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鹤不知道自己的手何时紧紧攥住,等他察觉的时候,手心已经沁出细密的薄汗。
“你,”他的舌尖轻舔了一下有些干涸的唇,开口有些艰涩,“你在谢家也生活过,怎么看起来像是完全没有留恋似的。”
他早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在她还是一个刚入门的小修士的时候,他就看出她的决心和无情。
可就算眼下失忆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问她,企图问出他想听到的答案。
他才不在乎她怎么对待谢家,他只想知道她会如何对待他。
即便,他已经体会过一次了。
那一剑,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他了。
他看着她,等着她说出他已经知道的答案。
他看见她似乎是笑了一下,然后说道:“都过去那么久了,曾经的至亲也走了,早就不是家了,这里的人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至于……”
她说着说着又停了下来。
元鹤稍稍失神,这些话比他所设想的,竟要柔和许多。
他以为她定会义正严辞地强调自己根本没有感情。
床上的卷卷嘟囔着翻了个身,还是没有醒来。
谢蕴颜随手给他把踢开的被子盖上,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习惯却仿佛刻进了她的元神中。
她怎么不懂元鹤话里的意思?
曾经很多人也问过她,你们无情道修士是真的没有感情吗?
若她还是曾经的谢蕴颜,一定会斩钉截铁告诉他,因为她是无情道修士,她已经断情绝爱了。
但如今,她不能这么说了。
而她也惊讶地发现,她方才与元鹤所说的话,竟也是心里话。
可惜这些心里话,她从前从来不会说,也不会想。
真是荒谬,她竟然会对一个认识没几天的人说这些。
到底是她的无情道根本没有修好,还是这三年里变的?
原因应该是前一种,不然她也不会如今这个境地了。
谢蕴颜轻轻舒出一口气,对元鹤笑了笑:“我已经不是无情道修士了。”
元鹤颔首:“我知道。”
“昨夜你拦下我,自己去杀了谢家主,是怕我被他们为难吧?”谢蕴颜问道。
元鹤攥着的手终于慢慢放开。
她好像不是根木头。
“原来你看出来了。”
谢蕴颜撇了撇嘴:“我只是修无情道,我又不是傻子,不过,谢谢你了。”
“举手之劳罢了,”元鹤道,“我是天霄宫弟子,他们终究会忌惮一些。”
“也没忌惮多少。”谢蕴颜尝试着开了个玩笑。
元鹤无奈地摇了摇头。
谢家在他表明天霄宫弟子身份后,对待他尚且如此,若杀谢秉的是谢蕴颜,他们恐怕更不会善罢甘休。
更何况,按照谢蕴颜的性格,她认为自己已不是玉流宗弟子,一定不会拿玉流宗为自己背书,而是选择自己去面对全部。
她想做的事他会陪她,但他不会允许她被人欺负。
“对了,还有这玩意儿,”谢蕴颜想到了什么,把宝盒放到桌上,“这是从廖明手里得来的,我想既然已经到了谢家,还是找到廖明的女儿,将此物物归原主。”
元鹤拿起宝盒在指尖转了一圈,道:“杀人夺宝也不少见,你倒是讲道义,这么多年东奔西走,吃了不少亏吧?”
谢蕴颜挑眉:“你是天霄宫弟子,难道要诱人从恶?”
“我可没这么说,”元鹤指了指那边睡得昏天黑地的卷卷,“宝盒还了,他怎么办?”
谢蕴颜一怔,她又忘了还有卷卷了。
眼下危机虽然暂时解除,可这不代表谢家就是安全的,甚至还有潜伏在暗处的危险,如果没有宝盒来放卷卷,确实颇为麻烦。
他们已经在明处,若有人要对卷卷下手来威胁他们,简直防不胜防。
谢蕴颜立即便想到:“等找到了廖姑娘,我就问她暂借一下宝盒,或是直接买下来。”
元鹤只道:“先找到她再说。”
正说着话,司徒玉便来了。
寒暄了几句之后,元鹤便向他询问了一下谢家的现状,司徒玉答都上下内外都已经打点安抚好了。
元鹤把宝盒给司徒玉看,道:“这是府上娶廖家女儿所给的聘礼,也正是因为此物上附着的魔息,我们才得以追查到贵府上来,如今我们想将此物归还主人,还请司徒公子代为转告。”
司徒玉接过宝盒看了看,片刻后又将宝盒还给元鹤。
“既然到了二位手上,那么二位拿着便是,”司徒玉叹气,“廖氏前几日已经亡故了。”
“亡故?她怎么死的?”谢蕴颜立刻警惕起来,也没空去关心宝盒的事了。
廖明的女儿是年轻女子,谢蕴颜又记得廖明说过她才刚刚嫁人,就这样突然死了怎不让人觉得奇怪。
他们遇到廖明才是三四日之前的事,那时廖明提起女儿还喜气洋洋,并不像是知道女儿出事的样子。
是廖明没来得及接到消息,还是他女儿是在他死后才出的事?
司徒玉道:“这廖氏是我们府上五房下面的三少夫人,二位也知道,我们谢家家大业大,对于别房的事,隔得远了也并不是很清楚,三房那边说她是不慎摔了一跤,磕到了头这才没了,也是可惜。”
谢蕴颜皱眉,廖明同样说过,他的女儿和他一样也是散修,好歹是个修士,好端端在家能摔到头难度就很高,把自己摔没了那难度就更高了。
怎么看怎么不可能。
不过谢蕴颜并没有把自己心中的疑惑当着司徒玉说出来,站在她身边的元鹤也没说,不知是没意识到还是和她一样藏着话。
谢蕴颜只是转而又问:“昨日我们看到谢府后门有人出丧,可是这位三少夫人?”
“昨日……”司徒玉很是回忆了一会儿,才道,“那并非是她,廖氏我记得三日前就已经出丧了。”
谢蕴颜点了点头,更加确认了自己没有多心,廖氏的死有蹊跷,而廖明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竟然对女儿的死无知无觉。
谢蕴颜与元鹤对视一眼。
这回是元鹤开口问道:“贵府这丧事还是挺多的,昨日还和喜事撞了,真是不巧啊!”
司徒玉连忙道:“修士说笑了,这还是因为我们谢府家大业大,所以事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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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
“这话你方才已经说过了,没人不知道你们谢家家大业大,”谢蕴颜笑了一下,很快神色又冷下来,对司徒玉道,“司徒公子,你既要我们留下来帮忙,那么便如实向我们相告近期谢府的情形吧。”
司徒玉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他道:“我们谢府最近,确实出了一些事情,大约半年前开始,家里总是陆陆续续有人亡故,但谢家人多,一开始也没太在意,近来才渐渐有人说,家里死的人似乎是多了些,但那些风言风语很快便被祖父,也就是谢家家主压下去了。”
“所以三少夫人也是这里面的,”谢蕴颜道,“方才你为何不直说?”
司徒玉的脸色一时有些难看,那白生生一张好看面皮被谢蕴颜逼得窘迫,泛起了红。
随即,他便为自己辩解道:“二位修士,并非是我有意隐瞒,只是……谢家人多口杂,各房也有自己想隐瞒的事情,不会与我详说,我既不敢断定这些人的死因究竟为何,是否真的与家主有关,便不敢胡说,毕竟我只是入赘到谢家的,还望二位见谅,尽力替我们查清这一切。”
谢蕴颜倒也不是有意为难司徒玉,只是方式急切了点,见状便也只好道:“我们既然答应了,你自然可以放心。”
司徒玉很快便离开了。
谢蕴颜忙不迭便要和元鹤一起疏离线索,谁知元鹤却向她摊手:“把你的储物囊给我。”
“干嘛?”谢蕴颜不解,却还是把储物囊给了他。
她眼睁睁看着元鹤结果储物囊之后,又解下了自己的储物囊,然后从里面丁零当啷地拿出了一对东西,有灵石,有锤子钳子锯子,甚至还有针线。
谢蕴颜大惊:“你到底要做什么?”
“加固一下你的储物囊,”元鹤一边埋头苦干,一边轻飘飘说道,“免得宝盒在里面晃。”
谢蕴颜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卷卷,道:“你也太小心了,根本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元鹤不说话了。
谢蕴颜又道:“你别把我的储物囊修破了,这是我师弟师妹们送的礼物。”
元鹤拿了一颗灵石将其中灵力化入储物囊中,抬眼瞥瞥她,语气忽然有些冷冷的:“你师尊难道就不能再给你一个好的吗?”
谢蕴颜莫名其妙:“这与我师尊何干?”
元鹤又不说话了。
她更觉莫名其妙,但既然元鹤帮她改造储物囊,本意也是为了她,或者说是为了卷卷好,她不能因为他随口几句话就与他计较。
“那个,”谢蕴颜干脆换了个话题,问元鹤,“这样一共要多少灵石,加上手工费,我把所有钱付给你。”
元鹤正在往储物囊里面装机关,闻言差点让手里的锤子砸到手。
他没被面具遮盖的嘴巴强忍着才没有咬牙切齿。
“不用了。”元鹤最终也只能若无其事地说了这三个字。
谢蕴颜点点头,倒是没追着他硬塞钱,她一边看他装储物囊,一边认真道:“上次那个舆图也是你弄的,你真的不是器修吗?其实你做个器修也不错!”
元鹤的锤子终于还是砸到了手指。
谢蕴颜,算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