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承祯年间 > 19. 第 19 章
    蒋院长走到窗边,望着医院枯树枝头的积雪,叹息声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无可奈何地变为窗上薄雾,“见钰,你还是……”

    手机两端同时静默。

    平心而论,现在不管是谁处在这个处境中,无需细想,第一反应便是及时止损。这明显是个烂摊子。她一身的病,几乎没有痊愈如初的可能,精神状况也岌岌可危。鉴于她病情的严重程度,很难说清需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和财力去治疗,而且这还是个长期性的工作,能不能治好、之后会不会复发,这一切全都没人能保证。

    齐见钰嘴唇动了动,仿佛要说些什么,但胸腔中又有另一道力量阻止他这么做。

    两边拉扯之际,他看见自己站在病床旁,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笑着道:“李令晏,你有话就要直说,不然我怎么知道自己会不会应你所求呢?”

    向来低着眼睫不敢探寻这个世界的人抬起脸庞,乌黑的瞳仁定定地凝视他,似盛了一汪清水,温润有度,令人难以移开目光,“君明日可还会前来?”

    齐见钰轻轻吁出一口气,擦去玻璃上的白雾。教学楼后的腊梅缀满枝头,鲜亮明黄的花朵从皑皑落雪间悄然探首,以柔弱之躯,迎着漫天风雪傲然舒展。

    “我明白的,蒋叔。”齐见钰开口打破寂静,“但我答应过她,要帮她治病。”

    “您按照正常流程去办就好,麻烦您了。”

    蒋院长哑然失声,电话已经被人挂断。他慢慢地放下手,失神盯着窗外某处。

    当初他不顾全家人反对,毅然从师范学校退学,复读两年,执意要考上国内最好的医学院。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他早已不复当年风采,但每当想起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刻,依旧会心跳加速,心潮澎湃。

    蒋院长眼尾漾开细纹,笑意浅浅浮现。嘴边的许多话都咽了回去,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声,恍如感慨。

    他给早上精神科室的医生发信息,询问李令晏是否具有辨认自己行为的能力。对方答复不涉及妄想领域,她做出的事是有效的。他心里稍有慰藉,最起码不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但愿一切都不要往坏的方向发展。

    蒋院长转身回到抢救室门口。

    刚出来的医生拉下口罩,简要交代,“患者暂时脱离生命危险,生命体征平稳,后续持续观察就好。”

    蒋院长微微颔首,“辛苦了。”

    他远远望着躺在病床上的人,滋味复杂,沉默良久,无奈地摇摇头,背身离开。

    齐见钰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考虑要不要请假去医院。学校这边倒是没有太大问题,主要是他父母。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去了医院,势必会暴露李令晏。

    齐见钰趴到桌上,整个人蔫蔫的,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提不起精神。

    手机突然振动一声,他随手按下接听,转头面向窗外。

    电话那头人声鼎沸,时不时冒出的尖叫声一波高于一波。

    齐见钰只觉得他们吵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坐起身子,现在才知道来电人是谁。

    和岑,他幼儿园、小学兼初中的同班同学,中考后,因他填报京大附中而单方面断绝好友关系,不到两天,又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家客厅,美其名曰受叔叔阿姨热情邀请,他实在难以推辞。

    齐见钰哦了声,懒得拆穿,他爸妈上周就出去度假了,鬼邀请的他。

    “齐见钰,齐见钰,”和岑穿梭于一堆外国人之间,好不容易找到落脚地,一屁股坐下来,吹吹游轮晚风,“你最近忙什么呢?”

    齐见钰面无表情,“学习。”

    “……”和岑瞬间觉得耳边的派对音乐都不欢快了。

    因为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身旁有人递过来一杯饮品,和岑礼貌道谢,抓住杯子狠狠灌了一口,冷气四溢,这才找回声音。

    “我说你当初没事去什么附中啊,平时过得太甜了,硬要给自己找苦吃。大家该走的走,不该留的也没留,就你一个人苦哈哈地待在原地。和你讲句实话,我一度怀疑你中考后被人附身了,放着大好日子不过……”

    齐见钰听他说这些话,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索性直接打断,“讲完了?那我挂了。”

    “等等,等等,”和岑立马从沙发上跳起来,大声喊道:“齐见钰,你要是敢挂我电话,咱俩现在就绝交。”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这么威胁人?齐见钰重新趴到课桌上,讲话有气无力的,“有话快说,我这边还有急事需要处理。”

    “什么事?”和岑一脸难以置信,“不会是学习吧?”

    他想,如果对面的人回答“是”,那他可真要无比庆幸自己那会儿没被友情冲昏头脑,一时冲动也填报附中。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考不上。

    和岑摇摇头,谁能想到呢,最后是那次次倒数的成绩救了他一命。

    齐见钰心不在焉的,把脑子想的全说出来,“不是学习,是我在考虑要不要请假。”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直接请啊。今天白天课上到一半,有位外国友人直接起身离席。老师问他去哪儿,他说他女朋友生病了,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然后老师就让他走了。”

    “这哥们平时看起来特高冷,绿眼睛仿佛会发光,直直盯着你看的时候,你都不敢说话,但今天他居然是红着脸离开教室的。”

    和岑一脸唏嘘,转而乐呵呵道:“那门课的老师也挺好的,允许我们有三次无理由的逃课机会,你那学校估计不行。”

    “哎,对了,你为什么要请假?发生什么事了?身体不舒服还是……喂?喂?”

    和岑望了眼手机,感到莫名其妙,“他怎么突然挂了?”

    齐见钰摸了摸耳朵,佯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刚从食堂回来的陈昀扔了袋面包在他桌上,崔建业跟着放了瓶果汁,一抬头,大为惊讶,“你脸怎么红了?发烧了?”

    齐见钰用手背试了试脸颊温度,“我脸红了吗?”他喃喃自语,“没有吧。”

    说着说着,他起身走出教室,背影怎么看都怎么慌乱。

    齐见钰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手机又振动一声,这次还是和岑,【我姐昨天回国了,这两天她要是去你们家吃饭,你记得在她面前说句你想我了。】

    齐见钰:【?】

    和岑:【我想回国待几天,爸妈不让。他们只听我姐的。】

    齐见钰:【所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和岑:【当然有啊,看在你是她小叔子的份上,我姐说不定就同意了,卖你个面子。】

    “……”齐见钰额前头发上的水珠滴落到屏幕上,用指腹抹去,【说不出口。】

    和岑:【!!!那我俩绝交!】

    对话框顶端弹出一条信息,来自蒋院长,【患者已苏醒,暂时并无大碍。】

    齐见钰点进去,【好。】

    他把这个字转发给和岑,看见上面几条信息,眉头不觉拧起,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吴助理那晚的所作所为,“万小姐?”

    他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齐见珩瞥了眼手机屏幕上不断闪动的“万澄”二字,从容不迫地继续持刀叉分割盘中牛排,细碎的刀叉碰撞融进餐厅柔和的轻音乐里,他脸上有着浅淡笑意。

    和蓁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佯装无事地看过去,体贴道:“对面应该是有什么急事找你吧?要不你先接电话?”

    齐见珩将切好的那盘牛排推回她面前,朝她温柔一笑,“真有急事会打给吴助理。我不常用私人手机。”

    和蓁也笑了,笑容与她明艳的气质相得益彰,不掩半分光芒,“我也是。”

    她眨了眨眼睛,灵动俏皮,“除了爸妈和弟弟,一般只用来接你的电话。”

    “你有没有发现其中的共同点?”

    齐见珩略一扬眉,表示愿闻其详。

    和蓁亮了亮手上的订婚戒指,笑弯了眼睛,“因为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说完,她用叉尖稳稳抵住牛排,送一小块进入嘴里,动作舒缓地开始用餐。

    齐见珩唇角微勾,低下头,切割自己盘里的那份。

    吴助理昨晚淋了雪,今早起床时发现不幸感冒了,防止耽误工作效率,他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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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药,硬生生地扛着咽喉肿痛。

    他艰难地吞咽几下口水,打算闭目养神,手机却在下一瞬响起,他赶忙正襟危坐,按下接听。“是,我马上到。”

    一分钟后,吴助理把车稳稳停在餐厅门口,快步下车拉开车门,“小齐总。”

    齐见珩稍稍颔首,坐入车内。

    和蓁目送他们远去,转身便摘了订婚戒指,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电话那头的男人明显对她这么长时间都没回来有些不满,她语气慢悠悠地哄着,“对不起宝贝,是我的错,你别生气啊。”

    和蓁把取车号牌递给泊车员,“你做好午饭了吗?”

    她笑眯眯的,话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缱绻,“嗯,我谨遵你的教诲,外面的东西一口没碰,只想吃你做的。”

    “小姐,”泊车员将车子停到门口,归还钥匙,“您的车。”

    和蓁挂了电话,驱车离开。

    吴助理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小齐总,需要我送您回家吗?”

    他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

    齐见珩抬手松了松领带,“不用,”他开口吩咐:“温度调高点。”

    刚才出餐厅时没穿外套,吹了几口冷风,现在四肢僵硬,骨髓深处又有烧痛感,似针戳入神经。

    齐见珩闭起眼睛,下颌微微绷紧。

    “好的。”吴助理调高温度。

    没过多久,车子到达公司车库。

    后座的人并未睁眼,他脱了西装,身上只穿了件衬衫,领带松垮,整个人懒倦地靠在椅背上,须臾,懒洋洋地叫了句,“吴助理。”

    齐见珩缓缓掀开眼帘,把手机扔给他,不喜不怒,“你确定你打发走了?”

    吴助理接住手机,看见屏幕的8个未接来电,点进去拉黑,把手机还回去,“小齐总,这次处理好了。”

    齐见珩没接,眼神略微困惑,“你生病了?”

    “嗯,一点小感冒。”

    “把戒指带走,车钥匙留在这里,你可以下班了。”

    “是。”吴助理收起那枚被人随手丢在储物区的订婚戒指,打开车门下车。

    他在京川读大学的亲妹妹瞧见他回来,满是意外,抛下薯片与电视,蹬蹬蹬地跑过去,“哥,你怎么现在就回家了?”

    吴助理关上门,“因为我生病了。”

    “你不是说你没事吗?”妹妹嘁了一声,“我今早让你别去,你还说要多挣一天工资呢。”

    吴助理笑了笑,换上拖鞋,“现在也没少挣,我那个老板不扣钱。”

    “不扣钱?”

    妹妹一脸惊喜,“这不就是带薪休假?哥,你老板人真好。”

    “……”吴助理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抬手揉了揉她脑袋,轻声警告,“我回房睡觉了,电视声音调小一点。”

    “噢,”女孩子边整理头发边乖巧应道:“知道了。”

    下午,因为物理老师拖堂,高三一班的放学时间要比以往晚半个小时。齐见钰找到停车地点,打开车门,“徐叔,你中午有没有在医院多待一会儿?”

    “有,”确认他坐好并系上安全带,徐叔发动车子,“我刚从医院赶来。”

    齐见钰扒着副驾椅背,“那她醒着吗?咯不咯血?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

    徐叔目光微微偏转,“醒着,没咯血,有吃饭。”

    “那有没有好好吃饭?”

    “……”徐叔斟酌着道:“算吧。”

    齐见钰一脸狐疑,神经敏感地问:“为什么是‘算吧’?”

    徐叔停车等红灯,“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吃的,而是和朋友一起,所以我并不确定。”

    “朋友?”齐见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哪来的朋友?”

    徐叔望了他一眼,齐见钰急忙解释:“我并没有她不能或者不适合交朋友的意思,只是……只是她一个外地人,初来乍到的,怎么会有朋友?”

    齐见钰倏忽想到什么,蓦地发问:“她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

    “唔,”红灯即将跳转,徐叔松开刹车,踩住油门,“是一个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