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
祝云筝周六没有去阑颐书院,而是拿着程砚知交给她的那几份材料去了图书馆。
将东西放下,把发文译稿从头到尾校对一遍,又趁着午休间隙,找到一本郭秉的专著,拿回座位上,她想最后做做争取。
祝云筝翻到目录页,之前她看过这本书,记得有一章“浦沙木楼建筑群”,结尾注明这部分田野调查的资料来自南城大学一位退休教授的私人收藏。
重新看过一遍,祝云筝去公用电脑重新写了一份邮件,除了介绍自己的基本情况和参与过的疑问目录和完成度较高的片段之外,还特别提到了浦沙。
她在浦沙长大,对南城以及浦沙的乡村建筑群非常熟悉,如果项目中有涉及相关内容,或许她可以提供很多一手资料,村子里的老人们也知道许多目前已经遗失的民俗活动。
邮件写完,重新检查一边,点击发送。
下午将资料放进临时锁柜,祝云筝又去图书馆帮郭秉的助教学姐整理文献。
“云筝,你上次译的那章布列塔尼地方志,郭教授看过了。”图书馆不能大声说话,学姐的声音很轻,“他说译得不错,还过来问我是谁做的,我说是法语系的一个学妹做的,就是文化处笔试第一的那个祝云筝。”
祝云筝眼睛一亮:“然后呢?郭教授怎么说?”
“郭教授跟我要了你报名时候打包的译稿,说要仔细看看。”学姐说,“说不定春节前就能和你一起在项目组了。”
祝云筝笑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学姐也笑:“不枉你天天去堵我和郭教授。”
祝云筝不好意思地攥了攥袖口:“最近给学姐你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学姐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还得忙一会儿。”
“好,明天见。”
“明天见。”
从图书馆出来,祝云筝的脚步轻快。
她低头拿出手机想第一时间和卢璐分享这个好消息,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机就自动关机了,只好先匆匆回宿舍。
十二月的京州,行道树已经落尽了叶,光秃的枝桠径直向上,指向灰白雾蒙的天,天空依旧高远。
直至午后,京州天转晴。
阳光自阴云间泄出,却起了风。
程砚知坐在东厢书房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壶刚沏的普洱。
“先生,我已经联系过郭秉教授,他说今天会亲自来拿东西。”赵歌站在门口的位置,一五一十作汇报,“还有,祝小姐可能来不了。”
程砚知的语气不咸不淡:“嗯。”
赵歌想了想,又问:“那还需要再打电话确认吗?”
“你已经打过了。”程砚知抬眼看她。
“还有一件事,昨天上午郭秉教授的助理来过电话。”
程砚知抬眼:“说了什么?”
“只特地告诉我,祝小姐的译稿他看过了,问您有没有吩咐。”赵歌的语气平铺直叙,“似乎是想确认需不需要对祝小姐特殊照顾。”
程砚知没说话,抬起指尖的烟缓缓抽了一口,拧眉揿灭:“他听说北山的事了?”
赵歌点头:“是,那天文化处也有人在,您为祝小姐出头有不少人注意,而且祝小姐提供的简历很详细,写了北山的经历,郭教授应该也是有这方面的考量。”
郭秉觉得祝云筝是他程砚知的人。
所以收与不收都要多加衡量,从中寻个不出错的位置。
程砚知并不意外的笑了下,挥手叫她先出去。
院子里落尽了叶,寥寥枝干疏疏朗朗,撑着一方灰白的天。程砚知依旧坐在阑颐书院东侧亭窗下,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目光远落。
院子外有车声。
片刻,沈临引着郭秉穿过回廊走进来,老先生六十出头,穿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花白齐整地梳在头顶,进门时微微躬身。
“今儿天不好,砚知你这儿还跟世外桃源似的。”郭秉坐在格窗对面的黄花梨圈椅上,脸上漾起和蔼的笑,“
砚知费了不少心思吧。”
程砚知没起身,微微笑着:“我哪有这本事,是下头的功,有郭叔这句话,我怎么也得给花匠涨薪了。”
郭秉双手接过沈临递来的茶。
程砚知微微抬手示意沈临出去:“周六还劳您跑一趟,是我过意不去。”
“哪里的话。”郭秉笑着说,“我这退了休,觉少就得找点事,这不,拄着拐杖都必须来帮你,这回那几本书可得给我留着啊,不能再被老夏拿走了。”
程砚知温和一笑:“姑父叫您喝茶,您拒了他两回,他倒记着仇不肯来了。”
“老夏真能冤枉人。”郭秉说笑,“前阵子我不是去澳洲了吗?总不能飞回来跟他喝口茶再飞走。”
程砚知应声笑着。
郭秉是程家的老熟人,九十年代老爷子尚未退休时没少受照拂,这些年逢年过节来往走动都没断过,先前程砚知在国外时,郭秉因为向着程正德更多些,但这两年有阑颐书院这地方,他自然而然跟程砚知走得更近。
寒暄几句京州的闲话,郭秉也自然地将话题直入主题,谈起明年出版计划的事,明里暗里试探祝云筝的事。
“——所以我想着,法文版和英文版先同步推,译者这边京大能出几个学生帮着做基础工作,通稿还是外版负责。”郭秉说着。抬眼看了看程砚知的脸色,“说起来,夏宜民那儿有个孩子也找过我。”
程砚知端起茶杯,以杯盖轻轻漾去浮顶的茶叶,没有接话。
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郭秉看他不说话,也就知道自己这话递对了方向,他语气好似随意地提起:“法语系的,忘了叫什么,简历里写去你那庄园做过临时同传,合译的那本地方志我也看过,不错。”
“是么。”程砚知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知道是砚知你用过的人,我才多看几眼,底子确实厉害,又是夏宜民带出来的人,译过一些东西,有署名的没署名的,量不小,质量在同龄人里算拔尖儿。”郭秉说,“但……”
郭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名单早早都定了,就差公示,不好改,再说……”
程砚知这才抬起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温和,不带半分催促。
郭秉索性把话挑明:“砚知,这儿没别人,我也就不打圈了。你也知道这种项目都是为的什么,那头的意思是既要做出成绩,又得带个人,我这压力也大啊。”
程砚知无所谓地笑了下:“老家伙们想带谁?”
“倒也没别的,主要就是刘家特地来打过招呼,他家公子今年大四,之前一直吃喝玩乐,明年要申请法国的学校,现在迫切需要几项拿得出手的成果,其它几个都是顺带的,考试什么的也都是流程。”
郭秉嗓音溜滑,品一口茶继续说。
“我是这么想,找几个有点本事的学生搭班子,把活儿干了,让刘公子挂头名儿,其他人排后头,就按姓氏笔画顺序,面子上大家都好看。”
程砚知眉梢轻轻一动,淡淡笑说:“那总得有点真东西,找几个有真本事的人,不然郭叔您的名声可就败了。”
“倒也挑了几个,但说到底,真本事是一回事,好不好用是另一回事,我也不是瞧不起那些穷学生,我是怕他们。”
程砚知没搭腔。
“那些孩子太较真了,太把这些事当回事儿,社会上万事都大概率不符合预期,那万一以后项目里有什么变动,或者署名顺序不如意,他们觉得不公平,闹起来,写个举报信啊、发到网上什么的……”郭秉笑了笑,姿态放松,“咱就是个生意人,倒也不是真能把我怎么样,就是麻烦。”
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接着说:“有条件的那些就不一样,她们家里就算只是个小身份,也算有点脸面,要还想再京州混,回家说两句也就压住了,多省心,不过话说回来……”
郭秉观察了下他的神情,试探着往前倾身:“砚知,要是咱们自己人,又有真本事,用在这种项目上也实在不值当,埋没了。”
程砚知抬眸,百无聊赖地看着他:“听郭叔的意思,应该是早想到了什么‘值当’的法子?”
“先前不知道砚知你有意愿,现在知道了,自然得想好,不然我也不好意思来见你。”郭秉放低声音,语气中认真几分,“有个项目明年开春启动,体量大,含金量也高,到时候我亲自带队,署名也靠前,如果砚知你这边有合适的人……我肯定留个位置,我直接定,挑不出错。”
厅里安静片刻。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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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页微微掀动一角,程砚知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
“瞒不住郭叔,我确实有意向。”程砚知的语气百无聊赖,“劳您费心了。”
郭秉笑:“为砚知你费心是应该的。”
“郭叔的项目自然是国内文化界一等一的好,机会实在难得。”程砚知再次开口,嗓音还是温和的,不疾不徐,“不过这事儿,不着急定。”
郭秉依旧身体微微前倾,尽心倾听的姿态。
程砚知重新端起茶杯抿一口,语气慵懒,“小姑娘年轻气盛,有自己的想法,未必肯听我安排。我硬把人塞过去,反倒显得我多事,两头不占好。”
说罢,程砚知端起茶壶,又替郭秉斟了一盏,水流注入瓷底,淅淅沥沥。
郭秉双手端过茶杯。
微微一顿,很快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味,然后笑了:“也是,最后还是得尊重祝同学本人的意愿。”
程砚知微微颔首,不再谈这件事。
又坐了一会儿,围绕几个不痛不痒的话题寒暄,郭秉自觉起身告辞,赵歌从回廊那头迎出来,引着郭秉往外走。
程砚知送到书房门口,廊下的阳光已经偏西,照得半个院子都拢在暖绒的澄黄里,将院角银杏的影子拉长,斜斜地铺在石板上,向远处汇聚。
郭秉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砚知还站在廊下,身姿挺阔,深色温和,指间夹一支烟,任由它燃尽。
郭秉收回目光,转身穿过庭院。
阑颐书院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郭秉走出院门,上了车,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十分不屑:“夏宜民那老滑头,搞公益搞资助,折腾了这么些年,还真叫他送成了一个?再这样下去拉皮.条也能成励志故事了。”
前排的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那……公示单还需要修改吗?还有祝小姐的简历,留不留?”
“公示单今晚就改,顶上先前那个。”郭秉说,“简历不用留。”
“那祝小姐那边……”
郭秉沉默片刻,长叹一声气:“人来了,位置就有,人不来,那就什么也没有,不是我们不给,是小姑娘自己不争气。”
助理困惑:“这是程二公子的意思?”
郭秉看他一眼,警告神色:“他什么时候这么说了?你小心说话。”
助理缩了缩脖子,没说话。
活了大半辈子,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他见过的富贵高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有人张扬,有人内敛,有人把钱势当刀,有人把钱势当盾。
但程砚知不属于任何一个。
“程砚知这人年纪不大,道行不浅,我看了这么多年,还是看不透。”车驶出淮覃的巷子,郭秉才慢慢开口,“他现在究竟是想捧那丫头,还是想摔她,我还真拿不准。”
程砚知什么都没说,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不论将来那丫头是好是歹,都只能算在她自个儿头上,自己担着。
郭秉的车驶出巷口,尾灯在暮色中微闪,最终消失在灰墙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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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落下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知什么时候便开始的,祝云筝从图书馆出来才钝钝发觉。
淡墨的天色,寒意料峭,雪花细细碎碎地飘落,落在手心如捧一把沙吹散,濛濛的凉白氤氲漫天飞雪。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雪。
伸出手,雪花久久的躺在冰凉的指尖,缓缓褪色,融化殆尽。
祝云筝站在图书馆的玻璃门廊下许久,正犹豫是等雪停还是顶着雪跑回宿舍,手机忽然震动一下。
卢璐发了条消息:[筝筝,郭教授的公示名单出来了!快看快看!]
祝云筝脚步一顿。
在原地站了半晌,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抿了下唇,最终还是没有点开卢璐紧跟着发过来的链接,没有回复,将包顶在头上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乔安心在卷头发,卢璐坐在椅子上看她,表情有些小心翼翼的。
“筝筝……”
祝云筝一顿,似乎是在确认对方的表情。
沉默良久,祝云筝神情瞬间黯淡下来。
她默不作声地放下包,拿干净的布擦擦,语气平静。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