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侨安靠在榻上,在脑海中再次翻出关于那场春闱的剧情。
原著中,第一场策论结束时,主考官在整理卷子时发现了两张内容高度相似的卷子。陛下震怒,下令肃查。结果查到其中一份卷子出自顾颂淮。
而另一份出自沈家公子,沈运泽。
问询时,沈运泽辩称自己只是太过担忧会试,见城中押题之风盛行,为求心安便也买了一份参考。他说那押题材料有好几份,他自知才学有限,特意花钱找人润色,根本不知道为何内容会与顾颂淮的一致。
而顾颂淮则说,那是他在学堂时写过的旧文章改的,他的老师王太傅曾看过。
坏就坏在,王太傅恰是本次的出题人之一。
一时间,会试泄题闹得满城风雨。
最终以全体学子重新进行会试,沈运泽和顾颂淮被终身剥夺科举入仕资格,王太傅辞官告老还乡收尾。
最终,全体学子重考,沈柏远与顾颂淮被终身剥夺科举入仕资格,王太傅辞官告老还乡。顾颂淮自此消沉了很长一段时日,才从这次打击中走出来,最终选择从军。
沈侨安睁开眼,盯着床顶的帐幔出了好一会儿神。
这是顾颂淮命运的转折点。如果她能让他避开这次泄题案,让他顺顺当当地通过科举入仕,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从军那条路,就不会一步一步走到最后那个结局?
她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走。
然而刚踏出院门,两个府卫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地缀着。
她停,他们也停。她走,他们便跟着走。
她试着拐去沈书宁的院子,他们跟着。她放弃似的转身去用膳,他们还在。
“……你们不用吃饭的吗?”沈侨安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
两个府卫面无表情。“多谢二小姐关心,相爷特地吩咐了,二小姐大病初愈,在府中走动需要多加注意。”
沈侨安咬牙挤出一个笑,“有心了。”
但是这并没有阻挡她做任务的决心。她悄悄摸清了巡夜家丁换班时间,趁着间隙,好不容易避开了所有巡夜的府卫,猫着腰、踮着脚,做贼似的摸到了后墙根。
然后她仰起头,看着那足足有两个人高的院墙,沉默地在墙根下徘徊了一圈,又一圈。
墙高一丈有余,青砖面砌得极平整,连个借力的砖缝都找不着,更是看不到任何可以垫脚的东西。
原路返回躺到床上时,她在心里默默下了结论,要少看点不切实际的画本子,会误以为翻墙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算了,不能提醒顾颂淮,那作为沈家人,提醒一下自己家的哥哥,总可以吧?
如果他不用那张代笔的卷子,如果他不和顾颂淮撞文,那这一切也不会发生。
可当第二日,当她来到沈运泽的院门外时,却发现院门紧闭,只有一个面生的小厮守在门口。
那小厮看到她来,也是一愣:“二小姐?”
“我想见大哥。”沈侨安道。
小厮有些为难地往院内看了一眼,“大少爷吩咐了,这几日温书备考,谁也不见。您看……要不改日再来?”
沈侨安一怔,随即坚持道:“我有要紧事,能劳烦帮忙通传一声吗?”
小厮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不一会儿又出来,面色更为难了几分。“大少爷说……春闱在即,实在抽不开身。有什么事,等他考完再说。”
沈侨安沉默一瞬,突然有些无力。
她总不能直接冲进去说“你那篇代笔文章被人动了手脚”吧?没人会信一个刚从庄子上接回来的深闺小姐会知道这种事。
告诉沈光远?怕是会被当成烧糊涂了,更出不去了。
沈侨安站在门口,踌躇半响,还是转身离开了。
终于,春闱那日,她还是得了机会出府。
沈书宁带着她一同去贡院为沈运泽送考。贡院门前人山人海,有人在和家人作别,有人仍在低头温书,有人在紧张地盯着尚未开启的贡院大门。
沈书宁站在沈运泽面前,将书箱递到他手上,“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放心吧!”沈柏远扬了扬下巴,“哥哥我这次必中的。”
“怎么突然这么笃定了?”沈书宁轻笑,倒也没追问,只当他是考前给自己打气,“行,有这份信心就好。”
站在沈书宁身侧的沈侨安,目光早已越过了自家兄长,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寻着另一个身影。
可今日所有考生都穿着一色的白衣,放眼望去,几乎分辨不清谁是谁。
“在找什么呢?”沈书宁突然凑到她耳畔,轻声问道。
沈侨安被吓了一跳,连忙打着哈哈道:“没……没找什么呀,就是今天人好多啊哈哈哈……”
沈书宁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然后漫不经心地朝人群后方一处树荫下抬了抬下巴,“在那边呢。”
“什么那边?”沈侨安下意识地还要嘴硬,可目光还是忍不住顺着沈书宁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顾颂淮正站在那棵樟树下,和贺君棠说着什么。
斑驳的光影透过新绿的树叶,细碎地落在他的脸庞、肩头。他今日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入冠中,穿着一袭本白色的学子衣袍,与身旁每一个即将踏入贡院的年轻学子别无二致,干净、挺拔,对未来怀着一份不加掩饰的憧憬。
属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对着自己未来满满当当的自信。
沈侨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准备了这么久,终于到今天了。”随着距离的拉近,顾颂淮的声音缓缓落入她耳中,“白吃了你贺家这么久的饭,也算终于有机会能回报了。”
“你又说这个。”贺君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什么叫吃白饭?那本就是你应得的。况且,你想从那里开始,说一声便是,何必非要走这一趟?”
“但我还是想证明自己。”顾颂淮认真道,“总要证明自己,才算不负父亲当年那一身戎马。”
沈侨安的脚步顿住。
“你啊……”贺君棠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侨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胸口忽然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他不知道。但沈侨安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此刻口中“堂堂正正”的这条路,会在今天之后被彻底封死。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顾颂淮此时注意到她了,微微一怔,脸上浮起一抹笑容,抬手朝她招了招手。
贺君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立刻便会了意,冲沈侨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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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颔首致意,然后侧身走开了。
沈侨安轻轻叹了口气,几步走上前去,在顾颂淮面前站定。
“沈二小姐。”顾颂淮低头看向她,“是来送沈公子的?”
“……嗯,算是吧。”沈侨安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中的书箱上,“那日宫中的事,还没好好谢过你。”
“举手之劳。”顾颂淮道,“沈二小姐身子可还有不适的地方?”
沈侨安刚要抬起的头一顿,“已经完全好了,多谢。”
顾颂淮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这时,贡院的大门已经缓缓开启。周遭的考生纷纷同家人作最后的告别,开始陆陆续续地排着队,等候接受查验入内。
顾颂淮见她没有再说话,微微拱手,“那我便先进去了。”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沈侨安下意识抬手,轻轻扯住了他袖口的一角。
顾颂淮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被扯住的袖角上,又缓缓上移,落在她的脸上。
沈侨安立刻松了手,像被烫着一样缩回去。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将那句斟酌了无数遍的话,从喉咙里挤了出来。“顾公子今日……准备的怎么样?”
“还好。”顾颂淮应道,“先前在学堂写的几篇文章,这几日都重新温习了一遍。”
沈侨安的心猛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先前的文章……?”
顾颂淮微微偏了偏头:“怎么了?”
“……没什么。”沈侨安垂下眼,手指悄然攥紧了袖口内侧的布料,“只是觉得……顾公子才华出众,新写的文章一定比旧作更出彩。旧日的文章既然已经写过了,就不必再用了。免得……被人拿来比对,反而失色几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的几个字几乎含在了嘴里。她不知道自己说清楚了没有,也不敢抬头去看顾颂淮的表情。
顾颂淮沉默了片刻。
“所以,”他的声音突然轻了许多,“沈二小姐今日是特地来同我说这些的?”
沈侨安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是不是她方才说得太明显了?反应太刻意了?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啊……不是……”她结结巴巴地找补着,声音越来越没底气,“我就随便说说……”
话一出口,她又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什么随便说说!他万一不当回事怎么办?
“我可以当成,沈二小姐是在关心我吗?”顾颂淮突然开口道。
啥?
沈侨安猛地抬起头,却正好撞上顾颂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眸子,又飞快地垂下了头。
顾颂淮看着她这副模样,倏地笑了,声音温和了几分,“我记下了。”
贡院门口的钟声响了,催促着还未进入的考生。顾颂淮收回目光,提起考箱,转身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
“多谢。”
他说完,便转过身,汇进了那片本白色的衣袍中。
沈侨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看着他随着人潮转过那道朱漆的门廊,消失在那扇缓缓合拢的门后。
她攥着袖口站在原地怔了许久,直到沈书宁走过来轻轻拉了她一下。
“回去吧,站在这儿也看不到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跟着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