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书宁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时候,沈侨安才发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沈侨安轻轻回握住对方,手似是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了,但心跳快的似是快要从胸膛中跳出来般。
她掩住口鼻的手指尖几乎陷入皮肤中,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摊四散的碎片。
这么明显的栽赃,这么明显的物件,她居然没有发现!
自己怎么会那么笨,明明知道是沈光远栽赃,居然会漏掉这么一个明显的物件。
自己方才如果顺手将那方砚台收起来就好了……
不对,自己当时如果没有将那所谓的“谢礼”给他就好了,沈光远那老狐狸,能有什么真心实意送出去的贺礼……
但此刻说这些都为时已晚,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纸被交了出去。
许久,房间内的搜查的官兵终于逐渐离去。
贺君棠等了一会,确认声音都已远去后,重新打开了了密室的大门。
光线骤然涌了进来,沈侨安眯了眯眼睛,走了出去。
刚刚在密道中还未觉得,此刻一阵穿堂风吹过,阵阵凉意从后背袭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早已湿透。
房间内此刻一片狼藉,各种书册、卷宗,四散一地,有的已经被暴力撤回,碎开的纸张被风卷起,打了个旋,从她身旁掠过。
她的目光落在书案旁的地面上,她走过去,缓缓顿了下去。
被摔碎的砚台躺在那里,青灰色的碎片四散开来,隐隐能看出砚台的中央是空心的,想必那张栽赃他的原卷就被藏在了那里。
沈书宁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目光在地面上那些碎瓷片上停了一下,顿了一下。
“这是……”她好似想起了什么,但是看着身侧怔怔地盯着那四散碎片的沈侨安,终是什么都没说。
“怎么?”贺君棠也走了过来问道。
“没什么。”沈书宁摇了摇头,上前轻轻拽了拽沈侨安的衣袖,“侨安,先走吧。”
“我……”她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攥紧了衣袖衣角,强迫似得令自己将目光从那砚台上移开,起身,转头,但看到屋内狼藉的场面身形还是一顿。
那些他曾经努力过的心血,此刻已是一片破碎的狼藉,如同他曾经期待过的那个未来一般。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一张纸,低头看,是一篇策论的首页。上面有墨迹被水渍晕开的痕迹,是被人踩过一脚,沾了脚印。
沈侨安蹲下身,将那页纸从地上捡起来,抚平了边角的褶皱,环顾了一下,看到随手被人丢在一旁的书册,捡了起来,将那页纸仔细夹好,然后郑重地将其放回了书架上。
就在她准备继续收拾旁边的书册时,贺君棠从另一侧走过来,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沈侨安手中的书册,叹了口气,缓声道:“先别收拾了。”
沈侨安抬头看他。
“官府的人可能还会回来,”贺君棠解释道,“若发现书房被动过,反而会起疑。而且他们搜到的东西已经拿到手了,暂时应当不会再仔细翻查。我们先走,再想下一步的事。”
沈侨安低头看了看手中那页书册,又看了看满地的碎片。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最终还是没有再弯下腰去。沈书宁的手还搭在她的袖口上,她轻轻握了一下沈书宁的手指,点了点头。
三人走到书房门口时,贺君棠正要将门合上。一阵穿堂风从回廊深处穿过来,顺着门缝吹出一张被夹在门轴边的纸。那张纸在空中翻了一翻,落在沈侨安脚边。
沈侨安低头看去。是一张策论草稿,边角卷着,墨迹有些淡了,像是写了有些时日。上面是顾颂淮的字迹,方方正正,横平竖直,没有一处潦草。字迹落在微微泛黄的纸上,笔锋清正,在纸张边缘有一道已经干了的墨痕。
书房的门在这时被轻轻合上了,沈侨安怔了一瞬,然后弯腰将那页纸拾起,轻轻折好,收进了袖中。
从顾府后墙翻出来时,沈侨安回头看了一眼。正午的阳光正好,反倒衬的那顾府更加萧索了几分。
马车在附近的街角等着。贺君棠站在车旁,等她们走近,说了一句:“这个时辰了,先找个地方坐坐吧。我有些事想同你们说。”沈书宁看了沈侨安一眼,点了点头。
三人进了一家沿街的酒楼,贺君棠要了一间二楼靠里的雅间。窗子半开着,能看见外面街上的行人,晚风从窗隙间漏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汤微微荡开一圈细纹。
菜上齐之后,贺君棠将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像是在整理措辞:“目前我知道的情况是,考场上有两篇相似的卷子,顾府里搜出了东西。沈运泽那边有押题卷和代笔。三条线看似各自独立,但若细想,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沈书宁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押题卷能押中题目,说明有人提前拿到了题。代笔能写出和顾颂淮相似的文章,说明有人见过顾颂淮的修改稿。”贺君棠手指在桌上轻轻扣了一下,“而顾府里搜出的东西,又恰好能把这些事串在一起,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样。”
沈侨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沈小姐,”贺君棠忽然转向沈书宁,“你方才有话要说?”
沈书宁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我只是在想,如果那些东西是提前准备好的,那对方的目的大概就不是针对一个人。王太傅是出题人,顾颂淮是他最出名的学生,沈运泽是沈家的长子。这三个人一旦被牵连在一起,整个朝局的局面都会变。”
贺君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知道。”
沈侨安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手指在袖口里攥着一角布料,片刻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稳一些:“那顾府里搜到的东西,如果也是提前放好的呢?”
贺君棠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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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看她。
“我是说,”沈侨安垂下眼,看着茶汤表面浮动的光影,“考场上出了事,府里又搜出了东西,像是有人提前在两边都布好了局。要做到这一步,至少要对考场的流程和顾颂淮的住处都很熟悉。”
贺君棠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说得对。我会先从最近接触过试卷的人开始查。”
沈侨安端起茶抿了一口,似在纠结着什么,半响,她看向贺君棠,缓缓开口道:“太子殿下觉得,今日在书房中搜到的会是什么?”
“这……”贺君棠思忱了一下,“一会回去我便会派人打探,但我觉得,必然会和这次的卷宗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从酒楼出来时,暮色已经沉了下去,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马车停在沈府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街边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橘红色的光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小片暖色,落在沈侨安脚边,又在她跨过门槛的那一步被门槛截断了。
沈侨安和沈书宁并肩迈进大门,两个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堂前的灯亮着,比平日多点了两盏,把整间堂屋照得通明。沈光远背对着门口坐着,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完全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也不动。他像是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整个堂屋里的空气都静了下来。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回来了?”
两个字,不重,却像一块冰落在青砖地上。沈书宁先一步回过神来,往前迈了半步,微微垂首:“是。二公主府上的花比预期的开得晚了些,赏完了花又说了会儿话,便回来得晚了。”
她语气平稳,说得像真的。沈侨安站在她身侧,手指攥着袖口里那张折好的纸,指腹抵着那道折痕,一动也不敢动。沈光远没有立刻接话。他缓缓将茶盏搁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却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公主?”他重复了一句,然后慢慢转过了身。
沈侨安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询问,只是一种沉沉的、让人无处遁形的审视。
“二公主今日上午被急召入宫了,”他说,“你们在二公主府上,和谁赏的花?”
堂前安静了一瞬。沈书宁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她的声音没有乱:“是臣女记错了。是公主府的管事引着臣女赏的花,公主说被召入宫前特地嘱咐过,让管事好好招待。”
沈侨安垂下眼,没有动。
“是吗。”沈光远说,语气不咸不淡,像只是随口应了一声。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那就好。你们两个如今府门外的局势不比从前,没事便少在外头走动,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他顿了一下,“回去歇着吧。”
沈书宁应了声“是”,轻轻握住沈侨安的手腕,将她从堂前带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