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7-
世纪大道的那次见面之后,祝云筝的生活恢复了惯常的节奏。
上课、图书馆、食堂、宿舍,四点一线。
隔了快一周,程砚知才再一次联系祝云筝。
短信里简单说,晚上七点助理会去学校给她送资料,最近工作忙,只有这会有空,若是她晚上有别的安排,还请担待推迟刻钟。
祝云筝仔细回复他:[我晚上都在宿舍,没有安排,按您的时间就可以。]
她放下手机,抱着一个文件夹从行政楼出去,卢璐已经在大楼门口等:“筝筝,见到郭教授了吗?”
祝云筝摇摇头:“没,说是讲座完就从西门走了,好像有急事。”
卢璐一顿:“可是马上就要定人选了,助教也不在吗?我陪你去找助教。”
祝云筝摇摇头:“我见过助教了,也是含糊其辞,没关系,我明天再来碰碰运气,试试能不能见到郭教授本人。”
郭秉是京大的荣誉教授,平时几乎不来学校,只偶尔组织讲座。
上个月郭教授在讲座上表示自己有意将自己即将出版的一本关于地域村落研究的书译成四种语言扩大出版范围。
因为专业术语和文言文较多,即便有专攻这方面的专业翻译,但毕竟力量有限,希望能找几位成绩能力双优的京大语言系学生做辅助,届时也会作为翻译团队加上署名,还有些许补贴。
祝云筝不是没听出上次助教对于课外奖项的言外之意,只是还想再试试罢了。
“那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啊?”卢璐问,“安心叫去吃火锅。”
祝云筝摇摇头:“你们吃吧,我一会儿还有事。”
“什么事啊?还是兼职吗?”
祝云筝点点头:“嗯,要去拿资料。”
“好吧,那我们下次约吧。”卢璐笑,“但是我说好今天请你喝奶茶的,先陪我去拿吧。”
祝云筝笑笑:“不是因为第二杯半价?”
卢璐说:“哪有!我是真的想请你。”
买完奶茶,卢璐直接去了学校西门找乔安心,祝云筝捧着热乎乎的奶茶往南门走。
站在银杏树下,低头看一眼时间。
离七点还差十分钟,干脆就站在这里等。
十一月底的京州,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的光透过枝桠洒落,单薄的身影投落影子,拉得长长。
车灯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到她身边,车牌还是那串醒目的连号,祝云筝微微一愣。
来的人似乎不是助理。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那张清隽温和的脸。
程砚知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内搭是浅灰的羊绒衫,没系围巾,领口微敞,眼底的疲倦消解了略带攻击性的眉眼,整个人看起来愈发随意亲近。
“程先生?”祝云筝语气很是意外。
程砚知微微侧头看向她,目光在她手里的奶茶上停留一瞬,眼底浮现起淡淡的笑意:“等很久了?”
祝云筝摇摇头,下意识将奶茶藏到身后:“没有,刚到几分钟。”
“先上车吧,起风了。”程砚知推开车门。
祝云筝犹豫了一瞬,还是俯身坐进了车里,车内暖气开得足,方才浸在寒风中渐渐冰凉的体温逐渐回暖,她不由自主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程砚知的目光从她泛红的鼻尖掠过,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边的文件袋递过:“这是第一批,不急,月底之前弄完就行。”
祝云筝点点头,接过打开,大略翻了翻。
是几分关于民间文化交流的纪要,还有一些法方提供的艺术类文件,专业术语不少,词汇也不日常。
其实对她也不算太难,但毕竟这不是夏宜民之前给的那些学校里的讲稿,和郭秉那种要出版的书目也不同,涉及这种规格的交流活动,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犯怵。
程砚知似是瞧出她的顾虑,颇有些耐心:“我看过你的资料,超出你能力范围的我不会勉强你,要真不放心,改日挑个空去阑颐书院,那儿也有其他人在做。再不济,还有我在那儿,总不会叫你孤立无援。”
浸过酒液的嗓音,卷着点沙哑的颗粒感。
几近诱哄的语气,她无法忽略。
祝云筝睫毛轻颤着垂眸,只觉得保持沉默并不好,只堪堪顺着话题往下问:“阑颐书院还有什么人在做这个?”
程砚知煞有介事地看着她,好似认真在回忆:“外版有两个,还有……”
祝云筝聚精会神地等他说完。
程砚知看着她期待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恶劣的玩味,故意拖腔带调要说不说的姿态,目光一寸不离地锚定,一字一顿。
“郭秉。”
祝云筝呼吸一滞,小心翼翼确认:“郭教授?”
程砚知笑了,眼底意味不明,语气却一如既往地轻松:“认识?好像是你们学校的名誉教授,他老人家忙,但因为要准备资料,一般周六也会过去小坐。”
祝云筝抿了抿唇,不自在地咬紧,一时间没有回应。
粉嫩的唇沿泛出一点红。
程砚知垂眸看着她的唇,这才觉得酒精上头,压制住揉弄她的想法:“有空可以过去坐坐,对你没坏处,知道了么?”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完成的。”她将文件袋小心放起来,没直接说去与不去,“不会让程先生失望。”
程砚知靠在座椅上,侧头看她,嗓音不紧不慢地勾旋儿:“上回在车上不是改口了?”
祝云筝动作一顿,反应了半晌才意识到他指的什么。
她垂眸:“……一时忘了。”
“是忘了还是不想?”程砚知语气带笑,却并不逼问,只是看着她。
照夏宜民的说法,她拼命争取却无果的那些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
分明长这样一张可以肆意妄为万事不愁的小脸,随便撒撒娇说点软话儿,勾勾手指就能解决的事儿,却偏偏叫这个不谙世事的丫头绕多少弯路费多少工夫,愁眉苦脸的熬上多少年。
先前还想她不是个一根筋,想来也是错了。
察觉他的视线,祝云筝抿了抿唇,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您今天怎么亲自来了?我以为会是您的助理来送。”
“正好路过。”程砚知说得随意,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想着顺路,正好过来看看你。”
祝云筝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奶茶杯上摩挲片刻,杯壁上的水珠洇湿一小片袖口。
程砚知并未错过她无措的神情,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
“那正好,陪我吃点吧。”程砚知说着,已经示意司机开车。
祝云筝张了张嘴,想说还有事要回宿舍。但对上那道温和的目光时,她倏然察觉男人眉眼间氲着一股靡靡的倦怠。
忽然有些于心不忍,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轻轻点了下头:“好。”
车子驶出学校,沿着主路径直向西,最终停在一处安静的巷口,祝云筝跟着程砚知下车,发现这里是一处四合院。
院子门面不大,隐在月色投落的梧桐树影里,没有招牌,只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铁艺的,她只在年代剧里见过,不由得放慢了些脚步,好奇地观察四周。
经理似乎与程砚知很熟,见他们进来也不多话,只微微颔首,引着两人往廊深走,一路上没见到其他客人。
穿过一道带弦窗的拱门,是间雅致的小厅。
包间装饰简单,只摆了张楠木方桌,窗下一方雕花五斗柜上放了只青玉花瓶,插一枝梅,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惹得整个包间都氲着清幽梅香。
桌上已备好了几样小菜,分量不多但道道精致,还冒着热气。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先让他们各种口味都做了几道不出错的,下回就知道了。”程砚知替他拉开椅子,极绅士的姿态。
“谢谢。”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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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筝轻声道谢,有些不自在地坐下,小心翼翼左右打量,她还是忍不住好奇,“这里怎么没有其他客人?”
“这儿不对外营业。”程砚知解释,“祖上是个私府侧院,后来充公,又因为动荡转手几次重新归了私,老爷子喜欢这儿的厨子,就划到我名下,偶尔来坐坐,图个清静。”
祝云筝唇线抿紧,不知如何搭腔,因程砚知解释前因后果时过分随意的语气。
分明她想都想不到,在他眼里却只是随意把玩的微不足道。
她长而久的沉默,引得程砚知抬眸观察她。
小姑娘脊背挺得笔直,筷子握紧在手里,只夹面前离自己最近的那盘清淡绿叶。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她的不安,程砚知并未说话,只不动声色地抬眸示意侍者过来,隔几分钟上菜时便将菜品稍稍调换位置,将新菜放在她面前。
说是叫她来陪他吃饭,程砚知自己却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看她,目光并不刻意,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偶尔与她视线相触,便微微一笑,再自然不过地问一句“不合口味?”或是“要不要甜汤?老板说女孩子都喜欢。”
程砚知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他身上有股木质调子的香味,清冽又沉韵,教她无法专心。
祝云筝一一摇头,只嗓音清软地回应“很好吃”“不用了”,诸如此类,不痛不痒的话。
程砚知不是感觉不出她的刻意疏离,却也没一再追问。
吃到一半,程砚知轻轻放下筷子,用手帕擦净唇角后才轻声开口:“前阵子我去了趟南城。”
祝云筝微微一顿,抬眸看他。
“浦沙是个好地方。”程砚知微笑着,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温和,“山清水秀,就是路难走了些,你从那儿考到京大,很不容易。”
祝云筝不知该说些什么,干脆保持沉默。
京州的每一个人眼里都有一杆秤,秤她的相貌,秤她的柔软,称她的出身,秤她的价值。她出身浦沙,一个落后贫穷的小镇,外面的人多少都会带着有色眼镜。
她本就有心理预期。
只是程砚知表现得太过温和,现在才知道他也并非例外。
祝云筝神情稍稍暗下去:“我付出了很多努力才来到京州,所以我很珍惜能在这里生存的机会,也能保证会比别人更努力工作……”
安静片刻,她抬头与他对视,声音平静地询问:“我的出身会影响您对我的评价,影响我的兼职吗?”
程砚知神色未变,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轻敲,语气依旧温和:“我这人用人办事从不看出身,只看条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忠诚。”
祝云筝低着头,抿紧唇没有说话。
“你是个好孩子,有天赋又努力,值得更好的前途。”程砚知语调沉沉,“当然,或许也需要更好的环境,京州机会多,确实很适合你。”
祝云筝安静片刻,以为他做了退让,肩背稍稍放松下来。
然而——
“所以我也一直觉得,有些琐事不该让你烦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该打扰你。”程砚知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好似随口一提。
这话意有所指。
祝云筝重新抬起头,程砚知正微笑着看她。
祝云筝抿了下唇,乖顺地点点头:“我知道,周灿请了一个月的假……”
她的话没说完,程砚知嗤笑一声,微微挑眉,似乎很是意外:“周家那边是这么说的?”
祝云筝一顿,瞬间明白过来。
周灿不是请假,那是外面的说法,真相或许是他真的离开了京州,或者是其它下场,她不得而知。
斟酌很久,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直愣愣地回复一句:“……谢谢您。”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谢谢了。”
程砚知垂眸,将茶杯放回桌面,而后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他的声线一派淡然,此刻的慵然更漏出几分成熟男人的低沉。
“想想别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