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之后,沈侨安一直在等消息。
她坐在自己房中,那盏茶端了放,放了端,从滚烫放到冰凉。桃枝进来换掉了几次凉透的茶水,每次看到她那一动不动的样子,都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
晚膳时,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沈侨安却依旧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碗中的白米饭,连菜也忘了去夹。
“怎么了这是?”沈母看出了异样。
“替大哥紧张呢。”沈书宁笑着替她解释道。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又急又乱。
沈侨安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僵。。
一个小厮冲了进来,面色惨白,气尚未喘匀,“老爷!不好了!大公子他……大公子被押走候审了!”
“啪”的一声,沈侨安手中的筷子砸在了桌面上。
“什么?!”沈光远猛地站了起来,案上的汤碗被带得一晃。
“说是考场上发现有两份卷子内容相似,大公子的卷子是其中一份……当场就被人带走了……”小厮的声音越来越抖。
沈侨安的脑子“嗡”地一声,像被人用锤子狠狠敲了一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他不是说他记下了吗?他明明说,他记下了……
她攥紧了膝上的裙摆,指节发白。
“来人,备马。”沈光远一声冷喝打断了她的思绪。
下面的人连忙慌乱地准备起来,沈光远转过身,看了一眼正扶着胸口、缓缓抬起目光的沈夫人,声音略缓了几分,“先别慌,先等我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夫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这是有小厮拿了披风过来,说吗已经牵出去了。
这时有小厮捧了披风过来,说马已经牵出去了。沈光远披上披风,目光落在沈侨安和沈书宁身上,顿了一下,“老实呆在家里。”
沈侨安看向他的目光复杂,她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沈书宁已经先一步侧身挡在了她面前,截断了那道视线,低声应道:“知道的。”
沈光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出了门。
剩下的几人再无心思吃饭,沈书宁向沈母微微倾身,“娘,我带妹妹去歇息了。您也早些休息,父亲定会处理妥当的。”
沈母勉强挤出一个笑,“去吧,在府中也帮不上什么,先安生歇下。”
沈书宁应了一声,看沈侨安还在出神,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走吧。”
沈侨安恍然回神,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回廊上,沈书宁走在前面。夜风从池边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寒意,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沈侨安跟在她身后,脑子里却还在翻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剧情。
她知道这场泄题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著中,沈书宁和贺君棠后来联手查出,是一位翰林院学士利用职务之便窃取了原卷,本只是为了自己参加会试的儿子,却不知怎的被散了出去。
但与此同时,顾府也被人搜查出了一份原题,笔迹与顾颂淮十分相似,加上他作答的文章恰巧用了一篇旧作,却完美贴题。于是,整个问题的焦点,便被悄无声息地转移,变成“顾颂淮自己偷题,还是王太傅包庇学生泄题”。
贺君棠明明知道自己的兄弟和恩师都不可能是这样的人,却难以辩白。
他若替顾颂淮辩白,就等于指控王太傅泄题;他若替王太傅辩护,就等于指认顾颂淮舞弊。
因为那份出现在顾颂淮家中的试卷,困住了他。
最终,是顾颂淮自己主动揽下了罪责,担下了一切。王太傅主动请辞,告老还乡。
沈书宁和贺君棠在这之后才发觉,那位学士与沈光远的升迁轨迹有着微妙的重合。可那时,他们已拿不到实际的证据。
“啪。”
仍沉浸在思绪中的沈侨安没有注意到前面的人何时停下了脚步,整个人一头撞在了沈书宁的背上。
“怎么了?都到自己房门前了都没发觉?”沈书宁转过身看她,“是还在想大哥的事?”
“啊……是……”沈侨安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心虚地避开视线。
她其实也想过,把沈光远这个罪魁祸首直接抖出来,也把这个前期的大反派除之后快。
但问题是,她是沈家人,沈书宁也是。
原著中,沈光远最终倒台的时候,贺君棠已经求了赐婚,沈书宁才因此没有同沈家人一起被流放岭南。
现在就把沈光远抖出来,她只会和沈书宁一起去岭南吃荔枝,彻底和主线告别。
不行。她还指望早点完成任务回去,那五百万还在等她。
沈侨安正想着怎么搪塞过去,沈书宁却已经牵住了她的手:“我也担心。”
“啊?”
“大哥的事,”沈书宁冲她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所以,我们得去看看他。”
沈侨安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沈书宁拽进了房间。
半个时辰后,沈侨安穿着一身男子的便装,头戴帷帽,站在沈府最僻静的一段围墙下,整个人还在发懵。
就在刚才,桃枝被她打发走了,沈书宁从柜子角落里翻出两套男装,侍女帮她换好之后,沈书宁便拽着她七拐八绕,一路摸到了这里。
“阿姐这也没有地方可以……”沈侨安压低声音正要提醒,便看到沈书宁弯下腰,搬开了墙角堆着的一只石墩。
沈侨安未说完的话凝住,嘴巴惊的一时没合上。
不是,原书也没写这还有块能推动的石头啊?
“半空的,没那么沉,”沈书宁压低了声音,“愣什么呢,一会儿巡夜的人来了。”
沈侨安立刻合上嘴,手忙脚乱地攀上墙头。她动作笨拙,爬了半天才将将够到顶,沈书宁在下面托了她一把,她才狼狈地翻过去。
而紧接着沈书宁则三下五除二地爬了上来,快到顶了甚至能腾出脚将那石头向一旁踹了踹。
沈侨安还没回神呢,一旁的沈书宁已经“嗖”地跳了下去。她刚准备也有样学样,向下一看,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腿肚子有些发软。
“没事的,我在下面接着你,直接跳下来就好!”沈书宁在下方柔声道。
沈侨安望着沈书宁的身影,咬紧牙关。
怎么着,沈侨安,你一个穿书的还不如一个古代大小姐胆子大吗?
她心一横,闭着眼跳了下去。
沈书宁稳稳地接住了她,沈侨安松了口气,回头再看向那墙头,好像也没那么高了。
二人相视一笑,然后沈书宁牵起她的手,沿着无人的街道快步走了起来。
已是戌时三刻,天色早已黑透,街上行人寥寥,只偶尔有一两盏灯笼从远处晃过。
沈侨安一边跟着沈书宁匆匆的步伐,一边压低了声音问道:“阿姐,我们这是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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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大理寺狱。”沈书宁直截了当地应道。
“但我们这样……进得去吗?”
“放心,”沈书宁从怀中掏出一只锦袋,晃了晃,里面传来沉甸甸的碎银碰撞声,“就算他们不认人,总得认这个。”
沈侨安在心里默默竖起大拇指。
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明显。沈侨安下意识地拉低了帷帽,将好在那马车只是匆匆同她们擦肩而过。
马蹄声渐远,她刚要松一口气,却听到一声马儿嘶鸣,那马车掉了个头折返,停到了她们面前。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贺君棠的面容。
“沈……”他的目光在沈书宁的男装和帷帽上扫过,立刻会意,“沈公子,这么晚是急着去……”
他说道这里,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些,“大理寺狱?”
沈书宁没有多说什么,只微微颔首。贺君棠会意,立刻侧身让开位置,“正好我也要去,沈公子不如同我一起,还能再快些。”
“好。”沈书宁没有推辞,直接牵着沈侨安上了马车。
马车上,沈侨安悄悄看着对面的贺君棠,他正盯着沈书宁,而沈书宁正侧眸看着窗外的夜色,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街边零星的光。
忽然,沈书宁收回了目光,而贺君棠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殿下,”沈书宁先开了口,“是已经知道春闱的事了?”
贺君棠方才的动作着急,还有几分急促,垂着头先应道:“是。”
贺君棠垂下眼:“嗯。刚收到消息,说考场上发现了两份一模一样的卷子。”他停了一下,“一份是沈大公子的。另一份则出自……”
话未说完,车内空气却仿佛停滞了一般。
“顾颂淮。”
沈书宁一怔,随即,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沈侨安脸上。
沈侨安:???不是,都看我做什么?
可此刻,她却只能做出一副震惊的样子,“怎么会?”
贺君棠微微摇头:“事情来得蹊跷,我想先去看看再说。”
沈书宁点了点头,未在应声。
沈书宁没再追问。马车在夜色中驶过大半条街,停在大理寺狱门前。
有贺君棠在,他们进入大理寺狱也算顺利。
两侧的牢房里,三三两两已关上了不少囚犯,大多是死气沉沉的模样,听到脚步声也不抬头,只偶尔传来几声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
房间内的人察觉到有人停留,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一张沾着灰尘、但仍能辨出清秀轮廓的脸。
沈书宁在其中一间牢门前顿住了脚步。
里面的人抬起头来,看清来人后,先是怔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开口道:“……书宁?”
沈侨安站在沈书宁身后,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继续搜寻着。
随即,她看到贺君棠在几步外停下脚步。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终于看到了那个身影。
顾颂淮靠坐在牢房一角,身上那件本白色的衣袍已沾上了灰,变得皱皱巴巴。曾一丝不苟束在冠中的乌发,此刻散落了几缕下来,凌乱地贴在脸侧。
似是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缓缓抬头。
他看到她站在铁栏外,穿着不合身的男装,目光焦急担忧地看向自己。
他先是怔一下,随即眸子忽然亮了起来。
“侨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