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来吃酒席的客人们都在外面，门一打开，大家静了静，笑吟吟地看着谢蕴颜走出来。
裴愔就站在外间厅堂中，他亦是一身红衣，但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笑。
一直等到谢蕴颜走到他身边之后，琉璃面帘映着喜烛的烛火，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朦胧绚丽的光芒，他的心如同春水一样柔软起来，这才终于将笑意流露出来。
过了仪式之后，她就是他的了。
因没有高堂，两人便只拜了天地，才行完礼，裴愔便将她的手握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谢蕴颜自然是要矜持一番，但他决不肯放，她也没有办法，只好这样让他牵着。
“今日还多谢诸位赏光，来为我们夫妇做了见证，”裴愔对在场众人说道，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从此我们二人结为夫妇，天地为鉴，永世不离。”
谢蕴颜臊得慌，她垂下头，面前的琉璃晃着，像是做梦一般。
依旧是付大嫂和袁娘子将他们引入了“洞房”。
待他们坐到榻上之后，二位嫂子便离开，关上门后，外面还有客人的说话声，但没过多久，大家也都离开了。
四下安静下来。
却是谢蕴颜先开口：“方才你说那些做什么？”
裴愔笑道：“让他们和天地都记住，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此后，我们谁都别想离开对方。”
“谁要离开了……”谢蕴颜嘟囔了一句。
话音还没落，裴愔便挑开了她的琉璃面帘。
他的脸更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
微凉的指尖拂过她的脸颊，裴愔俯身过来，轻轻在她脸上啄了两下。
“谁都不许离开。”他道。
谢蕴颜抿嘴笑起来。
新做好挂上去的妃色床帐委地，掩去一帘风月。
***
此后的日子，平淡却又处处惊喜。
小院里的乌蕊草已经开完一波又一波。
两人想着好好过日子，同时又期待着孩子的到来，便有数不尽的主意。
谢蕴颜的身孕到八个多月的时候，付大嫂做了孩子的小衣裳送给他们，谢蕴颜这时才想起，时间过得飞快，她根本没想到要准备衣服。
她苦于自己女红不行，可孩子的事，她还是想试一试的，于是便临时跟着付大嫂学，好几日之后，才勉强有个样子。
裴愔便去买了不少布料过来给她消遣和练手，谢蕴颜来了兴致，白日里学还不够，夜里关起门来自己做。
这种时候，裴愔就在她身边打下手。
谢蕴颜要剪刀，他会立刻递过去，要什么线，他都会提前穿好，让她不用多费一点心思。
这几日她在做一条小裤子，预备给孩子刚出生时穿，眼看着今日总算是要完成了。
虽然针脚不行，还有些歪，但谢蕴颜要求不高，能穿就行。
“终于做完了。”她得意地拿着小裤子在裴愔面前炫耀，“怎么样？”
裴愔点头：“很好看。”
谢蕴颜便慢慢起身往外走。
西边那间空置的杂物间最近已经被裴愔整理出来，以后是要给孩子用的，眼下就开始放他们给孩子备下的东西，比如裴愔新做的摇篮，还放着没有浆洗过的小孩衣物和尿布，到时候统一洗晒了再拿过来。
裴愔看着她的肚子害怕她黑灯瞎火的撞到或是摔了，连忙道：“我去放。”
谢蕴颜道：“不要，我要再去整理一下。”
裴愔无奈，但也只能顺着她，陪着她一起过去。
西边这一间如今除了摇篮，还放着一张大床，都是他们给孩子备下以后用的。
摇篮里放着叠好的尿布，床上放着包起来的小衣服，都整整齐齐，有条不紊。
谢蕴颜的身子如今弯腰已经很不方便了，便只能让裴愔去把小裤子放到床上的包袱里。
她一面看裴愔放东西，一面用手摸那张摇篮。
裴愔的天赋真的不错，村里人先是看见他们成亲时他自己打的家具，也开始找他做一些东西了。
入境几个月过去，他的手艺更是不用说，这个摇篮做得精细，连一根毛刺都找不到，又结结实实的，裴愔做得也大，可以睡到五六岁。
谢蕴颜推了两下，摇篮顺畅地晃动起来。
这时裴愔放完了东西，也走到她身边。
“近来都是晴天，这些东西得提前晾晒起来了，”裴愔道，“付大嫂说了，婴儿贴身的衣物最好多洗几次。”
谢蕴颜点点头，算起来已经八个多月了，也没多久孩子就要出生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忽然开始忧虑起来，拉了一下裴愔的衣袖，小声道：“会不会提前生啊？”
裴愔知道她害怕，便安慰道：“我只是怕后面下雨，没有机会多洗几次，并不是说孩子会早产。”
谢蕴颜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天生胆子挺大的人，忽然就开始想东想西了。
回房上床睡觉之后，谢蕴颜仍有些郁郁。
裴愔便抱住她，对她道：“阿颜，你不用害怕，我每日都陪在你身边，就算早产了也不会有事的。”
谢蕴颜掐了他一下：“不许胡说！”
裴愔轻笑出声。
他的话以及笑容也略微缓解了谢蕴颜的焦虑，她想想自己平时身子很好，大夫来看的时候也常这样说，便也放下心来，至少应该不会早产的。
而且裴愔也在，有什么好怕的。
“睡吧。”裴愔道。
谢蕴颜安心闭眼，但才要迷迷糊糊睡过去，忽然腿上一阵酸疼。
“哎呀！”她叫出声。
裴愔被她吓了一跳，忙从床上坐起，一边去点蜡烛一边问：“怎么了？腿又抽筋了？”
谢蕴颜道：“没错。”
裴愔也没再去点蜡烛，重新坐回床上，开始给她按摩腿部。
谢蕴颜最近的腿脚开始浮肿，夜里也总是抽筋，好在大夫说是正常的，裴愔才略微放心。
每日睡前，其实裴愔都会给谢蕴颜按摩一遍，但效果并不是很明显，只能说聊胜于无。
通常半夜她一抽筋，裴愔就会起来继续给她捏腿脚。
有了裴愔的按摩，谢蕴颜的抽筋很快就缓解了，裴愔继续揉捏，她舒服地直哼哼。
除非谢蕴颜说了停下，裴愔自己是不会停的，要这样一直按到她再度入睡。
“好舒服呀……”谢蕴颜闭着眼睛说道。
闻言，裴愔笑了笑，手上仍保持着轻柔适度，并不敢一时大意按得重了。
他对谢蕴颜道：“睡吧。”
谢蕴颜的手搭上隆起的肚子，叹气道：“睡不着，它在踢我。”
早几个月第一次胎动时，她还很惊喜，如今却已经习惯了，像夜里这种时候，她甚至希望它别动，可真的不动了，又怕它死了，于是安静的时候也要惊醒几回，夜里便总是折腾，连带着裴愔也睡不安生。
裴愔分了一只手放过来，谢蕴颜只感觉到他暖暖的手掌贴着自己的肚子，结果孩子非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又往那里踢了两脚。
谢蕴颜有些吃痛，便说道：“看来它也不听你的话。”
“现在拿它没办法，”裴愔淡淡道，“等它出来之后，有一百种方法让它听话。”
谢蕴颜换了个姿势躺着，道：“那我就等着看了……只不过，会是儿子还是女儿呢？”
儿子还好说，女儿的话恐怕下不去手管教。
“不知道，我来探查一下。”裴愔说着，便把头贴到了谢蕴颜的肚子上。
她觉得有些痒，便笑了起来，一时孩子动得更厉害。
裴愔半晌没起来，谢蕴颜一面摸他的头发，一面问道：“好了没有，听出来了吗？”
终于，裴愔坐起身，又开始继续给她按腿：“它不肯说。”
谢蕴颜又笑起来。
裴愔这会儿是在开玩笑，但他们前些日子就已经给孩子取好了名字，叫做裴兰泽，兰泽多芳草，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能用。
至于小名，就叫卷卷，因为谢蕴颜喜欢吃银丝卷，哪怕有身孕之后也没变。
再过不了多久，就能见到它了。
谢蕴颜感受着腿上他轻柔的按压，心里像溢出了蜂蜜一般，然后慢慢睡熟了。
翌日，谢蕴颜依旧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裴愔估摸着她快要起床，洗漱的热水是早早便打好放在里间的，待谢蕴颜洗漱完出来，外间的早食也已经摆好了。
谢蕴颜便自己吃早食，一边吃，一边看着裴愔把水端出去倒了，裴愔出去之后也没再进来，她稍稍探了探头，便看见裴愔在院子里洗东西。
吃完饭之后，谢蕴颜慢慢腾腾地走到外面去消食，这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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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的日头真是很好，金灿灿的晒在院子里，但却一点都不灼热，一直到晌午前都是舒适的。
院子里的篱笆旁开满了乌蕊草，靠西面的架子上晾晒了两排婴儿的衣物，是裴愔一早就已经洗好又晒好的，谢蕴颜晃晃悠悠走到裴愔身边，他依旧继续在洗另一批。
“洗那么多，累不累啊？”谢蕴颜笑眯眯问道。
虽说日头温和，但在底下干着活，晒久了还是热的，裴愔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随手用衣袖擦了一下，对她笑了笑：“马上就好了。”
谢蕴颜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一块帕子给他擦擦汗。
她在院子里慢悠悠走了两圈，裴愔便把剩下的这些衣服晾晒完了。
“外面太晒，”裴愔过去虚扶住她的手臂，温声说道，“我扶你去檐下。”
谢蕴颜自然从善如流，两人便在檐下坐下。
谢蕴颜眯着眼睛打量那边两排随风飘摇着的小衣服，眼尖地发现昨夜她做的那条歪了线的小裤子也在里面。
她拍拍裴愔的手，指着那边道：“你真把它洗了？”
裴愔明白她的意思，想了想道：“洗了才好给它穿。”
“歪歪扭扭的！”
“没关系，它又不会发现。”
谢蕴颜连连摇头：“罢了，我还是再去练练手。”
“一回生二回熟，”裴愔笑着睨她一眼，“等下一次有了老二，或许便熟练了。”
谢蕴颜便伸手过去打他：“你别想了，这么难受，不会再有下次了！”
裴愔本就是打趣，也并非认真，挨了她好几下打，非但不会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坐着，”挨完打，他起身对谢蕴颜说道，“我还有点活要干。”
谢蕴颜往嘴里塞了一颗蜜饯果子，好奇问道：“你又要干什么？”
裴愔道：“给卷卷做一个小木马。”
“刚出生又坐不了，这么急……”谢蕴颜嘀咕了两声，倒也没拦他。
她继续坐在檐下，看着裴愔干活。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裴愔早就已经把做小木马需要的木料给割好了，眼下便要细细打磨。
谢蕴颜是见过裴愔做那张摇篮的，所有地方都被他打磨得油光水滑，做之前打磨一遍，做完之后还要再打磨一遍，然后再打上一层蜂蜡，简直繁琐至极。
看来这样的过程又要再重复一遍了。
裴愔做小木马时的神情比方才浆洗衣服还要认真，几乎要让谢蕴颜怀疑，若是她此刻叫他，他也不会听见。
不过谢蕴颜没事也不会叫他。
她自己安安静静坐着，时而看看他就挺好的。
虽然没了过往的记忆，但日子却是有盼头的。
谢蕴颜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他们在这里也渐渐安定下来，日子一天天过，风平浪静。
她此刻觉得，能这样看着喜欢的人，给他们即将到来的孩子做小木马，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因为有将来，所以那些失去的曾经，似乎也不重要了。
谢蕴颜蓦地想起了曾经裴愔问过她的话，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不好？
当时她还没有明确回答，但如今，若是裴愔再问一遍，她恐怕是会说愿意的。
这样没什么不好。
日头渐渐升高，谢蕴颜看着裴愔头上的汗水，也知道让他进来他也不会听，这时的阳光又刚好直射到她坐的地方，她便干脆站起身，往屋子里面去给裴愔倒茶喝。
裴愔倒是立刻察觉到她的动作，从一堆木料中抬起头看她。
谢蕴颜无奈，只好解释：“去倒茶喝。”
屋子里头要阴凉一些，只有一束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农家粗糙的地面上。
茶水是谢蕴颜方才用完早食后凉着的，她知道裴愔干活的时间长，便要给他备着，这会儿已经凉下来了。
她也不讲究什么，干活的人用茶杯喝总归是不解渴，便拿了一个大碗，这些日子只要是她给干活的裴愔倒茶，就必定是用这个大碗。
有一只细小的蚂蚁，此时趁她不注意，偷偷地从大碗的外壁爬到了谢蕴颜的手指上。
谢蕴颜并没有察觉到。
清亮的茶水慢慢从茶壶里倒下来，谢蕴颜盯着那流动的水，神思忽然恍惚了一下，似乎是一下子忘了自己在哪里，又是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