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侨安怔怔地睁开了眼睛,一支羽箭钉在了那头目的肩头,他因为吃痛跌落在地。
“什么人!”另外两人此刻已经反应了过来,“唰”地一下从腰间抽出了利刃。
周遭原本在处理着东西的下属,此时也都已反应了过来,周遭响起一片“唰唰唰”的拔剑声音。
那二人一人扶起倒地的头目,一人毫不犹豫地持剑上前要挟持沈侨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见那利刃径直逼向自己,沈侨安的脑子都还未反应过来,怔在那里一时连闭眼都忘记了。
就在那利刃要贴上自己脖颈间的前一瞬,一张黑色的斗篷从天而降,整个将她拢住,一片黑暗中,她听到剑刃被革开的铮鸣。
一阵脚步倒退声中,她被人一把捞了起来揽住,腕间的绳索被他利落地砍断,骤然回血的指尖一阵酥麻。
沈侨安忙不迭将拢住自己的斗篷拽了下来,她看见一个身着一身黑衣的人将自己护在身后。尽管是夜晚,他却带着斗笠,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仅仅露出的下半张脸也被一张黑色的覆面遮的死死的。
他站在原地,一只手悬在空中护着身后的沈侨安,一只手持剑径直指向面前几人。
而他的对面,那头目此刻被身旁稍矮些的哑嗓子扶了起来,看了眼肩头的伤口,眼中此刻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尽是杀红了眼的愤怒,他向地面啐了一口。
“靠,都愣着干什么,就一个人还怕了他不成。”
周遭其他人纷纷反应了过来,拿着剑刃嘶吼着便向着二人冲来。
沈侨安下意识攥紧了那黑衣人的后襟一角。
她并不知道他是谁,但刚刚他揽起自己的一瞬间,却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但是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来救自己的。
她听到面前的人压低了声音,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自量力。”
那声音很沉,冷冰冰地,让沈侨安原本攥紧他衣襟的手微微一顿。
但她来不及细想,那头目已经挥着刀径直向他们砍来。
周遭的人死士也被鼓舞道其实,一时寒光纷纷冲着他们而来。
黑衣人一只手互住沈侨安,另一只手四两拨千斤般,轻而易举地格开了那头目挥来的利刃。那头目被剑气震得向后退了几步,肩头原本的伤被牵扯到,疼得他龇牙咧嘴。
周遭其他人似是被他这气势所镇住,步伐顿了一瞬。
那头目一边拿手中剑刃勉力撑住自己的身体,一边不忘对周遭“都等死呢!还不快上!”
但下一瞬,地面微微震动,隐隐的马蹄声传来,伴随着地面的震动越来越近。
惨叫声响起的同一刻,车帘被人从外面一刀划开,贺君棠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个都不许动。”
贺君棠的人从另一侧包抄了上来,火把的光在树林中摇摇晃晃地晃动。有人倒地,有人还在挥刀。
沈侨安缩在树干后面,目光紧紧追着那抹灰色的身影。他在人群中穿梭,动作利落,但左肩的动作明显比右肩慢半拍。一道刀锋从侧面劈来,他侧身避开,那人的刀尖堪堪擦过他的左臂,将他袖口的布料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手臂。绷带上有暗红色的血迹洇开——和她昨夜看到的那道伤口位置完全一致。
沈侨安的心跳在那一刻顿了一下。她知道了。她终于确认了。
但他没有看她。他已经转身重新迎上了下一个目标,将她完全隔绝在了战圈之外。混战持续了约一盏茶的工夫,最后几个绑匪被按倒在地,火把被重新聚拢起来,照亮了满地狼藉的林地。沈侨安被沈书宁从地上扶起来时,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正在向后退去的灰色身影上。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身形瘦而挺,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点——她见过这个背影太多次了。在顾府的竹榻旁、在贡院的人群中、在狱中昏暗的甬道尽头。她不会认错。
“侨安?你有没有受伤?”沈书宁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沙哑。
“……没有。”沈侨安收回目光,“那个人是谁?”
她问的是贺君棠。他正从人群那头走过来,闻言顿了一下,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个答案:“是我的暗卫。我怕这边有变,先派了他过来。”沈侨安看着他,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将目光移开,没有再看向那个方向。她知道那不是暗卫。但她也知道贺君棠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被沈书宁扶着上了马车。车轮启动时,她靠在车壁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手腕上的勒痕还火辣辣地疼着,后背的淤青在每一次颠簸中隐隐作痛,但那些都比不上她心里某处正在缓缓落定的东西。那道伤口的位置。那两道伤叠在一起的样子。一个以血肉之躯挡在她面前的人,却没有留下来等她道谢。
眼皮越来越重。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马车晃动的幅度像是隔了一层水。她听到沈书宁在轻声说什么,但她听不清了。然后她感觉到有人把她的头轻轻拢到了肩上,有一只手覆在她发顶,轻轻拍了拍。
“睡吧。”沈书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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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上了眼睛。
沈侨安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是白的。不是黄昏的橘红,不是黑夜的墨蓝,是正午的日光——白晃晃的,从窗纸透进来,在床沿上铺了一层明亮的暖色。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躺在自己的床上。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还是麻的,但比昨晚好多了。她侧过头,看到沈书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凉透的茶,正在看着窗外出神。听到动静,沈书宁转过头来,立刻搁下了手中的茶盏:“醒了?”
“我怎么……”沈侨安开口,嗓子有些哑,“睡了多久?”
“一整日。”沈书宁替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大夫来看过了,说你受了惊吓,加上先前那迷药没完全散,所以睡得久了些。”
沈侨安接过水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管滑下去,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慢慢回笼。然后她看到沈书宁的表情——那双眼睛里的温和还在,但底下压着一层她不确定自己看懂了没的东西。
“阿姐?”沈侨安放下杯子,“怎么了?”
沈书宁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春闱那件事……判决已经下来了。”
沈侨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顾公子那边——”沈书宁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着字眼,“终身不得再考科举,剥夺入仕资格。但人已经放出来了。”
沈侨安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或者应该表现出什么——但她的脑子里此时此刻是一片空旷的、什么也没有的安静。这个结局她早就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早知道。但从沈书宁口中听到“已经定了”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像是一道一直在远处翻涌的浪,终于拍到了她脚下。
“侨安?”沈书宁的声音放轻了些。
“……没事。”沈侨安将杯子放回桌上,声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人放出来了就好。”
沈书宁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她只是将那只空杯子收走,又替她掖了掖被角:“再躺一会儿吧。晚些想吃什么,让桃枝去做。”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轻轻带上了门。沈侨安一个人在房中坐了很久。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已经不麻了,但她还能想起昨晚被绳索勒住的触感。也还能想起那两道伤叠在一起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不会认错。她只是还没有想好,她该拿这个确认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