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
茫茫夜色,寂静又喧闹。
女孩穿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基础款黑色大衣,及小腿的长度,颈间系着条白色的毛绒围领,身形纤细,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程砚知看着她,神色稍黯,在夜色下显出风雪寂灭的清幽。
他的目光在女孩的脸上缓缓游弋,眉心、鼻尖,最后停留在她呼出热气的唇上。旋即不动声色地敛起,不轻易叫人发觉。
祝云筝拢紧外套,在离他几步的距离停住了。
“程先生,您找我。”凉风贯穿而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奇怪。
程砚知将唇角衔着的细烟揿灭,微弱的星火在指间一闪便黯。
“过来。”
男人嗓音微哑,像是刚从暖屋走出来,被冷风一激,声音瞬即便裹了一层雾蒙蒙的质感。
祝云筝鬼使神差地乖乖照做,向前几步,每一步都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走近了才看清,他今日穿了件灰黑色的大衣,不似平日西装革履的严肃,里头是件更休闲的烟青色羊绒衫,衣襟闲散地敞着,领口微松,不像是从什么正式的场合来。
祝云筝闻到淡淡的清酒气息。
他在来这里前喝酒了。
程砚知没说话,微微偏头,示意她上车。
祝云筝没有动。
风从北面灌进来,贴着锁骨处的领口往里钻,穿过袖管,钻进毛衣的缝隙。她里面的打底衫太薄了,外套也是旧的,洗过太多遍,聚酯纤维的毛呢早已不再密实。
程砚知的目光从她轻颤的手腕掠过,语调沉沉:“怕我?”
“不是。”她无意识攥紧自己的手腕。
他没再说话,把车门推得更开了一些。
车门开着,车厢里的暖意涌出来,裹挟一点暖调的木质香气,若有似乎地轻绕过她的手背。
祝云筝沉默几秒,低头盯着路面上一小片残雪。
她不是怕,是因为今天他的眼神,还有方才他注视的目光,叫她觉得上车这件事,和她从前以为的不一样,不是“在车里说几句话就走”的那种上车。
但她还是走过去了。
祝云筝很清楚不能与他纠缠太久,不能任由事情发展下去,更是知道这一步行将踏错。
可明知道今天必须要把话说清楚,割断他的心思,却还是上了他的车,上次看见他疲惫就答应和他吃饭,方才听他来了学校就忍不住过来。
这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并不都是思虑过浅或无可奈何。
她很清楚自己的想法。
无非就是她被他吸引,被他的外貌和性格蛊惑,实在无法太过坚定地拒绝他。
程砚知侧身让开半步,她低头迈进车厢。
擦肩而过的时候,祝云筝闻到他身上有种很淡的气息,雪松与烟草,凉薄清冽,体温蒸过之后自然地丝丝钻入鼻腔。
门外是十二月京州夜风,是整条长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呼啸而过的流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乱麻一般的想法,弯下腰,坐了进去。
程砚知从她身后坐进来。
车门在他身后阖上,冷风被隔断,暖意从四面八方拢进来,前后排之间隔板升起,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两人彼此呼吸。
“赵女士说您找我。”祝云筝轻轻呼出一口气,主动开口,“是译稿有什么问题吗?”
程砚知没有回答:“不打这个电话,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躲着我,嗯?”
男人的嗓音不高,被重重夜色削薄,落在祝云筝耳中却清晰若耳语。
祝云筝睫毛轻颤着垂眸:“程先生,我——”
“程先生?”
程砚知反问,指尖在膝上无意识轻点。
祝云筝沉默片刻,声音很小:“程砚知。”
男人轻笑一声,金属打火机叮的一声,低头重新点支烟。
她尝试着再次提起:“我的译稿已经发到您的邮箱了。”
“嗯。”程砚知没什么意味地应一声。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祝云筝脊背绷得笔直,微微收紧手指勾卷住衣摆。
他答了一声嗯。
然后呢?
任由她的话掉在了地上。
即便隔着升腾的烟雾,祝云筝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径直定格在她脸上,不避讳,不掩饰,从她微微抿紧的唇,再回到她的眼睛。
“瘦了点儿。”他说。
祝云筝一愣。
“这阵很忙?”程砚知的语气平静极了。
祝云筝张了张嘴,却哑然失声。
在来的路上她想了很多话,程砚知找她什么事,是不是译稿有问题,是不是又想谈上次回报与否的事情,她以为程砚知还会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不论他究竟抱何目的,都会套上公事公办的由头。
但他现在没有和她公事公办的意思。
祝云筝抿唇:“有点,要等领事馆的终审结果,还要兼职。”
“是么……”程砚知抽了口烟,眼眸隐在缭绕的烟雾后,“上周六没去阑颐,也是因为这个?”
“嗯。”祝云筝应了声,紧跟着再问,“您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从方才开始他就在回避这个问题。
车厢里安静一瞬。
程砚知似乎轻轻笑了一声,从鼻腔里滚出来,带着些气音,漫不经心地反问:“没事我就不能找你?”
他说着,身体斜斜侧过来,俯身垂颈,瞬间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充足的距离。
动作很慢,好似给足了她躲避的时间,祝云筝几乎只凭本能地往后退了半寸,边退边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他今天没戴眼镜,目光更直接地投向她。
许久,程砚知垂眸,目光落在她交握在膝盖的手上,葱白的手腕纤细,手背泛着薄红,是方才在外面被冷风吹的,指节处一小片青白,是因为紧张。
他看了片刻,微微退开距离:“去领事馆的事怎么没和我说?”
祝云筝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指尖:“还没出结果。”
“很喜欢这份实习?”程砚知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态度。
“岗位和我的专业对口。”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嗓音这么干涩,“而且那儿毕竟是领事馆,是个很好的机会,又能添简历。”
“简历漂不漂亮对你很重要?”
“是,很重要,所以我想试试。”
“试得怎么样?”
“还不确定,终审结果还没出。”祝云筝的话字字清晰,“我考了第一,面试也尽力了,如果他们按成绩来,我应该有机会。”
程砚知没说话,靠在座椅上看着她。
“祝云筝。”他忽然唤她的名字。
祝云筝呼吸微微一滞。
“你知道终审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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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结果。”他的语气平铺直叙。
祝云筝保持缄默。
程砚知笑了:“你猜得到,也知道后续有多麻烦。”
她依旧没有反驳。
是了。
她猜得到。
文化处领事馆的实习公示名单也不会有她的名字。
理由很简单,如果名额是内定的,她连万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即便笔面第一,如果这份工作当真公平公正,那么面试官就不会特意提起程砚知,可他们偏偏就是提了。
卢璐说得对,他们不关心她做了什么,只关心她背后有没有招惹不起的名目。
他们想确定,所以去问了学校,应当也不仅仅停在简单询问学校这一步。他们也一定认识郭秉,轻易就能知道祝云筝这个人并没有程砚知背书。
这不是有难度的事。
结果她预料得到。
甚至于,如果接二连三地被拒,下一次拒她的门槛就会越来越低,聘方会猜,为什么别人都不要她?为什么别人都不敢要她……
祝云筝的手指微微蜷紧,垂下眼眸:“您今晚来找我是想说什么?总不会只是为了问这个……”
程砚知没有回答。
很久,他抬起手。
动作很轻,似乎是中途改了主意,原本或许是要落在她膝上那双手上的,而最终,微凉的指节轻轻蹭了蹭她温热柔嫩的脸颊。
一瞬间,祝云筝浑身微微僵住,却没有躲。
“在发抖。”程砚知感知到这一点,眸色深了一瞬。
男人的动作很轻,伴着低沉的嗓音,好似降了几个调,从喉咙深处氲出,夹着某种危险慵懒的意味。
祝云筝的睫毛颤了颤,他指尖的气息充盈鼻腔,清淡的烟草味,被夜风稀释过,并不呛鼻。
“怕我。”
这次不是疑问,是确认某种事实。
她抬起眼,撞进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不再是白日里温润含蓄,极力隐藏攻击性的模样,瞳孔深邃,像是极夜来临前最浓厚的夜,意识稍有松懈,便会被毫不留情地吞噬。
太近了。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近的……
祝云筝呼吸微滞,她甚至能从他的瞳孔里看清自己的身影,慌乱,无措,被困在瞳孔那一方小小的笼中。
他的手指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慢慢后移,停在她耳后的一小片柔软的皮肤上,轻轻的、若有似无地摩挲一下。
“我想说什么……”
程砚知低低地重复了她的话,拖腔带调,气音贴着尾字沉沉落下。
车厢重归寂静。
程砚知垂下眼眸,看着她的唇。
手指从她耳后滑下来,指腹擦过她颈间贴着的碎发。
一路向下。
轻得像午夜烛火,将熄未熄时那一缭绕向上的青烟。
祝云筝一动没动,潜意识告诉她应该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可身体却不听话,像被空气包裹入松脂,每一次呼吸都滞缓沉重,逐渐脱力,动弹不得。
“我想说,云筝,只要你开口,明天早上,你想要的就都会属于你。”
男人喉间滚出的每个字都像催眠,坠着意识不断下沉。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颈侧。
没有继续向下,也没有收回。
就停在喉咙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上,拇指指腹轻叩着她的脉搏,仿佛她的一切都在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