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来覆去,试图闭上眼睛,却好像又能看到顾颂淮那双失望的眼睛。她叹了口气,从枕头内侧掏出来捡起的那张纸端详起来。
窗纸从漆黑变成墨蓝,又从墨蓝变成灰白,渐渐地,晨光一缕一缕划破云层。天终于亮透时,沈侨安做出了决定。
今日还是再去见顾颂淮一趟吧,总感觉这心好像悬在空里一样。
她并不打算按沈光远说的那般去劝他,但她总觉得这种时候看他一眼会稍微安心一点。
无论是哪个样子,她只想确认眼下的人,是如原书设定一般的顾颂淮。
她换好了衣服去找沈书宁,却在院中便听到阵阵窃窃私语,正要敲门时,沈书宁推门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
“阿姐要出门?”沈侨安问道。
沈书宁看着她脚步一顿,愣了一下,却又紧接着恢复如常,换上一幅关心的神色,“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没事。”沈侨安含糊地应了一声,紧接着又问了声,“阿姐这是要去哪?”
“父亲交代我去送些东西,”沈书宁自然地应道,“很快便回来。”
“送东西?”沈侨安眉头微蹙,“什么东西需要你亲自去送?要不带上我一起吧。”
“无妨,我跑一趟就是。”沈书宁说得轻描淡写,“你又这么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我……”沈侨安刚要开口,却又变了主意。“算了,阿姐你先去,等你回来再说吧。”
“好。”沈书宁应道,“想出门的话,等我一会儿回来再带你去转转。”
说罢,刚要走,又转头回来补了一句,“若太子殿下那边得了什么关于古工资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我不是……”沈侨安仿佛自动反应一般,听到这个名字便想开口辩解。
沈书宁却没等她说完,留下一个了然的笑容,便带着侍女出了角门。
沈侨安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
她想到沈光远昨夜想让自己“策反”顾颂淮的事情,莫非他交代沈书宁的是……是三皇子那边?
但她说很快便会回来,看样子,也只是暂时权宜糊弄一下沈光远吧。毕竟原著中并没有关于她“投靠”三皇子的这段描写。
她一边想着,一边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书中真题泄出,最后查到的地方,好像是城西的一家书肆。她记得原著中,沈书宁和贺君棠也查到了这个书肆,那时书肆的人已经开始转移,他俩又出了些意外耽搁了,等真的捉到书肆的人回城时,顾颂淮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反正今日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先去探探。
她也换了件不起眼的素色衣裳,沈光远去上早朝了,府卫问她去哪她含糊撤了句去见顾公子,对方竟真的没有揽她。
她依着原著中的一些描写,和这几天的记忆,快步穿过巷子来到城西。
城西比城东热闹些,街道两侧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她在人流中穿行,四处张望着。原著里写过的那个位置,她记得离一座石桥不远。她穿过两条街,又拐进一条窄巷,远远地终于看到了一座青石拱桥。桥斜对面的铺子的招牌上,赫然写着四个字。
春晖书肆。
就是这了!
她悄然放轻脚步,沿着墙根靠近。书肆的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和移动物件的声响。她侧身靠近门边,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柜台后面有两个人正在把书架上的书册往下搬,动作又快又急,像是在赶时间。其中一个人压着声音说:“上头交代了,今天之内必须清完。剩下的不要了,烧了也行!”
另一个声音更哑一些:“那么多书册,烧得过来?”
“烧不过来也得烧。你不想活了?”
果然,这个书肆的人已经在准备跑路了。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退开时,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块带着刺鼻气味的布帛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沈侨安拼命挣扎,但手脚很快失去了力气,视野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意识回笼时,她最先感觉到的是手腕上火辣辣的疼。她的双手被绳子紧紧捆住,绳子系的很死,指尖隐隐有些发麻。
她发现自己被扔在一辆行驶中的马车里,身体缩在角落,嘴里塞着一团布,眼前是晃动的车顶棚。
“……大哥,咱刚捆的这人,好像是沈家那个刚接回来的小女儿。”
“放屁。沈家的小姐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那种地方。”
“真……真的,我先前去沈府送过东西,远远见过一眼,就是她……”
短暂沉默之后,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了:“那要不要放了?”
“放个屁。”一个粗哑的嗓音从侧面传过来,“那卷子出了岔子,把沈家大儿子坑进去了,你以为放了她沈光远就能饶了咱们?指不定早就盯上咱们了。这不正好,天无绝人之路,这就是一线生机。”
“可是……”
“可是个屁。你真以为那人是真心放咱们走的?那就是在城里不好动手,想把咱们引到外头再解决!”
沈侨安胃里一阵翻涌。她拼命压制住呼吸,不让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
她在心里飞快地梳理,原著中有一段是沈书宁和贺君棠查案时被劫持,贺君棠赶到救下她,好感飙升。但那应该发生在更晚的时间。
为什么会提前了?
她来不及想清楚。马车停了。车帘被人一把掀开,一只手伸进来抓住了她的脚踝,把她猛地拽了出去。后背撞在泥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怎么醒得这么早?”有人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她看到一张满是横肉的脸凑近,带着一股劣质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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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回头冲其他人咧嘴笑了笑:“长得倒是真不错。”
“你别乱来。”
“乱来怎么了?”那人捏着她下巴的力气又重了几分,“沈光远反正也不会放过咱们了,那不如先——”
沈侨安拼命往后缩,但后背后背抵到一颗树,退无可退。她盯着那只向自己肩膀伸过来的手,心脏擂得震耳欲聋。就在这时,破空之声从侧后方传来。
一支羽箭钉在了那只手背上。惨叫声响起的同一刻,车帘被人从外面一刀划开,贺君棠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个都不许动。”
混战几乎是瞬间展开的。沈侨安缩在墙角,只看到刀刃相撞的残影和来回移动的脚步,有人倒下了,有人还在挥刀。她拼命把身体往角落里缩,后背紧贴着土墙,心想她一定会死在这里,然后一只手从混乱中穿过,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
她抬头,对上一双蒙在布巾后面的眼睛。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打,半张脸被黑布遮着,只露出一道紧绷的眉骨。他抓住自己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
“快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气息不稳。她借力站起来时,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紧接着,他一边护着她往后退,一边侧身挡开了一次朝着她肩膀来的刀锋。刀尖堪堪擦过他的肩头,划破了他肩头的布料,露出下面一道细长的血口。
沈侨安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了一瞬。下一秒他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转身重新加入了混乱中。她的目光追着他离开的方向,只看到那抹灰色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然后被贺君棠带来的人挡住了。
“侨安!”沈书宁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她拨开人群冲到她面前,蹲下身去解她手腕上的绳子,一边解一边说着“没事了”,但声音在发颤。沈侨安低头看着沈书宁发白的指尖,感觉到绳子松开的瞬间,手腕上的血重新流回指尖,又麻又胀。
她被沈书宁扶起来时,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在人群中找了一圈。那个灰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地上的血迹分不清是谁的,混在泥土和碎布片里,被来往的脚步踩得模糊一片。但她记得那道伤口的位置,左侧肩胛下方,大约两指长,斜斜的一道。
不是致命的伤。但她记住了。
“侨安?”沈书宁握着她的手,“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沈侨安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哑,“走吧。”
她被沈书宁扶上马车时,街角的暮色已经铺了下来。车轮启动的那一刻,她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眼前却还是那道洇开的暗红色痕迹。
那个人认识她。他抓她手腕时,力道是稳的,没有犹豫。他把她拉到身后时,侧身的幅度恰好挡住了那把刀。
而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马车驶过长街,沈侨安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腹贴着腕骨的内侧,像是在辨认那道方才被握过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