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3-
祝云筝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一身,微微攥紧手心,也不知自己为何要乖顺照做,朝楼上走。
可她刚迈入廊下楼梯,就看到赵经理自楼上迎面向她走来。
“祝小姐,请跟我来吧。”赵经理的语气礼貌,脚步却是匆忙。
祝云筝一顿,本能抬头望向二楼。
“程先生吩咐让我带你去换身衣服。”赵经理再次伸手,“这边走。”
祝云筝没多想,跟着赵经理到西亭三楼的一间客房。
简单冲了个澡,脱下湿透的制服,换回自己的衣服,祝云筝看着镜中的自己,思绪寥寥。
一墙之外,浓郁秋色,衣香鬓影,满室华丽。
墙内,镜中人身材纤秾合度,将身上这件略显宽大的旧外套往下抻了抻,只为了看起来更平整体面些。
说没有落差感也只是自我安慰罢了。
思来想去,祝云筝还是寻到了经理,鼓起勇气表示,她想当面向程先生聊表歉意。
今晚这场面因她而起,但程先生非但没有怪罪,还在周灿面前维护了她,她很是歉仄。
赵经理也十分愧疚,无有不应的态度,领着她下楼时,多嘴几句:“先前程二公子特地嘱咐过,今晚要多多照顾祝小姐,大厅那头有客人叫我过去,一时没看住……”
“程二公子……”祝云筝不禁轻声重复一遍。
赵经理环视四周,凑近些:“这私人场合,叫程先生或者程二公子更妥帖。”
祝云筝轻声:“那周灿……”
赵经理语气一顿,凑得更近:“具体的实在不能说,但对程家来说,捏死周家比换件衣服简单,今儿有程先生这几句话,周家绝不会再找你麻烦。”
祝云筝慎重点头。
重新返回庭院,方才狼藉的廊下已焕然一新,全然看不出方才的争执,仿佛一如既往地安宁平静。
赵经理将祝云筝带到二楼包厢门前,双手推开门后便匆匆离开了。
祝云筝下意识抬眸看向屋内,目光一顿。
这屋子的气质比楼下更厚重,门窗俱是刻花的红木,窗侧放着两张高桌,虬枝云纹的斗柜上各放只玉壶春瓶内砌两支孔雀木。
就在她对面,开着一扇朝南的窗,框着远山雨幕。
男人站在窗旁,如远山悲悯。
窗外寒雨料峭,雨声淅沥,屋内寂静阒然。
祝云筝下意识低头将领口整平,维持着她能展示的最大程度的得体,微微躬身:“程先生好。”
闻言,男人从窗边回过身,顶梁暖光柔和了他侧脸轮廓,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极漂亮的姑娘,弱不经风的身板,此刻面对他拘谨又生分。许是方才淋雨的缘故,肤色愈发冷白,鼻尖挂着薄红。
程砚知温和地笑了笑,他的嗓音好似也被雨水浸湿,湿漉漉地钻进耳膜:“来了?门口有风,进来说话吧。”
没有推脱,祝云筝抬脚迈进,门在身后轻声合拢,将雨夜的寒湿彻底隔绝。
屋内寂静,她不敢走得太近,只在距离他几步的位置停下。
程砚知并未第一时间开启话题,而是缓步走向窗旁的红木矮桌,拿起紫砂小壶,斟一杯热茶放在桌上。
祝云筝站在一旁安静看着。
他做这些事时姿态从容,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优越。
她见过一些家境优渥就优越感爆棚,举手投足都自命不凡,张狂傲耀的男人,但程砚知身上的骄傲她并不反感。
天之骄子,本就该如此。
片刻,程砚知抬头回望。
视线倏然相对。
男人眸底邃着难以掩饰的探究,祝云筝呼吸微凝,不太自然地垂眸,避开与他的对视。
更阑人静的空间里,低低的一声笑。
祝云筝烧红了耳尖,头埋得更低。
旋即听见男人开口,隔山隔雾的音色:“站着做什么?过来坐,喝杯茶驱驱寒。”
祝云筝犹豫着点点头,在他示意的位置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只虚虚挨着沙发边缘。
程砚知将瓷杯推向矮桌的另一侧,自己则在主位的沙发上坐下看她。
祝云筝双手接过那杯澄澈的茶汤,才意识到自己的指尖发冷,她学着方才楼下客人的样子,学着轻轻嗅闻,却只尝出清苦,品不出余韵。
“你姓祝,叫……祝云筝?”程砚知问。
“嗯。”祝云筝点点头。
“程砚知。”他的声线温润。
祝云筝再次点点头,试探地抬眸观察他神色。
方才在楼下实在太狼狈,雨水糊着视野,祝云筝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眼前的男人,皮肤似镀一层清霜月色,眼型狭长,眉峰不算锋利,微微向里收着,舒朗又清冽的一种长相。
他眼底始终含笑,又戴着一副金属细框眼睛,稍稍中和了眉眼轮廓和高挺鼻梁所带来的攻击性。
但祝云筝无端觉得,他神情分明温润尔雅,偏偏周身气质是冷涧深雪般的疏离。
像冬日隔着窗柩的日光,瞧着暖意融融,实则清辉泠泠,触不到半点温度。
矛盾,表里不一。
说不上褒贬捧低,只是事实。
她心头莫名发紧。
可世间向来,矛盾危险的人最吸引人,她从不自恃清高,清楚自己不能免俗。
“程先生,我很抱歉。”祝云筝垂眸,盯着杯中澄黄茶汤,“夏教授和您信任我,才放心让我来这里工作,没想到会惹出麻烦,还惊扰了您。”
“麻烦不是你惹的。”程砚知说,“该为此道歉负责的人已经被请离,你只是不幸遇到了缺乏教养的人。”
他的声音平稳柔和,语速稍缓,言行平和而绅士,从始至终长辈一般的包容。
“……谢谢。”祝云筝态度诚挚,“但您今天出手相救,我很感激,如果您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尽管吩咐我,虽然您看起来好像也用不着我……”
意识到自己声音越来越小,她的脑袋也越埋越低,祝云筝正为自己的前言不搭后语感到羞闷时,下一秒便听到极轻的一声笑。
她不由觉得耳尖微微发烫。
“不必客气,放松一点。”
程砚知嗓音沉磁,目光一时间讳莫如深。
小姑娘正双手交握在身前,袖口露出一小片清孑的腕骨。
冷白的肤色,因方才的争执洇出一片红。
盈盈一握的脆弱。
祝云筝没注意他的神情,将手中茶杯放回桌面,只顾掩饰尴尬和窘迫,语气生硬:“没有客气,是真心感谢。我当时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幸好有您在……”
她声音绵软,像是江南水乡里浸出来的吴侬软语。
程砚知的目光始终落在她微垂的眸间,深邃幽微,毫无避讳与折衷。
廊下暖光落在小姑娘那双楚楚可怜的眸子里,平白惹得他躁火窜起,一路蜿蜒,烧得喉咙发哑。
程砚知唇角微弯,衔着笑意:“是我有求于你,却反让你身陷囹圄,本就该由我来解决。”
“程先生言重。”
祝云筝的目光落在红木矮桌上,她知道与人说话时这样躲闪视线不够礼貌,但实在有种被看透的忐忑。
她不擅长与人攀谈,于此,除了被动礼貌地回应,她不知还能开启什么话题。
随波逐流的心情,南北东西皆无路。
桌沿放着一座墨色的玉石,倒流香顺着凹陷蜿蜒流动,木调香气缓缓弥散,房间里暖融的寂静。
程砚知显然察觉出她的局促,自然地转移话题:“听说你经常会接一些译本兼职?”
他有她的简历,也认识夏教授,知道这个并不稀奇。
祝云筝没有怀疑地老实回答:“偶尔有,但机会不是特别多,大部分都靠夏教授介绍。”
“那我或许还真能‘麻烦’你一次。”程砚知轻笑,“我手边有些零散的法文材料,一直没找到合适又放心的人处理,如果你学业不忙,是否愿意帮帮我?”
祝云筝微微一怔。
他说得如此客气,甚至用了“麻烦”这个词,而非她口中的“吩咐”,将一份条件优渥的工作说成是请求。
自己何德何能,承接这般人物一而再的善意。
她不是孩子,自然明白这世间优渥的馈赠背后都标注着清晰的价格,而她并不一定能负担得起。
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祝云筝犹豫半晌,还是说出口:“程先生应该不缺专业又有经验的翻译。”
程砚知眼尾衔笑,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问,开口时语调温和:“但我缺个信得过的翻译,可靠和认真,这两点都比经验重要。”
“更何况……”
“我信得过你,不行么?”
依旧疏落低沉的音色,仿佛薄冥晨间的霭霭林雾,迷蒙地盘桓。
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可他的语气太过熟稔,像是两人已认识许久,任何信任和帮助都是理所当然。
这显然不对,但祝云筝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程砚知似乎看出她的犹豫,笑了声:“不拒绝就当你答应了。”
并未等她回答,程砚知低头拿起手机,时机合适,语气再自然不过地提起:“留个联系方式,具体的之后让人联系你。”
祝云筝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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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抿起唇抬头看他。
男人已经打开拨号界面,正静静等她念号码。
在这时候若再拒绝就显得有些托大拿乔不懂礼数了。
祝云筝却许久未动,空气中隐隐有些许僵持的意味。
房间里烛光晃漾,窗外檐下的灯笼映光,透过朦胧窗纸洒进屋内,拢在两人之间。
落日般昏黄的暖光映亮她侧颜。
程砚知耐心盯她半晌,眼中眸色渐渐深黯,喉结极缓地滚动一下。
小姑娘性子软,约莫是想拒绝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并不催促,也未退分毫,左右也是要等,便索性慢条斯理地看她。
她穿了件驼色的大衣,有些旧了,质量也不算好,袖口微微翘着毛边,领口微微敞着,低头时露出一截冷白莹润的后颈,细软的绒毛在暖光下泛着淡金。
程砚知的食指在膝上无意识轻敲两下,才压下用指腹去蹭的念头。
“没事,多考虑考虑,我等你。”
祝云筝眼眸微垂,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了一下。
她知道这时候应该拒绝,眼前这人的心思太密,在与他的相处中,她难免不自觉地放下戒心,又偶尔能从他的气定神闲、游刃有余中,本能觉知被锚定的一种不安。
仿佛是布置领地,标定目标,有的放矢,只剩机遇,一触即发。
是不是猎人与猎物的相处模式。
其实祝云筝也想不清,但程砚知方才帮了她,还是不愿将人想得太坏。
可想到被搅黄的实习,想到下个月的生活费还差一大截——
祝云筝抬起头,主动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解锁打开拨号界面,双手递过。
动作比理智先一步。
程砚知眼底漫过更深的笑意,他并未第一时间接过,而是抬起眼,视线摹在她脸上,自她眉心缓缓向下,不着痕迹地摹着她的鼻尖,嘴唇,锁骨,最后停留在她干净圆润的指尖。
祝云筝察觉他的目光,睫毛轻颤着垂眸。
她并不排斥被程砚知注视这件事本身,至少能够证明,自己在京州并非透明。
这念头危险,好在转瞬即逝。
程砚知眼角含笑,接过她的手机,分出些心思保存她的号码,一边随口问她:“今儿怎么过来的?”
“坐公交车。”
“公交车能上北山?”
“山腰的度假村有站点。”祝云筝乖巧回答,“走上来只要二十几分钟。”
程砚知一顿,将手机递还给她,开口时声音平静:“正好我也要走了,顺路送你回去。”
祝云筝抿唇,委婉道:“今天已经麻烦您很多了。”
“还下着雨。”程砚知已然起身,“下山的路不好走,给我个机会补偿今天对你的疏忽,好不好?”
呼吸簇起的微风拂过她的脸颊,声音也近,好似缠绵。
祝云筝看着他。
他正温润谦和地等待答案,好似当真需要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
余光瞥见窗外漱漱而下的大雨,拒绝的话在唇边绕了一圈,祝云筝最终也只是缓慢地点了下头:“……那,麻烦您了。”
今天太过狼狈,她只想快点回宿舍。
“不麻烦。”程砚知心情不错,笑意加深少许。
他随手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深色大衣,并未立刻穿上,只是搭在臂弯,旋即自然地走到门边拉开雕花木门,侧身示意。
祝云筝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快步走到门边。
她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方才周灿看见程砚知时那张瞬间恐惧的脸。
而能让周灿这样家势声大的人露出灰败神色的人,此时此刻正温润笑着,再绅士不过地替她拉开大门,仿佛这世上所有的麻烦都可以被他这样轻描淡写地解决。
“小心门槛。”在她经过时,程砚知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祝云筝回过神,低头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再没回头。
庭院檐廊隐约的人声和光影透漫,穿过门厅,大门处有一手持长柄伞的司机等候,见他们走出,司机撑开伞,先迈入雨幕撑开一小片。
程砚知停在门内,接过司机递过来的另一把伞,撑开,侧首看向她。
这里的光线不明朗,只她身后有盏廊灯。
程砚知的脸浸润在无边的昏暗中,神情沉稳,如灼灼夜景。
雨滴落在伞面,声响连绵,门廊下暖黄的灯光将他撑伞的身影拉长,投向远处,程砚知站在雨幕的边缘,伞面微微向她倾斜,微笑着等待。
心绪恍惚。
路灯四周濛濛,辩不清是雨是雾。
祝云筝低头,迈入他伞下的一方无雨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