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京夜沉沦 > 11. 月光
    -chapter11-

    公示名单里一共六个人,祝云筝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没有她的名字。

    虽然方才已经从卢璐的表情里得到答案,但现下亲眼确认,祝云筝还是瞬间脑子一片空白,犹如当头一棒正中眉心。

    卢璐听她不出声,和乔安心担忧地对视一眼,犹豫着抿了抿唇:“筝筝……你没事吧?”

    祝云筝很淡地笑了笑:“还好吧。”

    乔安心递给卢璐一包树桩蛋糕,卢璐拿过去:“对不起啊,我说话不过脑子,看到出来了就发给你,没多想。”

    “没事。”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学姐发来的微信:[云筝,我想来想去还是想跟你说一声,郭教授也没办法,这事不是你的问题,郭教授说过你很优秀。]

    祝云筝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我明白,谢谢。]

    卢璐低头看着手机里的公示名单,小声嘀咕:“那个刘聿铭是谁啊,都没听过,而且赵佳宁口译上学期不是还挂科了吗?就因为她是那个谁亲闺女……”

    乔安心用胳膊戳了戳他,卢璐瞬间闭上嘴。

    第二天一早,祝云筝又去了行政楼。

    这次她没有提前找助教预约,郭秉的办公室在六楼,祝云筝到的时候,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有个不认识的助教从隔壁小办公室探出头:“找郭教授?”

    “是。”祝云筝点头,“请问郭教授今天什么时候在?”

    “郭教授不坐班。”助教语气依旧公事公办,“有需要的话可以预约,不过最近都约满了。”

    “大概要排到什么时候?”

    助教翻了翻桌上的日程本:“最早也在两周,需要登记吗?”

    项目公示一周,下周就要运转了。

    祝云筝沉默一瞬,轻声说:“那麻烦您帮我登记一下吧。”

    她填了预约表,走出行政楼。

    京州的天空灰蒙蒙的,好似罩了一层洗旧的纱,昨天下过雪,夜里又刮风,树上几片残叶稍稍一晃便扯下来,混在雪里擦着地面沙沙作响。

    中午去食堂简单吃了饭,又回到图书馆,给程砚知的那几份资料做专业词对照表。

    傍晚她才离开,约了卢璐和乔安心出去吃火锅。

    暮色四合。

    祝云筝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把围巾解开重新系紧,凉风灌膛,贴着锁骨往下窜。

    卢璐和乔安心走过来,三个人贴在一起。

    到了火锅店,正值饭点人多,卢璐第一时间和她分享了今天的八卦。

    “人家都是全家一起使劲呢,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公平竞争。”乔安心抿一口酒,“筝筝你别灰心,我可以帮你问问我男朋友有没有合适的实习。”

    祝云筝淡淡笑了下:“你交新男朋友啦?”

    乔安心双手捧住脸:“对啊,我没和你们说吗?”

    卢璐惊讶:“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前几天才确定的。”

    祝云筝轻轻笑了下:“恭喜。”

    卢璐手舞足蹈:“那改天叫他出来大家一起吃个饭嘛。”

    乔安心微愣,唇线抿得僵直:“这个就算了。”

    气氛瞬间将至冰点。

    沉默片刻,一通电话搅乱了僵持的氛围。

    卢璐接起电话点头哈腰说了几句,挂断电话后深吸一口气:“完了,让我现在去实验楼,你们俩先吃吧。”

    等卢璐走远,乔安心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筝筝,我不是不愿意带他见朋友,是……不太合适。”

    祝云筝当然听出她这笑里难言的苍凉:“他是什么样的人?”

    乔安心的语气故作轻松:“就一个老男人呗,年纪挺大的,你们肯定也听说了,学校那么多人在议论,他们说你的那些其实都怪周灿,全是空穴来风,我那部分……”

    “人云亦云不用放在心上。”祝云筝安抚她。

    “不是人云亦云。”乔安心把声音放轻,打断她的话,“是真的……”

    祝云筝依旧不觉得这点有什么:“……很老吗?谈恋爱的话只要不是相差太大,年龄也不是问题,我知道有些有阅历的人心态也很年轻。”

    “四十五,比我大二十多,挺老了。”乔安心被她逗笑,“不过重点是这个吗?”

    “不是吗?”祝云筝一脸困惑。

    乔安心坐直身子,将桌上的一罐啤酒一饮而尽,沉默好一阵,她才开口。

    “不是。”

    “他结婚了。”

    祝云筝一愣。

    之前学校里确实有传言,说乔安心在外面住,经常有豪车接送,有人说她是不够自尊自爱物化自己,还有人说她三番几次心甘情愿跟有妇之夫纠缠。

    但毕竟有些人什么话都乱讲,先前乔安心是被骗,她自己也是受害者,祝云筝都当闲话。

    乔安心扯了扯嘴角:“很意外?其实之前那段也是。”

    “……这次也是他骗你?”

    “也不算吧?他都四五十了,如果还没结婚才不正常,我心里有预期,只是前几天确定了。”乔安心抿了下唇。

    “那你不和他分手吗?”

    乔安心笑了下:“分什么手?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我们提前讲清楚了,我陪他睡,他给我钱,京州的工作也基本随便挑,我还觉得我赚了呢。”

    祝云筝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消解她话里话外的凄凉。

    “筝筝,我知道好多人都觉得干这事儿挺没底线的,我确实有点怕别人给我丢烂菜叶子。”乔安心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卢璐没心没肺的容易说漏嘴,我只敢和你说……你也会说我吗?”

    “我不会指责你。”祝云筝安静了好一会儿,“我是你的朋友,你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我只是觉得,我们都是从小地方出来的,你应该会理解我。”乔安心眼角有些泛红,像是酒精熏得上头。

    祝云筝抬手轻抚她的背,被乔安心握住了手。

    “他能给我京州户口,这是最基本的,还有京禀壹号的房子,这次房产证写我的名字,我就不会被赶出来了,还有爱马仕,一个包顶我家多少年的收入……我一辈子都赚不来这些东西,而且他们这圈子里挺正常,就我这两个月见的,男的女的加起来也有十几个,他们都在做,我又不是少数人。”

    乔安心用纸巾擦了下眼泪:“就算是卖又怎么样?贞.操能值几个钱?他们男人为了上位也没少干这些事,我又不是干什么众人皆醒我独醉的腌臜事儿……”

    祝云筝一时没说话,只安静地握着她的手。

    人在面对未知时,会本能渴望合群,潜意识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且无法回头时,极力试图自己是大多数也是情理之中。

    乔安心抬起头:“筝筝,之前不是有人说过吗?每个人都是出来卖的,只是卖的东西不一样而已,有的卖色.相,有的卖学识,卖智商卖情绪,卖人情卖资源,我没错,对不对?”

    祝云筝没有立场规劝她,这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世间万物不能单靠对与错来评判。

    这些人用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手段就能像X光一样把人照透,看得明明白白,随手编织一个上流社会纸醉金迷的梦,花点小钱就能买断一个女人的青春。

    给予的背后都有标价。

    不分三六九等,只分难易。

    看她沉默,乔安心吸吸鼻子:“筝筝,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我也不想的,但是忍不住……”

    祝云筝轻轻拍抚她的肩膀:“没有,你能跟我说这些我很高兴,哭出来就好了,没关系的。”

    乔安心声音颤着:“你不说我做的不对吗?”

    祝云筝摇摇头:“我不喜欢,也没什么立场批判别人,我只希望你能跟他好聚好散,别再让自己受伤。”

    乔安心沉默下来。

    许久,伸手,轻轻抱住:“谢谢,我会的……”

    祝云筝抬手回抱住她:“吃饭吧。”

    乔安心点点头,擦干眼泪,重新牵起唇角:“吃饭!天塌了也得填饱肚子。”

    祝云筝笑了下。

    “对了,筝筝,我男朋友的舅舅是艾雅的,他们有很多翻译岗,要不我帮你问问?”

    “不用,我再看看。”祝云筝摇摇头,“你保重好自己。”

    祝云筝想也没想,第二天开始去校外的公司以及招聘网站上都投了简历。

    因为履历还算优秀,也接到了许多家公司的面试邀约,但大部分是跨境电商、留学机构,也有为外企提供同传服务的专业翻译公司,祝云筝做了筛选,一一过去面试。

    “不好意思啊,我们总监还是想要一位有海外留学经历的实习生,但我们会把您的简历放进人才库……”

    “形象很好,能接受出差和应酬吗?我们这边晚上应酬比较多,不能接受的话早点说。”

    “我们需要二外德语的实习生,不过你的形象很好,公司现在需要一名法语总助,会喝酒吗?”

    祝云筝能回复的只有沉默。

    才华值钱,能力值钱,又不算值钱。更何况,在京州这个地方,有能力的人遍地都是。

    文化处的面试通知是下午五点收到的。

    祝云筝回到学校才看到邮件,措辞官方,请她周五上午十点到文化处参加复试。

    [您的笔译成绩优秀,希望能面谈。]

    她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风从北面灌过来,她把脸埋进围巾里。

    上次笔试之后她等了一周,等到郭秉教授的公示名单出来,已经对文化处这份工作也不抱希望的时候,这封邮件才慢悠悠地出现在她的邮箱。

    但好在还是来了。

    她给卢璐发了条消息,又犹豫了一下,打开通讯录,手指停在夏宜民的名字上,想了想还是没拨出去,等尘埃落定再分享也不迟。

    她已经不知道该不该期待结果。

    周五早晨,京州起了雾。

    祝云筝提前半小时到了领事馆。

    面试顺序按成绩排,她是第一个。

    等了很久,工作人员引她进会议室。

    考场在领事馆文化处的一间会议室,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大都穿着正装,祝云筝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她垂眸看一眼洗得发旧的衬衫袖口,用手指捋平掖进去。

    对方是文化处的一名法国女士,四十多岁,用的法语,语速不快,先是一些常规问题:为什么想来文化处实习?对中法文化交流有什么理解?职业规划?

    祝云筝一一答过。

    这些她准备过。

    然后是另一边的年轻男人,他翻阅祝云筝的简历,旋即用中文问:“你之前在北山庄园做过临时的同传助理?”

    祝云筝微微一顿:“是。”

    “多久?”

    “一晚,大概四个小时。”

    “是程砚知先生那边的工作?”

    祝云筝语气微顿,语气依旧平稳:“是,一个私人晚宴。”

    男人没有再问下去,低下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些什么。

    祝云筝的手指微微握紧,不太确定这是加分项还是减分项,毕竟北山那天算不上正式的翻译经历,还发发生了太多事。

    面试结束后,工作人员统一告知结果会在终审后公布,大概一周。

    从领事馆出来后,在一旁捂着嘴藏了很久的卢璐跑过来:“怎么样?有希望吗?”

    祝云筝笑了下:“大概吧,我也不确定。”

    卢璐激动地抱住她:“哎呀反正已经□□了,要不要庆祝一下?”

    “但还没出结果……”

    “管他出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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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考完试就值得庆祝啊。”

    卢璐是及时行乐的性子,不给她乱想的时间,就拉起她的手出门:“去吃小吃吧?你上次说想吃那家冷面,今天必须加个超级大肉排。”

    祝云筝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抛诸脑后,笑说:“好。”

    坐了几站公交,冷面馆就开在学校往东两条街,门面不大,灰底白字的招牌被风吹得褪了色。

    卢璐一进门便熟稔点餐:“两份招牌冷面,一份加肉排,一份加卤蛋。”

    祝云筝说:“我吃卤蛋就行。”

    “你刚面试完,补补。”卢璐把肉排那碗推到她面前,自己掰开一次性筷子,“肉排分我一半,我不跟你客气。”

    祝云筝笑了笑,没再推脱,用筷子把肉排分成两半,其中一块放进卢璐碗里。

    卢璐饿坏了似的吃几口,才含糊问:“那个面试官问你兼职的事,我怎么听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因为他问的是‘程先生那边的工作’。”卢璐学着,“正常人问兼职经历,一般不都说哪个公司、哪个单位、工作内容都有什么嘛,他这样问好像只关心谁让你做的,而不是你做了什么。”

    祝云筝没有接话,低头喝一口面汤,酸甜的浓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

    在等终审结果的一周里,祝云筝刻意不让自己停下来,京州的冬夜黑得早,校区里路灯亮了一排。

    学校西门的打印店开在围墙外头,推门时,旧锈的玻璃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老板从电脑后仰起脸:“打印还是复印?”

    “打印。”

    祝云筝找了个电脑,自己打印几份简历。顺便把将翻译好的第一期材料发到程砚知的工作邮箱里,附上一段话。

    [程先生:译稿已完成,感谢您的信任,如有不妥之处请联系我修改。祝云筝。]

    规规矩矩,公司公办。

    手机震动一声,是卢璐发来的微信:[筝筝,赵佳宁的名额掉了,郭教授应该是知道了她挂科的事吧,这么看还挺公平的。]

    祝云筝沉默片刻。

    若真是公平,郭教授应该也有其他方面的考量,她也认了。

    机器嗡鸣,吐出纸张。

    祝云筝把几份简历装进文件袋,算了算,扫码付了五块钱。

    推门的瞬间,冷风吹散了外套,祝云筝闭了闭眼,将外套紧紧拢起往回走。

    回到宿舍,窗帘没拉,月光在地上铺成银白一片。

    “筝筝,我听见个事。”

    卢璐刚从孟教授办公室跑回来,进门就把包甩到床上。

    祝云筝正在给译稿做收尾,没抬头:“怎么了?”

    “领事馆那个实习,名单好像已经确定了。”卢璐说,“游戏群里有学姐说,文化处那边给学院打过电话。”

    说到一半,卢璐顿了下,又继续说完:“打听你来着,说是终审需要。”

    祝云筝手里的笔停了下,抬起头:“是背调吗?我没收到通知。”

    “好像不是啊,那个人先问了上次你在郭教授那儿的项目为什么被刷了,这很正常吧?”卢璐坐到她床沿,神情严肃,“但是后面就开始莫名其妙打听你平时朋友多不多,你平时晚上住在哪里,周末跟谁出去之类的。”

    祝云筝一愣。

    卢璐小声嘀咕:“背调就背调,查户口一样的算怎么回事……”

    “可能是想确认下生活品德之类的吧。”祝云筝垂眸,“我也不清楚。”

    沉默片刻,祝云筝想到面试那天被问及北山那段经历。

    领事馆和文化处这些地方的人,怕的不过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一个看起来本身没家底的女学生背后忽然冒出没法收场的名目来,他们也没办法收场。

    祝云筝低头把稿子翻过一页:“算了,查就查了,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万一就是又要给别人开后门,往你身上按个理由把你刷掉呢?”卢璐有些着急,“要不去找学院说一下。”

    “电话已经打了,如果他们真想刷人,怎么样都会刷的。”祝云筝抿了下唇,“我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在桌前坐了很久,祝云筝没办法再沉下心,起身去浴室,洗完澡擦干头发,正换衣服的时候,收到一条消息,显示“赵歌”,上回来电话后顺手备注的。

    [祝小姐,先生想见您,请您来学校西门一趟。]

    祝云筝一愣,正要回复时,对方又发来一条。

    [先生已经在了。]

    她犹豫片刻,还是把手机揣进口袋,和卢璐说“我出去下”,没等卢璐追问,人已经推门走了。

    ……

    西门离商圈很远,这个时间早已人迹寥寥,只偶尔有车碾着月色呼啸而过。

    穿过人行道,祝云筝才看见路边泊着一辆黑色的车,双R的车标过分显眼,却隐在夜色中,只有尾灯亮着两点暗红,在冷风里将息未息地燃着。

    程砚知没有在车里坐着。

    他站在车边,不知何时就已经注意到她,他的脸一半浸在昏昧里,一半被树影漏下的灯光浅浅勾出轮廓,镜片后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没挪开。

    祝云筝远远触上那道目光。

    脚步缓滞,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从前总觉自己意志坚定,直到此刻,隔着一道杳杳月色,目光相接,朦胧间却生出彼此确认的错觉。

    那样一个人。

    风雪霁月、廓清玉宇,向来温和的双眸下始终蕴着几分凌厉,此刻没了眼镜的遮挡,那目光便越过寂寂长街,越过疏疏树影,毫不掩饰地透过熙攘万物。

    身侧高悬一盏冷白的路灯,嶙峋树杈将光影筛落,碎在薄薄积雪上,好似水底暗藻招摇。

    月光淌了一地。

    他只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