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江南宁州城一带,裴府。
那时的江南如坠迷雾般,雨整日淅淅沥沥的下,给整个江南披上一层薄纱。
朦胧之下,少年本在裴府后院习剑,身后突然冒出一人声。
“雨都这么大了,你为何还要在此淋雨习剑?”
他转身望去,红裙少女正撑着一把纸伞,平稳地站在房檐上。
少女乌发松散垂落,几缕发丝被风雨拂至颊侧。她抬眼望来,眼眸澄澈安静,唇色是天然淡红,模样清雅,神色淡然。
“你是什么人,为何私闯?”少年将剑指向她,神情凝重。
可女孩并未就此吓跑,反倒看着他还来了些兴趣,她干脆扔了伞,与他同淋一场雨。
她直言道:“我和我爹爹走丢了,我爹说登高望远,我瞧了这方圆百里最高的屋舍就属你家,所以我才在此。”
少年可不信:“你撒谎,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女不再逗他,她两指并拢施展灵力,将刚刚扔掉的伞移到了少年上方。
朱红纸伞遮落纷扬雨丝,二人隔着蒙蒙细雨相望。
“上京解家,灵妖宗宗主之女解思弦,奉命来此追踪血簪。”解思弦一本正经道。
少年看着,不是上空的雨停了,而是一把伞正悬空于他的头顶。
他知道灵妖宗,他爹爹是全天下最厉害的捉妖师,常与灵妖宗宗主合作,但何为血簪,他却一概不知。
“你既是灵妖宗的少宗主,那你可否告诉我,血簪是什么?”
她看少年满脸问号,忍不住噗嗤一笑。
“血簪就是把执念深重的逝者魂魄与物体结合起来,再将其幻化成精怪的邪物。”她耐心解释道。
“你连血簪都不知道,又怎么将你家流传百年的捉妖技能传承下去呢?”
听她如此说来,裴承砚心中警惕渐渐消散。
裴承砚:“所以你也是捉妖啊?”
解思弦摇头笑道:“不,我是猎精师。”
“我都将我的身份透给你了,你总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解思弦语气悠悠,期盼他的答复。
好在少年如实相告。
——“在下,裴承砚。”
不然二人也不会有如此羁绊,让他们在四年之后得以重逢。
裴承砚只依稀记起这么多,他收回视线的同时也一并拉回万千思绪。
就于此刻,一只形状怪异的木鸟破窗而入,险些吓他们一跳。
解思弦被其吸引,转瞬伸手接过木鸟。
木鸟之上刻着大大的“应”字,她一眼便看出,这是应千崇的木鸟。
她用力打开木鸟的肚子,顺势取出木鸟内的信纸。
解思弦瞟了几眼信纸上的内容,随后开口:“时机已到,是时候去趟刑部了。”
……
刑部位于上京正中,从玉京街过去约莫也就一盏茶的时辰。
按理,他们在还未查出真凶前不可擅自离开谭府,但解思弦哪管那么多规矩,动用灵力捏几个假人留在谭府即可。
除此之外,她还吩咐罗怜玉回一趟灵妖宗。
应千崇来信所说,萧仵作晕倒于灵妖宗,他已极力照拂,为稳妥起见,她心想还是让人过去看眼为好。
一路上空气闷潮,三人拖着半死不活的谭子墨去到刑部门口,但三人并未直接入内,而是被解思弦拉着使了个法。
寒凉的灵力从上头窜入几人全身,就可以这样完全隐藏人身。
这对解思弦来说就是小法术而已,黄衣少年却很新奇。
解思弦神情严肃,她来刑部的次数不多,只能细细观察周遭布局。
谭府下人被刑部官员带回审问了一天一夜都还没个结果,如今放眼又找不到那些下人,她心中猜测,怕是都已被带到刑部的大牢。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刑部私自扣留,这可不合规矩,她心中默想。
解思弦转头便对二人道:“这个法术最多持续半个时辰,在这期间,你们就照我说的做。”
……
她虽不知道刑部大牢的入口,但她知道刑部侍郎在哪。
她趁几个看守的官吏不备将其打晕,随即拉开大门。
阁中人背对着门,他身着玄服,手中反复擦拭着带血的刀。
解思弦前脚刚踏入,后脚一顿。
此地血腥扑鼻,不知道的还以为刚发生了命案。
她刚要走进,对面之人悠悠开口:“少宗主要来,为何不提前招呼一声。”
站在阁屋最里部的人说着,并将手中刀安放好,刀芒直朝解思弦所在的方位。
她施的法术虽能短暂隐身,但不代表行动时没有声音。
是啊,这刑部的官吏各个五感超群,即便隐身了又如何?
想到这,她干脆现出真身与他一见。
她走到莫秋身前,“侍郎大人人如其名,不管对什么都明察秋毫。”
解思弦一脸淡定,开门见山:“今日我来是有三事要诉。”
“一事,我在谭府搜寻到大量紫烬兰,紫烬兰作为毒物,多数产自青州城或容州城,巧的便是,我方仵作曾验尸判定,谭子昭生前曾吸入大量紫烬兰,而谭子昭也曾在容州城做过一年的生意。”
解思弦委婉道,一边拿出仵作验尸报告。
莫秋顺手接过,他一眼便认出,这验尸报告上是他妹妹莫微的字迹。
本半信半疑的他,疑虑顿时打消不少。
“所以少宗主是想让我加派人手,去一趟容州城?”
解思弦承认:“是,烦请侍郎大人派人去容州城搜寻谭子昭的旧宅,还有与他做过生意之人。”
“二来便是,此次来此,我还带了两个人。”
她神色自若,随即只是一个响指,阁内就多出二人。
谭子亦和谭子墨身上的隐身术失效,两人一个正处昏迷,另一人则身中幻毒。
莫秋见此,大惊失色:“少宗主,之前不是说好七日之限,为何又将两人带来刑部?他们这又是怎么了?”
解思弦回答得干脆:“谭三公子回府不久后就身中紫烬兰的幻毒,一时神志不清,既然谭府不安全,那我便只能将二人带来。”
“侍郎大人找个理由将二人押进刑部大牢,这不难吧?”
世上最安全之地,从来不是琼楼玉宇,而是拥有多层看守的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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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秋懂了,但没完全懂。“少宗主这是想保下谭二公子和谭三公子?”
“可少宗主莫忘了天子的那道圣令啊。”
莫秋提醒道,那道圣令之上明确写着:诛杀谭子亦,铲除城东谭家。
在常人眼中,这违抗圣令跟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解思弦心中自有办法,她不慌不忙:“一道圣令而已,谭子亦会死,但他不会真死,我自有法子瞒天过海,侍郎大人大可放心。”
“至于第三事,敢问侍郎大人,审问谭府下人一事可有进展?”
她明知故问,她等了一天一夜都没结果,大概是没问出个什么。
莫秋也只能尴尬笑笑:“案发之时,除谭子昭的那个婢女与死去的琵琶手外,其人均不在场,也就没问出个什么……”
“既没问出个什么,那就把他们都放了。”她微笑着,但语气决绝。
“放了?倘若凶手就在其中,那不就……”
“我说放了就放了。”解思弦眉宇微皱,她看他时似有刀悬头顶。
“倘若凶手真在其中,你死咬着不放手,凶手又怎露出马脚?”
莫秋:“少宗主这是知道凶手是何人了?”
解思弦:“当然没有。”
她一口否定:“证据不足,尚不能确认。”
她也是来前不久才收到应千崇的报信,是一个名册。
名册上的字迹歪七扭八,但勉强看出个大概。
四年前,谭子昭在容州城以紫烬兰为生,私自贩卖,自己也因此遭受反噬,常年被紫烬兰的幻毒折磨。
他在外声称自己所卖为良药,可治百病,并高价售出紫烬兰,实则自己私下早已因幻毒痛苦不堪,却还偏要说自己是得了头病。
不仅如此,他在容州城时还常常去往当地红袖坊,带病听曲,说能缓解头病。
几个月后,当地官府大肆严惩私自贩卖毒物之人,为此谭子昭不得不快马加鞭赶回上京。
在此之前,他还特意去了一趟红袖坊,就为余掌柜做一场交易。
谭子昭说要带走几个琵琶手回上京,余掌柜本是不愿意的,因为这已经不是二人第一次做交易了。
第一次交易,余掌柜让一个名唤“令夕”的女孩去了,不曾想短短几个月,“令夕”之死就传回了红袖坊。
有了前车之鉴,余掌柜一口拒绝,却耐不住坊中其他女子要去。
信上说,这个叫“青鸣”的姑娘是自愿跟随谭子昭回上京,说来是为“令夕”复仇,只可惜到最后事与愿违。
至于名册上的其他女子,至今还下落不明。
解思弦也就合理怀疑,那些女子早已换名换姓,混在谭府下人中。
但光怀疑是不够的,破案从来都讲究实证,她也只能来请求莫侍郎放人。
解思弦将她所想一五一十地告诉莫秋,莫秋最终还是拗不过这个灵妖宗少宗主,只好点头答应。
三事全部诉完,想来时辰也耗得差不多了,解思弦正打算转身就走,却被莫秋一语拉住。
“少宗主,在下还有一事。”
“四个月前,你从容州城带回的那具男尸身份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