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光远的声音平静,似是在关心归家的女儿,可沈侨安却莫名觉得后脊一阵阵地发寒。
沈书宁先反应了过来,端端正正地向父亲行了一礼。沈侨安忙不迭也跟着倾身,但动作却显得有几分僵硬。
“回父亲,”沈书宁平静地说道,“女儿今日是收了二公主的帖子,带侨安一起去拜见二公主。”
沈光远的目光从沈书宁身上缓缓移到沈侨安身上。沈侨安垂着头,却感觉到那目光仿若有实质般,在自己身上停了下,然后移开了。
“侨安,先回去歇着。”沈光远道,“书宁,跟我来书房一趟。”
沈侨安身子一僵,手已经下意识地伸出去,攥住了身旁沈书宁的衣袖。沈书宁侧头看了她一眼,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松开她的手,朝沈光远走去。
沈侨安一个人走回房间。她走得很慢,在回廊远远地望着书房,窗纸后面透出暖黄的烛光,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烈起来。
她总觉得方才沈光远的目光像是要将人看穿一般。他定是不信她们今日去了二公主府,可她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也不知道方才沈书宁被单独叫去,到底说了些什么。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书房门开了,沈书宁走了出来。她似乎远远地就看到了沈侨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向她走来。
“一直等在这边?”沈书宁问。
“没,”沈侨安下意识否认,“就是出来散散步。”
沈书宁轻叹了口气,没有拆穿她。“父亲让你去书房一趟。”
沈侨安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沈书宁看了看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的。那毕竟是父亲。”
她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他问了我一些关于贺君棠的事。”
沈侨安心里一紧,正要追问,沈书宁已经松开了她的手。“去吧。”
书房的门半敞着。她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沈光远坐在书案后面,手中端着一盏茶,正在低头看着案上一卷翻开的书册。茶杯中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她们之间升腾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进来。”沈光远没有抬头,指尖翻过一页。
沈侨安迈过门槛,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腰背不自觉地绷着,目光下意识避开沈光远,只是盯着墙上由烛火映出的两道影子
沈光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你近日对顾家那小子,好像格外上心。”
沈侨安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父亲误会了。”
“是吗。”沈光远继续慢悠悠地问道,“那迎春宴那天,他跳下水救你的事,你是感激他,还是有别的打算?”
沈侨安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又提起迎春宴,只是垂着眸子,公事公办地答道:“他救了我,我自然感激他……”
“这样啊。”沈光远打断了她,“他救你那件事已经传开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一个外男当众抱着从水里上来,你觉得旁人会怎么想?”
沈侨安没有接话。
她其实也不知道顾颂淮为什么要跳下来救她,但那日若在水中多待片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醒过来。
这件事上,她并不相同沈光远深究。
沈光远将茶盏放回桌上,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书册上。“你们今日悄悄去顾府了?”
沈侨安的手指顿住了。
“明明自家大哥也在里面,却想着先帮外人。”沈光远不咸不淡道。
沈侨安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向沈光远,“那方砚台,是故意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沈光远没有直接回答她,平静地将手中的书册又翻了一页,书页间的摩挲声,在此刻格外明显。
“你大哥的事,”沈光远忽然开口,“你觉得是巧合吗?”
沈侨安一怔。“什么?”
“原卷,润笔。”沈光远声音平静,“好巧不巧,碰上这些的,偏偏是我沈光远的儿子。”
沈侨安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确实以为沈运泽是碰巧,是沈光远一直以来的不择手段招来的因果报应。但经他这么一说,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切好像确实过于巧合了些。
沈光远看着她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
“你以为顾颂淮就是什么好人?”他端起茶盏,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一个自幼在宫中长大、无父无母还能活到今日的人,不会是什么单纯的人。”
沈侨安呼吸微微一顿,下意识般地又垂下了眸子。
“舍不得呢?”沈光远问。
沈侨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不妥。她的手下意识地缩回袖口里,指尖触碰到纸张的一角。
是她从顾颂淮书房门口捡回来的那张。
“我只是觉得……”她努力稳住声音,“他那样满腹才学的人,就这样因为一些事被毁了一辈子,太可惜了。”
沈光远看了她一会儿,放下茶盏,声音放得平缓了些。“你若舍不得,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沈光远的目光越过茶盏,落到她身上,“只是如果不能为我们所用,就会变成隐患。”
沈侨安的手指骤然收紧,攥紧了衣袖。
她很清楚沈光远话中的意思,他想让她拉拢顾颂淮,让他成为三皇子麾下的一枚棋子。但她很清楚,顾颂淮不可能背叛贺君棠。纵使有一天他会不站在贺君棠身侧,也绝不会再站在任何其他人身旁。
“他不会同意的。”沈侨安道。
“那就是他的事了。”沈光远的声音淡了几分,收回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行了,回去歇着吧。”
沈侨安起身,走到门口时,沈光远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侨安。”
她脚步顿住。
“你是我沈家的女儿。”沈光远平静地阐述着,“无论怎样,我希望你记得这一点。”
-
回到房间时,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她换掉衣服,有些疲惫地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帐幔发呆。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春日宴以来,男女主的好感度陆陆续续涨了不少,应该可以换点什么了吧?万一能派上用场呢。
【叮,抱歉,宿主积分不足,请积极推线,积攒积分,换取相应功能使用权。】
???!
沈侨安“噌”地一下坐直了。这系统是什么黑商吗,攒了这么久了还什么都换不了?
系统闻言,用那冰冷的机械音强调道。
【宿主已兑换过一件物品,已扣除相应积分。】
沈侨安懵了。她什么时候兑换过东西?她完全不记得!
【叮。】
系统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这个反应,直接将一段画面投到了她的视野里。
昏暗的祠堂,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摇晃晃,她自己伏倒在供桌下,脸颊贴着青砖地面,烧得迷迷糊糊。她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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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声音含混地“嗯”了一声,然后一只小瓶子便出现在了系统空间的架子上。
“……我当时烧糊涂了!”她对着系统咬牙切齿,“你们这是欺诈!这怎么能算数!”
系统没再理她。
沈侨安只好任命般地将那小瓶子拿了起来。
瓶子很小,约摸着只有半个手掌长,里面是透明的液体,正随着沈侨安的动作微微晃动。仔细看去,瓶子的外侧贴着一个标签。
【物品名称:梦眠】
【说明:无色无味,入水即溶。服用后可致昏沉虚弱,精神涣散,十日内逐渐灯尽油枯。】
沈侨安盯着那行字,莫名感觉周遭的温度好像都冷了几分。
她居然用那宝贵的积分,换了瓶毒药?
她忽然想起在顾府后花园的那个午后,握起的那柄小刀,手一抖,忙不迭将那瓶毒药放了回去,然后闭上眼睛,切断了版面。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却浮了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在脑海中默默问道。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失败了,或者我在这里死了呢?”
脑海中冒出一串盲音,几秒后,那熟悉的冰冷机械音给了她答案。
【宿主的身体在现实世界中已处于昏迷状态。若任务失败,或在此世界中死亡,现实中将无法醒来。。】
沈侨安原本坐直的身子一软,缓缓靠回榻上,顺着靠背滑了下去。
她躺在榻上,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已被夜风吹灭,窗外的月亮今夜被一片云层蒙上了,房间内黑黢黢的一片。
她睁着眼睛盯着榻顶,感觉今夜的被褥好似怎么都暖和不起来。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大理寺狱中,站在顾颂淮面前。她正苦口婆心地劝他,“我知道你和贺君棠的感情,但眼下情况你也看到了……你就当权宜之计先应下,不然这些年来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那语气莫名有几分像沈光远。
可顾颂淮看向他的目光却越来越冷。
“侨安,”他开口,“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覆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但你其实也带着目的,是吗?”
沈侨安下意识摇头,想开口解释,却发现自己又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之前那场梦中一样,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顾颂淮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垂下头,轻轻叹了一声。“原来你也一样。”
然后下一瞬,沈侨安甚至都没看清楚他是从哪里抽出来的,一柄利剑便穿透了自己的胸口。
她没有看清他是从哪里抽出那柄剑的。她只看到眼前寒光闪过,疼痛都未来得及反应过来,那柄剑刃已经刺穿了她的身体,鲜红的血顺着剑刃一滴一滴地落向对面。
她怔怔地抬起头,对上的是他满含失望的眸子。
沈侨安猛地惊醒坐起,发现后背在睡梦中又被汗水浸透了。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胸口,心脏正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那有力的搏动透过指尖清晰地传来。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望向窗外。
外面仍旧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离天亮还有很久。
她起身倒了杯水,端起来时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仰头灌了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方才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好像被压下去几分。
沈侨安躺了回去,盯着帐顶,彻底没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