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京夜沉沦 > 9. 青石
    -chapter09-

    祝云筝垂着眼,指尖触碰到文件袋牛皮纸面内页的棱角。

    小时候在浦沙,镇口有条石板路,不知具体是什么年代修成的,从她有记忆开始就早已被千百脚步磨得锃亮,每每降下秋雨寒凉,青石就泛起湿漉漉的光,不设防地一脚踩上去,石缝里沁出的凉意便顺着脚心往上攀。

    分明踩在实处,却总觉踩空。

    一如此刻。

    “程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祝云筝小口调整了下呼吸,“我需要工作,需要见习项目,我很感激您帮我……踢开了石头,但是——”

    程砚知回头看她,月色落在肩头,为宽阔的轮廓渡上一层银白的边缘,高高在上,纤尘不染。

    祝云筝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可闻:“但是我欠了您,却没有什么可以还您的,我只是个普通的学生,我只想努力保持成绩,找到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实习和工作,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想法。”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她在拒绝程砚知话里话外昭然若揭的意图,拒绝程砚知。

    “欠我?”程砚知终于开口,嗓子低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给了你什么?”

    祝云筝张了张嘴,想说很多。

    ——比如周灿的离开,又比如,在她焦头烂额想要见的郭秉教授,如今这么凑巧地也会去阑颐书院,又或者,有一个可能接触外版的机会,还有此时此刻实打实握在她手里的译稿。

    是他说的,“乐意效劳”。

    但他的确什么也没给。

    她也还什么都没拿到。

    程砚知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

    她若是拿了,就是她自己的选择,自己走过去的,就怨不得任何人。

    “是,我只是不想让您误会我。”祝云筝垂眸。

    “误会?”

    祝云筝抿唇:“因为您总是这样说话,我觉得如果我也不直接说清楚的话,迟早会产生误会。”

    “嗯?”程砚知眉梢微动,“我总是哪样说话?”

    “绕。”她声音很小,说完了才察觉自己的唐突,指尖微微收紧,“就是不肯把话说透。”

    车厢里安静一瞬。

    只余轻微的嗡鸣声。

    程砚知没有流露出半分被冒犯的神色,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车窗外沉沉掠过的夜色,好久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嗯,我承认,但说透了就没意思了。”

    祝云筝没说话。

    可不说透,她就不好拒绝。

    只能随波逐流地任人拿捏,没有任何主动权。

    眼下两人坐在一个车厢内,距离不过半臂。

    她却觉得程砚知离她又远了些。

    像那天站在淮覃那些高墙大院外,她一个人,抬头就能看到墙内探出的银杏枝桠,金黄的叶子在风里摇曳,微微卷起又悄然垂下。

    她短暂地见识过门内的景色,可只是匆匆一眼,门便关上了。

    祝云筝知道自己没有开门的本事,也不想去沾染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

    车子驶入学校那条林荫道,斑驳树影投落车内。

    司机轻车熟路地开往每回送她的小道。

    车临近路口,再往前两个弯便是宿舍。

    祝云筝出声:“就停这儿吧。”

    身旁的男人缓缓回过视线,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程砚知一眼,见他微微颔首,才将车平稳靠边。

    祝云筝道一声谢,手指在门上顿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转过身,看向程砚知。

    “程先生。”她没有唤他的名字。

    “嗯?”

    程砚知目光沉静地对上她的目光,像深夜的湖,不辨深浅,只映着零星月色。

    “我回去会好好看这些材料的。”祝云筝将文件袋抱在怀里,“但是我最近在忙课题组的事,所以不知道能不能去阑颐书院,我想就在图书馆做。”

    程砚知神情未变,只是静静看着她。

    祝云筝声音放轻:“遇到不懂的,我会整合起来,到时候一并发到您的邮箱里,等我查清楚再修改。”

    说罢,并不等他回应,祝云筝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

    这译稿是夏教授拿她的资料争取到的,她会认真完成,也会领取这部分报酬。

    这是她应得的,她问心无愧。

    走在回宿舍的小路,像上次一样,身后车灯为她照亮前方的路,直到她转弯消失才离开。

    走在路上,祝云筝停下脚步。

    来到京州这么久了,今天才发现京州多大。

    往上看是四四方方的天,大雾弥漫,恢弘荒凉。

    往脚下踩,是粘稠湿冷的泥淖,漫上膝盖,缓慢吞噬。

    踩上马路,地面支撑着浮荡的心情,脚面总算落在实处。

    -

    回到宿舍时,走廊里寂静,祝云筝不由放轻了脚步,卢璐已经回来了,正盘腿坐在床上敷面膜,脸上涂着一层绿泥,只露出眼周一圈和嘴巴,乔安心依旧没回来。

    卢璐看见她怀里抱着的文件袋:“夏教授给的吗?这么晚还去图书馆呀?”

    祝云筝低头看一眼,把文件袋放桌上:“就是拿回来,还没开始做。”

    说罢,将那只茶罐从纸袋里拿出来,小心摆进桌上的收纳柜。

    “你买了好吃的吗?”

    祝云筝笑了下:“没有,茶。”

    “茶?”卢璐探头看了一眼,“这个包装看起来就不便宜,夏教授真慷慨。”

    “不是夏教授,是……”祝云筝垂眸,拿起桌上的发圈将散落的头发松松挽起来,“是夏教授的亲戚,来给我译稿,顺手给了我一盒。”

    卢璐长长地“哦”了一声。

    祝云筝犹豫片刻,询问:“……这个很贵吗?”

    卢璐“嗯”了声:“也分品次吧,反正好点的都很贵很贵,这茶叶我爸想要很久了,自己纠结那么久舍不得喝,结果最后还得咬咬牙买来送人,结果人家随手就给陌生人……”说着发出一声哀叹,感叹命运的不公。

    祝云筝笑了笑,拿起睡衣去帘子后面换:“那我得攒着,这个好像还没拆封,万一以后还能借花献佛呢。”

    卢璐问:“夏教授的这个亲戚应该是那种年纪很大的叔叔吧?”

    祝云筝被这话问得一愣:“啊?”

    “我跟你讲,筝筝,你可得长个心眼啊。”卢璐在外面絮絮叨叨,“京州这地方,有钱有势的人最会玩了,尤其是那种看起来很儒雅的老头,花得很,乔安心前阵子找的那个有妇之夫不就是典型吗?

    祝云筝动作一顿:“什么?安心怎么了?”

    “她之前早就和那个男的分手,但是还住着人家的房子,前阵子是被人家老婆发现,那房子被收回去了。”卢璐深吸口气,“那男的自己明明有老婆,还要瞒着乔安心追求她,被发现了就恼羞成怒把她赶走,而且还在咱们学校到处说是她勾引破坏他家庭,院里那些人骂那么脏,什么话都讲得出来。”

    祝云筝抿紧唇,没有出声。

    “筝筝你可要小心。”卢璐继续说,“很多时候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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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男人送东西都是套路,不管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什么顺手啊、不要了啊……今天送茶,明天就叫你出去吃饭,后天送包,大后天就该——”

    “我知道。”

    祝云筝打断,她的动作早已停下,声音从帘子后面闷闷传来。

    卢璐一愣,注意到她的情绪,闭上了嘴。

    帘子被拉开,祝云筝换好睡衣走出来,转过身对卢璐笑了一下,一如既往地安静柔和,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有分寸的。”祝云筝在桌前坐下,比平时愈发沉默,“不是你想的那样。”

    卢璐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嗯”了一声,重新靠回床头。

    宿舍安静下来,只余窗外隐约的风声。

    祝云筝的目光落在书架角落那只影青色的茶罐上,清釉的质地,她伸手将它拿下来,旋开盖子。

    干茶的香气立刻漫出来,清甜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花蜜味,幽幽钻进鼻腔,她低头看着罐中银毫披覆的芽针,根根挺立,白毫如雪。

    祝云筝将盖子旋紧,将瓷罐放回原处。

    这茶很好。

    但她连个像样的茶具都没有。

    再喜欢也是暴殄天物。

    -

    周三。

    “明日晴转多云,北风3到4级,气温区间2至8摄氏度,预计未来三小时内将有雨夹雪天气……”

    祝云筝撑着伞护住怀里的包,去行政楼送郭教授项目报名需要的材料。

    也是到了会议室,祝云筝才看到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通知,法国领事馆文化处招募实习生。

    两名,要求法语专业本科以上在读,需要通过笔试和面试,实习期三个月,有补贴。

    祝云筝拿起手机拍下报名截止时间和材料清单,转身回图书馆,报名材料她都有,成绩单,语言证书,夏宜民之前帮她签过推荐信的几份译稿复印件,还有一份简历。

    笔试设在周六。

    笔试内容是两篇中译法和一篇法译中。

    一篇关于文化活动的新闻通告,一篇京州历史街区保护报告前言,法译中是一段偏向文学性的散文。

    笔试成绩当天傍晚公布,祝云筝排名第一。

    下了两天雨夹雪的缘故,空气湿冷黏腻,一脚踩在地面上,沾染灰黑色的泥浆。

    正在外面排队吃饭,祝云筝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京州本地的,她犹豫一下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气客气疏离。

    “请问是祝云筝小姐吗?”

    “我是。”

    “我是阑颐书院的负责人赵歌,程先生说您周末可能会过来,因为周六有几位比较重要的客人,需要确定通行名单,所以我想向您确认好时间做下登记,请问您是和郭秉教授一样,周六过来吗?”

    祝云筝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程砚知的意思,她心知肚明。

    “祝小姐,您还在吗?”电话里传来一声询问。

    “抱歉,麻烦您和程先生说一声,我明天有课,可能没办法过去。”祝云筝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

    “好的,那我向程先生说明。”赵歌说,“如果下周您要来,直接给这个号码发信息就好。”

    祝云筝垂眸安静片刻:“好,我会提前预约。”

    “不用预约,明天是特殊情况。”赵歌公事公办的语气,“程先生吩咐过,如果祝小姐想来阑颐书院——”

    电话里声音微顿,一字一句落下:“随时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