微波炉里加热,“您去医院过了吗?”
徐叔走出电梯,微笑着道:“刚到。”
齐见钰一嘴泡沫,讲话口齿不清,三步并两步回到浴室漱口,“徐叔,她怕生,您让护士把早餐送进去吧。”
徐叔闻言也只是一怔,旋即恢复平常模样,“好的。”
齐见钰挂断电话,再看一眼时间,洗脸、换衣服、拿早饭、拎书包和换鞋关门一气呵成。他匆匆步入电梯,背起书包,一出单元楼,便朝着学校狂奔而去。
他赶着校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秒到达这里,气喘吁吁,门卫大叔于心不忍,重新打开校门,轻声催促,“快进去吧。”
齐见钰微微弓着脊背缓气,闻言直起身,眼里光芒蓬勃朝气,笑着应道:“是。”
“谢谢叔叔。”
门卫大叔笑了笑,象征性地警告,“没有下次了啊。”
“嗯。”齐见钰进入校园。
他边平复呼吸边去往教室。
“看什么呢?”崔建业从他身后一拍他的肩膀,又道:“怎么愁眉苦脸的?”
齐见钰对着手机打字的动作微顿,转头看他,“我有吗?”
“有啊,不信你自己打开相机看看,你是不是愁眉苦脸的?”
齐见钰关掉手机屏幕,“不看。”
蒋院长刚才发来一条信息,李令晏今日身体状况良好,生命体征平稳,能够配合完成精神检查。
他回复了一个好,心里又总有纠结,担心她会害怕。
崔建业眯着眼睛,他的第六感告诉他,齐见钰这样的状态一定会持续一天,所以他现在不和他辩驳,静静等待抓现行的机会。
事实证明,他的第六感是对的,无需等到一天结束,某人上午便现了原形。
早上,康雅医院,精神科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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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医生脸上满是亲和力的笑容,抬手示意,“您请坐。”
李端姝并未立即坐下,而是转头打量这间房屋。四壁浅碧,器物素白,陈设井然有序。案头与窗牖之旁遍置草木,观之心神安适。
她扫了眼面前那把椅子,不疾不徐,姿态端庄地缓缓落座。
医生默默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打开病历本。
她看向她,口吻舒缓,“我是今天和您谈话的医生。我姓张,您希望我怎么称呼您?”
李端姝神色泰然,“姓李,小字令晏。”
张医生点点头,友善一笑,“好,我明白了。那我便叫您李小姐吧。”
李端姝眉头轻皱,似乎有些难以理解,“你并非国公府仆从,为何称我小姐?更何况称呼前还要冠上我的姓氏?”
张医生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适时迷茫,“国公府?您是国公府的小姐?”
“正是,家父忝在国公之列。”
“不知为哪国公?”
“托赖圣恩,家父忝为大玄定国公。”
“大玄,定国公。”张医生在病历本上记下关键词,她又道:“您为定国公之女,此事从何得知?”
李端姝内心有些不悦,面上从容自持,“承祯二年秋,我降生之日。”
张医生微微一笑,“我明白了,那后来上学的时候,这个身份一直在你心里吗?”
眼前人说话语气平和,但字字句句皆是不敬之言,使得李端姝渐渐焦躁起来,她紧扣住双手,极力在生人面前压抑住这种情绪,“我并非赴京入国子监读书,而是父亲延师课读。家父忝在国公之列,我心中所思,终不能更改既定之实。”
“好,”张医生不争辩,“方便和我聊聊您吗?”
“什么?”
“聊聊您的经历,”她心中有所猜测,抛出话题,“您看起来已至及笄之年,可有婚配?”
她讲话不伦不类,听得李端姝脑袋嗡鸣,强撑着身形回答:“嗯。”
“愿意和我聊聊您的夫君吗?”
“不愿,”李端姝看着她,神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疏离至极,“先生,今日问询可毕?”
张医生感到自己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好给出肯定回答。
李端姝欲起身离座,仅她刚站起来,身子便摇摇欲坠。她手撑着案桌,腕骨间的青筋隐隐浮现,顺着纤细手臂蔓延。她捂嘴拼命咳嗽,气息微促。
许久,李端姝放下手,皱着眉头看着掌心淡淡血迹,里面有着掩盖不住的嫌恶。
她撑住案桌的手缓缓撤离,勉强挺直身形走向门口。没走两步,双腿陡然软了下去,眼前一黑,整个人瞬间失去支撑。
“李小姐,”张医生及时扶住她,怀里的人不省人事,她大喊:“快来人!患者突发意识丧失,立刻推抢救车到诊室!”
诊室外,护士立马推开门,抢救车载着病人飞速前行,一路上急救声不断。
“阿瑜少爷,这人好像是您隔壁702病房的病人,我昨晚见过她。”
傅见瑜双目无神,思绪游离。保镖见怪不怪,只是突然提高点音量,叫他,“阿瑜少爷。”
“嗯。”傅见瑜被这声猛然唤回神,瞳孔微微一缩,恍惚垂下头。
“四九。”
“我在。”
傅见瑜沉默良久,所有言语都化作一声苦笑,他闭了闭眼睛,轻声道:“你在这里等我。”
四九:“好的,阿瑜少爷。”
傅见瑜起身走向心理科室。
京大附中。
齐见钰合上书,心想现在已经是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时间应该差不多了,能够询问检查结果。他拿出手机,却看见蒋院长发来的李令晏突发晕厥信息。
齐见钰立马走出教室,寻到一处安静的地方,拨出电话。
蒋院长猜到他会很快打来,手机一直没离手,他站在抢救室外,面色沉凝,“见钰,患者不仅身体不太好,精神状况也是。”
“医生说,高度怀疑她患有妄想性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