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京夜沉沦 > 8. 奢求
    -chapter08-

    对于程砚知的态度,即便从前可以假装毫无察觉,此刻程砚知再明白不过地说出口,祝云筝无法继续视而不见。

    程砚知这样的人物,几次三番叫人觉察意图,除非故意。

    她的确想要一份足够体面的工作和薪资,但她以为这份工作会是来源她的工作能力和人品,而不是被当做猎物,用身体换取的回报。

    程砚知想要的,她真的给不起。

    光是想一想,摸一摸,碰一碰,都显得虚妄奢靡。

    她小心周旋、得罪不起的周家已然是高门。

    但周家对程砚知来讲,却也不过是最不值一提的脚下凡尘,轻易便能拿捏。

    祝云筝低着头,刻意不撞上他直白的视线:“除了谢谢,我确实没有其他可以回报您的。”

    她一副我见犹怜却不自知的姿态,握紧的手心却犟得很,坚持着原则不肯让步。

    程砚知一下便笑了,好似听到了多么可爱的话:“我要你的回报做什么?”

    沉默许久。

    祝云筝没有回应。

    她擅长装傻,从浦沙到京州,装傻帮她躲过了那么多不该看不该懂的事。

    可对方是程砚知,这里是程砚知的地盘。

    她装傻充愣的本事再炉火纯青,再小心翼翼的周旋,在程砚知眼里,也不过是大人看小孩子偷藏糖果,横竖都藏不住。

    窗外有风吹过回廊,檐下的灯光微微晃漾,昏黄裹挟着月色透过弦窗洒落进来,在男人脸侧投下一小片暖色。

    “你想要的,不喜欢的,解决这些有时候没那么难,用不着拼了命去争。”程砚知镜片后的眉眼依旧含笑,语气慵散,“我说过,乐意效劳。”

    陶瓷汤匙请请磕碰在瓷碗上,清脆的一声响。

    耳膜鼓胀,祝云筝有些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只想快一点略过这个话题。

    “我明白了。”

    祝云筝最终只回答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比雾更缥缈,风一吹便散了。

    程砚知依旧是那副慵散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些话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闲聊,不值得谁放在心上。

    “明白了?我怎么不信?”

    祝云筝垂下眼,盯着瓷碗里逐渐凉下来的甜汤,汤色乳白,表面不知何时就凝了一层薄衣,缀着几片桂花,倒映着头顶灯笼模糊的光晕。

    “程先生。”她忽然开口,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您说我不该为一些事烦心。”

    程砚知没应声,只静静地看着她。

    “您帮我挡了一次,我很感激。”祝云筝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可我不指望有人一直帮我挡,也没人能替我一直挡,我习惯靠自己。”

    程砚知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不算锐利,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祝云筝却还是被这道视线看得不自在,像是被看了个透,从皮肤到骨血,从外套到骨节,藏不住半寸。

    “你觉得这是‘挡’?”程砚知问。

    “是,也许不准确,但我现在的感觉的确如此,或者可以叫做交易。”

    祝云筝抿唇,并没有因为可能的误解而惭愧,语气不卑不亢。

    “我知道任何东西都是需要交换的,您愿意帮我,我也需要付出代价才能拿到,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很保守,不想付出我拿不出来的,也不想奢求超出我能力的。”

    程砚知眉梢轻轻一动,旋即自喉咙里低低滚出一声笑,他抬手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鼻梁。

    祝云筝抬眸去打量他,摘了眼镜,能看清他立体的眉骨下,隐埋着几丝青色,更觉他白瓷的肤色缺少些人气,少了几分矜贵的疏离,更近人情。

    程砚知的疲倦和隐丧不是错觉。

    也许同样是因为这份疲倦,程砚知今天才不想继续绕弯子。

    祝云筝忽然有些心软地后悔,是不是不该把话说得这么重,但不说清楚,和程砚知扯上关系,以后会有更多麻烦。

    很久,程砚知才再次开口,语调轻悠悠的:“云筝,这不是挡,也不是生意,有的是人排队想跟我做买卖,我犯不着跟你绕这么多弯。”

    他的语气稍顿,微微笑了笑:“我只是帮你把属于你的路清理出来而已。”

    祝云筝一怔。

    “周灿那种货色,本就不该出现在你的世界里。”

    程砚知再次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她,没了镜片的遮挡,眼眸更加讳莫如深。

    “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别人不替你走,也替不了,但路上有石头,你力道不够,这时候正好有人帮你踢开,有什么不好,嗯?”

    男人的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声音始终不高,把话说得那么漂亮,没半点反驳的余地。

    祝云筝一时无言:“程砚知。”

    听她这么称呼,程砚知笑了下:“嗯?”

    祝云筝抿了下唇:“你这样说话,会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先放下。”程砚知端起茶壶,替她重新斟了一杯热茶,动作从容,“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可以不说,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可以先不办。”

    他将茶杯推到她面前,祝云筝低头看着,一时没接。

    茶汤澄黄透亮,几片细小的茶叶漂浮舒展,悠悠地打着旋儿,最后沉在杯底。

    半晌。

    祝云筝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股闷顿压回去,伸手握住了那杯茶,学着程砚知的样子,低头啜饮一小口。

    一点清甜的回甘,和上次在北山时喝到的微苦不同。

    “这是什么茶?”祝云筝问,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程砚知抬眸看向她,忽略了她略有生硬地转折,顺着她的话答:“白毫银针,喜欢?”

    祝云筝点点头:“好喝。”

    程砚知笑了下,唤侍者拿来一个还没拆封的茶罐,放到她手边的桌角。

    祝云筝一顿:“我喝不出好坏,给我太浪费了。”

    “没能让你喜欢才是浪费,拿回去吧,就当图个新鲜。”程砚知说。

    吃过晚饭,程砚知起身时顺手拿起侍者搭在手臂上的大衣,他没有立刻穿上,而是自然地拎在手里,走到门边时自然地侧过身,伸手推开木门。

    院子里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深秋草木将枯未枯的气息。

    月亮已升得很高,清泠泠地悬在枝桠不辩的树影间,照得整个庭院水洗般清明。

    祝云筝微微颔首表示感谢,没有再口头上说谢谢,先一步迈出去。

    廊下的风比来时更冷了,带着几分干燥而清冽的气息,卷起庭院里几片零星的枯叶,沙沙擦过青石板。

    车就停在院落门口,祝云筝走在程砚知身侧,手里还拎着装茶罐的小纸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车厢里比来时安静几许。

    程砚知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假寐,深邃的眉眼在窗外流动后退的霓虹中明明灭灭,忽远忽近。

    祝云筝侧过头,借着窗在掠过的光安静看他。

    男人的呼吸平稳,面容在昏暗的车厢显得更加柔和,褪去了游刃有余的从容,雕塑也终于有了些许属于“人”的疲惫。

    眉眼,鼻尖,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的胸口,袖口微微上移,露出一截清峋腕骨,交叉并拢在腿上的双手上几道凸起的青筋……

    与他平日里展现的温和包容相差无多,但细细看来,能察觉柔软的无声袒露。

    祝云筝移开目光,强迫自己看向别处。

    黑暗中,她听到身旁的人呼吸轻了些。

    她没有转头,只察觉身侧那道视线重新落过来。

    “在想什么?”

    程砚知刚醒,嗓音微哑沉沉,从暗处传来,带着少许凉意,像被这月色浸过。

    祝云筝抿了下唇:“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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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您什么时候醒的。”

    男人低低地笑了声,喉结微动,声音低哑:“没睡,休息。”

    祝云筝没应声,隧道尽头的光渐次涌来,车厢重新亮起的瞬间,她看见他正侧着头注视她,目光沉静,午夜一缕风,沉闷的落下。

    她本能地垂下了眼。

    车子驶出隧道,重新汇入车流。

    程砚知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从储物盒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夹在指间点燃,却没有抽,好似要任由它无声无息地燃尽。

    祝云筝垂眸看了一眼。

    “您抽吧。”她说,“我不介意。”

    程砚知低头看一眼自指间向上的青烟,笑了笑:“习惯让它先燃一会儿。”

    祝云筝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窗外流光映照男人的侧脸,忽明忽灭,好似某种进退有度的潮汐。

    “为什么?”

    “有些东西急不得,烟也是。”程砚知笑了,嗓音慵然,“烟急着抽,烧得快,味道也冲,先点着让它烧一烧,再入口才顺。”

    他垂眸将那支烟在指间转了半圈,依旧没抽,抬手搁在窗框上,任由青灰色的袅袅被窗缝溜进来的风拉成细长的虚线,在夜色中缥缈。

    祝云筝心知肚明他说的不是烟。

    但她没有追问。

    她觉得自己渐渐开始学会该怎么和程砚知相处了,他这人说的话不需要追问,有些答案时机不够他一定不会说出口。

    他说了,是给她的。

    他不说,是留她自己想,心里明白就行。

    祝云筝把目光转向窗外。

    京州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无垠的墨色,高楼璀璨,但楼与楼之间隔着大片的未知。

    “程砚知。”

    这次声音自然了些。

    程砚知没有应声,只隔着夜色静静地看着她。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祝云筝说,“我知道你可能会拒绝回答,也可能又会说我傻气。”

    程砚知笑了下:“怎么能这么揣度我?等你问完,我可得给自己申辩几句。”语气几似被她冤枉的无辜。

    祝云筝抿了抿唇,低头抚平自己的裙摆:“你帮我,和夏教授有关吗?”

    她并非毫无察觉,淮覃那房子多半不是夏教授所有,但夏教授当日专程叫她往淮覃跑一趟,又匆匆叫她走,总是讲不通。

    她不愿将帮助过自己的人想得太坏,可也心知肚明京州这地方既是如此。

    程砚知没有立刻回答,仿佛是觉得时间到了,终于抬手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缓缓散开,又迅速被窗缝卷离。

    “你觉得呢?”程砚知没有回答,笑着反问。

    小姑娘心思浅,任谁来都看得出,她还在希翼着另外的理由说服自己。

    祝云筝摇了摇头,坦荡地回应:“我不清楚,您应该也知道,夏教授是我的资助人,他帮过我很多,我欠他很多,如果你是因为他帮我,那我可以理解,但理解也不意味着接受。”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如果不是……”

    程砚知轻轻挑了下眉:“如果不是,你就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对不对?”

    车厢里安静很久。

    程砚知将声音放轻:“我说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放下别管,你还这么年轻,什么事都不用急。”

    祝云筝唇线抿紧,没有说话,只抱着那只装茶罐的袋子,还有来时程砚知给她的文件袋。

    “夏宜民介绍你翻了那么多译稿,薪酬不够,多半是走量,我虽然没能都看一遍,但你的能力我也大概知道。”程砚知将手里的烟揿灭,看着她的目光里一时多了许多意味。

    祝云筝没作声。

    程砚知不由笑着,抬起手,在她腿上的那个文件袋上轻点两下。

    “有些东西,你藏在自己手里不值钱,卖给其他人也不值钱。”他说,“但给我,就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