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之后，谢蕴颜的神思便恢复过来，她心下觉得奇怪，便轻轻拍了两下略有些发堵的心口，然后继续倒茶。
莫不是在外面太久，中暑了？
谢蕴颜便想着给裴愔送完水，还是要立刻进来休息一会儿。
小心起见，谢蕴颜倒完茶，便先没有拿茶碗，只是站了一阵，又按了一下额角，确定自己应该没事，她才打算出去。
拿起茶碗时，她的眼角余光看见自己的小拇指上爬了一颗蚂蚁。
谢蕴颜赶紧放下茶碗，要把蚂蚁拂开，然而也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的脑海中忽然一空。
方才那种感觉又再次向她袭来。
谢蕴颜的身子晃了晃，她用手撑住桌面，正要唤裴愔进来，还未张嘴，却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涌进了她的脑子里。
尘封了几个月未曾被她踏足的识海，此刻从内向外荡出一波又一波浑厚灵力。
不过瞬间，谢蕴颜变得眼神冷厉，颜若冰霜。
然而她扶住自己身前隆起的肚子时，那只颤抖的手，却出卖了她眼下的窘迫和慌乱。
怎么办？
她的心突突地在跳着。
谢蕴颜绝望地闭上眼。
外面传来打磨木头的声音。
裴愔就在外面。
她生平最讨厌的人。
甚至在发生那件事之前，她已经对他深恶痛绝，分道扬镳。
可是她眼下，却怀着他的孩子。
思及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谢蕴颜脚步踉跄一下，差点跌倒。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但她唯一可以决定的是，她不会妥协。
她是一个无情道修士。
谢蕴颜很清楚，在她之前，那些师兄师姐，断了无情道这条路的桥段都大同小异。
她绝不能像他们一样。
师尊说过，遇到这种情况，必须当断则断。
她别无选择。
若不能证明自己的道心，她怕自己无法再坚定地继续修无情道。
不仅师尊和其他人会质疑她，她自己也会不断质疑自己，最后轻则像其他师兄师姐一样背离无情道，重则生出心魔，修为尽毁。
她必须要让自己的道心稳固清明。
想明白了这一点，谢蕴颜并指画诀，在虚空中抽出了自己的欺雪剑。
几个月没有握剑，她的姿势却并没有生疏，而此刻欺雪在手，她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谢蕴颜告诉自己，门外的人，虽然他们恩爱了好几个月，可那都是在失忆的情况下所造成的虚假感情。
一旦记忆恢复，他就只是一个她一直以来很讨厌的人。
不用有任何负担。
而若是裴愔恢复了记忆，恐怕也不会认这段经历，甚至……取笑她。
毕竟这段时日，她表现得多么喜欢他，依赖他。
谢蕴颜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也无法面对他们之间发生过的种种。
或许也只有杀了他，才能证明自己的道心。
她这样想着，心脏却如同被刀子斫砍一般的痛。
越痛她就越害怕。
她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她不敢去想。
“阿颜，”忽然外面的人叫了她一声，“怎么还没出来？”
心上血流如注，似乎再也无法愈合。
谢蕴颜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他听出来自己的异样：“这就来了。”
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握着剑柄的手指指尖已经泛白，谢蕴颜最后一次强行定下心神，将灵力注入其中。
她要杀裴愔了，至于裴愔会不会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但是她不能骗自己，她必须倾尽全力斩断自己的爱意。
谢蕴颜走到门口，一步一步向裴愔走去。
裴愔自然听到她的脚步声，可他丝毫没有防备，再加上他正聚精会神做着给孩子的小木马，便没有去看她。
他只是一边干活，一边嘴上问了一句：“中午想吃什么？”
“裴愔。”
他忽然听见她叫了他一声。
似乎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裴愔只是一边抬头一边想伸手去接茶碗。
手上的尘屑还未落地，他看见她目光中冰冷的同时，已经有另一种寒意穿透了他的身体。
裴愔低头看见一把通体霜雪一般的剑当胸穿过，汨汨鲜血瞬间已经浸透了他的前胸。
他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竟还往前一步想去护住谢蕴颜。
“阿颜……快过来……”
伤口更深，而裴愔也在此时惊讶地发现，他的阿颜，正是握着那把剑的人。
下一刻，谢蕴颜后退一步，将欺雪抽了出来。
她以为自己此刻定然已经灵台清明澄澈，毕竟她已经证了自己的道心。
可她不小心看见裴愔震惊中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心上的痛却一点都没有消散，反而变本加厉。
谢蕴颜连忙转开眼，却见到鲜血从剑尖一滴一滴流下。
那血定然像他的手那样温热，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着。
“你怎么了……阿颜……”
裴愔仍是艰难向她走近，谢蕴颜不欲解释，只是后退。
她再也忍受不了，正想一走了之，忽然，识海中却爆发出一阵激烈的震荡。
谢蕴颜的脸色愈加惨白，连忙放出神识去探查，竟发现她的道心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裂纹。
明明就在刚刚恢复记忆的时候，她去查看过，她的道心还好好地长在灵树上！
为何？为何会如此？
更令她害怕的是，道心上的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谢蕴颜不知道该如何补救，确实有人道心不稳生出裂痕的，甚至不在少数，但这个过程极为缓慢，也有足够时间挽回，或是制止其继续恶化。
可她这是怎么了，怎么她的道心会有如此迅速的崩坏之势？
道心若是毁了，她的一切努力就完全付诸东流了！
此生再也无望。
她明明，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了断这一切，也狠下心对裴愔动了手，为什么反而会让道心出现这么大的问题？
难道是她还不够狠，还不够坚定？
谢蕴颜慌不择路，再次提剑逼近已经重伤的裴愔。
裴愔已经伏在地上奄奄一息，可眼神仍然一直在她身上。
“阿颜，”鲜血不断从他口中涌出，沿着脖颈染红了他的衣襟，与他胸口的血色汇合，“你到底怎么了？”
谢蕴颜苦笑一声。
她不会对他说对不起。
在他向她伸手的同时，她的剑也再一次刺向他。
但是这一回，谢蕴颜没有成功。
欺雪触碰到他的刹那，谢蕴颜的道心彻底碎裂。
识海灵气震荡不已，竟如威压一般向她扑来。
欺雪脱手掉落地上，周围的一切都被谢蕴颜身上因道心碎裂，一瞬间爆发出来的灵力震乱。
就在这时，天边似有无尽的阴云忽然聚集，忽然将她和裴愔隔绝开来。
谢蕴颜周身因道心破碎而痛苦不堪，灵窍受到冲击，周身灵脉逆行，只往那阴翳看了一眼，便倒地不省人事。
同一时间，玉流宗存菁堂的弟子发现谢蕴颜的命魂玉符闪烁不已，且光芒逐渐微弱，连忙禀报慕夷吾。
慕夷吾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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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搜寻谢蕴颜气息，立刻找到了她，并且将她带回玉流宗救治。
***
玉流宗内，谢蕴颜早产生下一名男婴。
之后，经过慕夷吾与玉流宗众仙长的力挽狂澜，谢蕴颜体内紊乱的灵力才终于稳定下来，最终没有灵力逆冲而亡。
原本谢蕴颜在玉流宗里都算是佼佼者，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人物，慕夷吾更是对她寄予厚望，没想到此番却出了这样的事。
有了一个孩子事小，大不了不修无情道，可她道心却碎了，前途尽毁，也就比废人好一点。
众仙长不免扼腕叹息，同时又要安慰慕夷吾一番。
正说着话，守着谢蕴颜的弟子秦冉来报，说是谢蕴颜已经醒了。
慕夷吾便去见她。
谢蕴颜尚不能起身，只是气若游丝地半躺在床上。
因当时道心崩碎，体内灵气乱冲，谢蕴颜的生产过程比之寻常更要痛苦万分，一生下孩子就昏了过去，直到眼下灵力稳定下来之后，她才苏醒过来。
可即便已经脱离了危险，她的脸色依旧没有好看半分，反而在见到慕夷吾之后，又惨白了许多。
“师尊……”
谢蕴颜很想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给慕夷吾，但她知道她不能这么做，也说不出口。
慕夷吾在她床头立了半晌，见她迟迟没有再说什么，于是叹了一口气，道：“颜儿，你让为师很失望。”
听到这句话，豆大的眼泪从谢蕴颜的眼中滚落。
先前即便是再痛苦，她都没有哭过。
“那个人是谁？”慕夷吾并没有因徒儿的眼泪心软，只是继续冷然问道，“他对你做了什么，会让你道心崩碎？在发现道心出现问题之后，你为何不立刻回到玉流宗？”
谢蕴颜咬牙：“当时我进了忘忧秘境之后便失忆了，他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道心的事……不是他……”
“那你的道心是为何碎的？”慕夷吾不放过她。
“我也不知道，我……杀了他……”
她也不断地在问自己，明明已经动手去杀裴愔，以证自己的道心，可为什么道心竟然碎了？
慕夷吾死死地盯着谢蕴颜，将她的表情一丝不漏地收入眼中，不允许她有任何说谎的可能，在看到她的茫然无措时，他才对徒儿的话有了七八分的信任。
他终是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他知道即便问了，谢蕴颜也不会再说，于是只道：“这些日子好好修养，有什么事等好了再说。”
谢蕴颜抬头看他：“师尊，我是不是不能再修道了？”
慕夷吾没有说话。
从他的沉默中，谢蕴颜明白了那个自己其实早已知晓的答案。
识海内那些无所依凭的灵力再度因为她的心绪而波荡，谢蕴颜喉间涌出一丝腥甜，她迅速抬起手，将唇边渗出来的血抹去。
慕夷吾终究不忍，上前运力为她再度调息。
“你的灵窍和灵脉多被波及受损，这几日切不可再引动心绪过激。”结束之后，慕夷吾说道，“每日我都会来为你引气调息。”
他说完便要离去，谢蕴颜叫住他：“师尊，我想看看我的孩子。”
当时她甫一产下孩子，只来得及看了它一眼便昏了过去，现下连孩子是男是女都还不知道。
慕夷吾道：“孩子是个男孩，他很好，你不必担心，但依我所见，这个孩子你今后也不必再看，我自会将他送到山下，找到可靠人家抚养。”
闻言，谢蕴颜心下一紧，一时竟忖度着不敢说话。
她了解她的师尊，修无情道之人最是无情，眼下已然对她又是失望又是愤怒，若她坚持要看孩子，说不定他会对这个孩子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