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自己的手着想,元鹤决定不再让一个不会聊天的人继续说下去。
他状似不经意地岔开了话题,对谢蕴颜说道:“方才司徒玉说的话,你是如何想的。”
一说起正事,谢蕴颜的脑子回归正道,她思忖片刻,道:“廖姑娘是散修,我想,其他死的人是不是也都是修士。”
昨夜的事已经很明确,就是冲着修士们的丹元去的,若谢家这段时间死的人都和此事有关,那么他们肯定也是修士,或者说应该都是散修。
对于谢蕴颜的结论,元鹤不置可否,他只是问谢蕴颜:“你觉得谢家主真的是那个凶手吗?”
“且不说他只是个凡人,即便得到那么多修士的丹元之后又要如何化用,这根本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以及昨日的情况,”谢蕴颜不假思索说道,“当时我们明明没有发现他,他为何要自己直接冲出来?”
元鹤点点头:“谢家主十有八九是被人操控的,还有,谢家把宝盒送到廖明手上,恐怕谢府中还有其他沾染了魔息的东西。”
“我就怕这个,万一谢家的人都变成廖明和谢秉那样……”毕竟是自己家,谢蕴颜叹了口气,“还有一件事,我想不通,幕后之人为何要把东西送出谢家,这样也就不会被我们发现了,难道是不小心?”
元鹤道:“不会是不小心。”
他手上继续动作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挑灵石。
“廖明是个散修,他一定会对那个宝盒感兴趣,继而被侵染,”元鹤捻了一颗莲花色的灵石在指尖看,“就在我们遇到廖明前,他应该已经得知了女儿的死讯,可廖氏死得那么蹊跷,他却根本没有把女儿的死放在心上。”
谢蕴颜马上说道:“那是因为他已经被魔息侵染,所以对女儿……”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哪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幕后之人送出这样的东西,不就是为了让廖明这样的修士之家被魔息侵染,从而不追究也不在乎儿女的死吗?
只有这样,才可以毫无顾忌地取走这些修士的丹元。
元鹤见她已经明了,便朝着她笑了笑,继续去干自己的活了。
储物囊改造完的时候,卷卷也终于醒了过来。
还没等谢蕴颜说话,元鹤便走到卷卷跟前去,问他:“是不是晃晕了?”
卷卷抓了抓大大的脑瓜子,懵懵懂懂地看着元鹤,明显还没怎么清醒。
元鹤:“说话。”
卷卷:“元叔叔。”
元鹤:“……”
元鹤:“我在问你有没有晃晕。”
卷卷:“什么是晃晕?”
元鹤败下阵来。
好笨的小孩。
谢蕴颜怕卷卷惹恼元鹤,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卷卷快谢谢你元叔叔,他帮我们把储物囊加固了。”
卷卷很听谢蕴颜的话,立刻大声道:“谢谢元叔叔!”
元鹤颇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卷卷的头。
不过才拍了几下,元鹤又心软得一塌糊涂,他一只手继续放在卷卷头顶,轻轻摩挲着他软乎乎的头发,一只手拿过宝盒,柔声对卷卷道:“卷卷,现在这只宝盒是我们的了,你可以给他取个名字。”
卷卷抬头看看谢蕴颜。
谢蕴颜只好道:“取吧。”
她本来以为上次让卷卷给小纸鹤取过名字,卷卷应该已经驾轻就熟,然而这一回,卷卷拧着眉头,扁着小嘴开始冥思苦想起来。
半晌后,卷卷才终于憋出了四个字:“小鹤的家。”
元鹤莫名其妙:“什么小鹤的家?我吗?”
卷卷的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不是,是小鹤,会飞的。”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和元鹤比划,谢蕴颜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是一只小纸鹤,我用符纸所制,里面有我的神识,”谢蕴颜替卷卷解释道,“这样就就可以替我在宝盒里保护卷卷。”
元鹤听完已经无话可说了,方才他真的以为是某些缘故,这才使得卷卷对他格外亲近,以至于连宝盒都要用他的名字来命名。
没想到是自作多情。
甚至他和一只纸鹤同名。
虽然元鹤只是分身的化名,但他也很不舒服。
元鹤马上道:“不太好听,你重新给小纸鹤取个名字,然后再用来命名宝盒。”
卷卷又抓了抓大脑瓜子,懵懵懂懂地看着元鹤。
元鹤恨铁不成钢,真是白长那么大个脑袋。
一旁的谢蕴颜也不明白元鹤为何忽然隐隐有和卷卷杠上的意思,她不想生事,中途闹得大家不愉快,便连忙道:“元道友,我看还是这样吧,宝盒是你我共同所持,如今却是我在使用,那么理当由你来取一个名字,你就别为难卷卷了。”
元鹤没说话,他对卷卷已经不抱希望,于是只打开宝盒仔细看了看,只见里面惠风和畅,绿柳如茵,他的目光越过窗棂,在房中那个镜台前停留。
他的手稍稍转动了方向,又挪远了一下,还没指甲盖大的镜台,便映出了谢蕴颜的脸,自然是照不见全脸的,只照到那么一小块白皙的肤色。
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终于阖上盖子,对谢蕴颜道:“就叫明镜台吧。”
“明镜台……”谢蕴颜低低地念着这个名字,“这似乎是佛修的话,不过很好听。”
元鹤笑了笑:“好听就罢。”
说话间竟也到了晌午,谢家的仆婢过来摆饭,谢蕴颜自然不吃,卷卷要吃,元鹤也陪着卷卷一起吃。
等吃完之后,元鹤便问来收拾碗筷的婢子:“玉流宗的谢蕴颜可是你们谢家之人?”
谢蕴颜斜了元鹤一眼。
那婢子立刻道:“是,正是我们家的小姐,听说小姐已突破金丹至元婴期,目前为止是谢家最厉害的人!”
“哦,原来如此,”元鹤无视谢蕴颜的警告,继续问,“我与谢小姐颇有些交情,她曾对我提起过她在谢家的日子,话语间很是想念,不知谢小姐从前的住所可还保留着,我去看一看,日后也好说予她听,以慰她思家之情。”
谢蕴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她怎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过思家之情了。
婢子对他们很是尊重,闻言也不疑有他,当即回答道:“在的,自然是留着的,我带两位去看!”
元鹤含笑望了谢蕴颜一眼:“不用,我们自己过去。”
婢子离开后,他对谢蕴颜道:“走吧,去看看。”
谢蕴颜蹙眉:“你为何那么执着?”
“只是想看看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元鹤轻声说了一句。
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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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的心,究竟会不会对过往的事情,有那么一丝留恋。
谢蕴颜倒也没有很婉拒,她原意是可去可不去,若让她自己是必定不会去的,但眼下元鹤想去,那里又没有其他人居住,那么去看看也无妨。
“走了,”她对卷卷道,“去看看娘以前的家。”
谢蕴颜以为自己会对家里的路生疏,没想到很快便轻车熟路找到了。
看来有些事情以为忘记了,却刻在了心里,即便过去了百年,也依旧忘不掉。
发旧的院门上落了一把大铜锁,铜锁也已经生了锈,谢蕴颜站在门口,随手一挥,铜锁便掉落了下来。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有穿堂风从门缝中刮过,卷起一地枯黄的落叶。
虽然看得出这里还是定期有人在打扫修葺的,但一直无人居住,终究是不免荒凉凄清,与热闹非凡的谢府格格不入。
谢蕴颜牵着卷卷跨过门槛走进去,元鹤紧随其后。
“这里就是我以前的家,”谢蕴颜轻声说道,“我和我爹娘一直住在这里,直到二十岁这年,我入了玉流宗。”
当时爹娘住在前面,她则是住在后面那一进院子里。
谢蕴颜抬手便施了一个洁净术,将这里里外都归置整齐,这才往后面去。
打开她的房间门,一切家具布置如故,可花瓶上没了花,水盆中没了水,床架上没了床帐。
“你看,有什么好看的,”谢蕴颜悠悠说道,“都没人气儿了。”
元鹤走过来,顺势在床边坐下,然后把卷卷也拉到了身边。
阳光透过陈旧的窗棂洒进来,尾巴梢儿正巧打到他银白色的面具上,晃开一圈淡黄的光晕,像是一幅泛了黄的画卷。
谢蕴颜一时有些恍惚,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去摘下他的面具。
好在她没有丧失理智,于是只是走上前去,站到元鹤侧面,挡住了那束光。
元鹤仰头望她,瞳仁像是两颗黑玛瑙似的。
“故地重游,是何感觉?”他问道。
谢蕴颜笑了一下:“这种感觉,说不上来。”
她让卷卷坐过去一点,然后自己也坐到了卷卷身边去,暂时不再看元鹤。
“我以为,即便重新回来,我也不会有任何感觉,”谢蕴颜低头,想像小时候一样坐在床上晃自己的脚,可现在腿长了,根本晃不起来,“但……我好像总是想得太简单。”
元鹤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会继续说下去,于是只是静静地等着。
谢蕴颜道:“师尊说,既然修了无情道,就必须要断情绝爱,斩断一切滋生心魔,误入歧途的可能,可是今日我却发现,我曾经在家时的种种感情,已经存在过了,只是我误将淡忘认为舍弃,原来存在过的,我又如何回到过去斩断?我根本不懂。”
“或许,也正因如此,我才修不好无情道吧。”
元鹤心下叹气,却未对无情道多加置喙。
他只道:“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闻言,谢蕴颜侧过头去看他,最终摇了摇头。
元鹤并不知道,她的道心已经碎了,哪棵树都没她上吊的位置了。
也就在看他的那一刹那,谢蕴颜又看见光晕映在他银白的面具四周,她不由脱口而出问道:“元鹤,你为何要戴着面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