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马车上,沈书宁握着沈侨安仍有些冰凉的手,什么也没说。
沈侨安将头静静地靠在姐姐的肩上,眼睛望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眼前却突然又浮现出方才的画面。
那抹模糊的月白色,坚定地游向她身边。
为什么要来救她?
为什么来救她的人,偏偏是顾颂淮?
啃着苹果笑着抬头对她说“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的他,梦中毫不犹豫一剑刺向她的他,今日在水中稳稳揽住她的他……
近日来他的身影在一幕幕出现在,让她不禁重新怀疑起来,顾颂淮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稳,身后沉重的大门缓缓合拢。堂前早已亮起的灯光,映出了沈光远站在那里等候的身影。
沈侨安的思绪尚未来得及完全抽离,便听到了冷冰冰的两个字。
“跪下。”
沈书宁脚步一顿,拉着沈侨安一起跪了下来。
“听说今日迎春宴,沈家两位小姐都出了好大的风头?”
沈光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与前两日截然不同的态度,却让沈侨安的心仿佛再次坠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沈书宁垂首,正要开口,沈光远却直接截断了她,“听说今日还害得户部侍郎家的小姐落了水?”
他的目光转向沈侨安,“刚回洛平没几天,就能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沈侨安抿紧了唇,低着头,没有辩解。
她不信以沈光远的能耐,会不知道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满的,也不是落水的这件事情,因而再辩解什么,也是无济于事。
“无故离席、当众与外男牵扯不清,”沈光远的目光锐利,“你是觉得沈家的脸面不重要,还是你自己的名声不重要?”
沈书宁猛然抬起头,刚要开口,沈光远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至于你。今日飞花令上,太子当众如何夸你,传得满城风雨。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你可曾记得,我先前是怎么同你说的?”
沈书宁的头又低了回去,轻声应道:“女儿知道。”
“知道的话,就回去好好想想吧。”沈光远收回了目光,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侨安今晚去祠堂罚跪。放你在庄子上太久,也该是时候好好立立规矩了。”
“爹!”沈书宁闻言,立刻向前跪了半步,声音里满是急切与心疼,“妹妹今日才落了水,身子还虚着,你让她在祠堂跪一夜,她身子哪里扛得住啊!”
沈光远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你是想同她一起受罚?”
沈书宁正要开口应下,沈侨安却抢先一步,伸手按住了姐姐的手臂,“不用。姐姐并没有做错什么。是我不应该自己贸然行动,惹出这些事来。我一人去祠堂跪罚便是。”
“侨安……”沈书宁还想再说什么,沈侨安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她。
沈光远看了二人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没有我的吩咐,不许擅自离开”,拂袖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二人视线中,沈书宁才缓缓站起身来,向跪在地上的沈侨安伸出手。沈侨安握住那只手时,感觉到姐姐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抬头看向沈书宁,对方却努力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先回房中收拾下吧。”沈书宁轻声道。
“不去了,”沈侨安摇了摇头,“直接送我去祠堂吧。省得被爹知道,又要多生事端。”
沈书宁看着她那固执的模样,没有再劝,只是侧身对身后的侍女低声耳语了几句,然后扶起沈侨安,“走吧。”
二人穿过回廊,来到位于府邸深处的祠堂。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祠堂中却依旧灯火通明,层层叠叠的牌位沉默地矗立在供桌之上,庄严肃穆,无声地昭示着沈家历代绵延的荣耀。
沈侨安望着面前那些冰冷的牌位,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径直走上前,在那蒲团上跪了下去。
沈书宁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也屈膝跪在了她身边。
“阿姐,真的不用。”沈侨安侧头看她,“今天本来就是我乱跑惹的事。你这样,父亲知道了又要生气。”
沈书宁没接话,只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半晌,她叹了口气,“那我去给你拿些吃食来。”
沈侨安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饿。”
“你啊……”沈书宁欲言又止。正巧她的侍女此时拿了一张厚披风过来,沈书宁接过,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替沈侨安拢在肩上,“桃枝就在外面候着,有事让她来知会我。”
沈侨安点了点头,“阿姐,你早些回去歇下吧。”
沈书宁又看了她一眼,终于慢慢起身,走了出去。
祠堂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烛火在气流中微微缩了一下,又缓缓立起来。
祠堂里只剩下沈侨安一个人。
入夜之后,祠堂比白日里冷得多。穿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绕过她身侧,吹得供桌上的烛火蜷缩了一下,又抖抖索索地重新立起来。
沈侨安跪在蒲团上,膝盖从酸痛变成麻木,到渐渐失了知觉。
不知为何,她想起方才堂前沈光远那个眼神,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种害怕。
她明明以为自己拥有上帝视角,能够掌控一切剧情,可这次的意外却仿佛敲响了警钟。这次失误,只是落水、只是跪祠堂,那下一次呢?
她数着面前青砖地上的纹路,一条、两条、三条……数着数着,数字突然模糊了起来,又从头开始。
好想回家。
这个念头突然攀了上来,却越来越清晰。
那个十五平的朝北次卧也好,终年晒不到太阳也好,冰箱里舍友堆的那些发烂发臭的囤货也好,天天被打回来八百遍的小破剧本也好,好像都比这里要好一些……
眼皮越来越沉,烛火在视线中模糊成一团暖黄色的光晕,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滑入黑暗的边缘,脑海中兀自炸开一声冰冷的提示音。
【叮,积分累积已达阈值。宿主可兑换一次系统物品,是否确认?】
沈侨安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面前展开,她下意识地抬了抬手,紧接着,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来不及攥住,整个人便彻底沉入了黑暗。
烛火猛地晃动了一下,将她伏倒在地的身影拉长,投在供桌下冷硬的青砖上。
天快亮的时候,沈书宁提着灯笼,推开了祠堂的门。一进门,她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缩成一团的身影。
灯笼从她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灭了。
“侨安!”
她冲过去,伸手去碰沈侨安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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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触到一片滚烫。
沈书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侨安迷迷糊糊之间,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放到了柔软的床榻上。有什么很苦的东西被灌进嘴里,她下意识地抗拒着。然后有人拿着湿帕子,一遍一遍地替她擦拭额头、擦拭脸颊。
她拼命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接着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十五平的次卧,继续修改着手上的剧本,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她刚疲惫地睡下,手机却在枕边嗡嗡地响。她伸出手,想去接那通电话,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梦境碎掉了。
紧接着,她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她想听清,可那却像是隔了一层水雾般。“侨安,我去一下堂前……很快回来……”然后是起身的动静,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门轻轻合上。
她想抓住什么,指尖动了动,什么也没碰到。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忽然听到脑海中又响起那个冰冷的机械音。
【叮,系统检测到男主好感+10。】
【叮,系统检测到男主好感+10。】
她在黑暗里迷迷糊糊地想,喔,真好,沈书宁应该是去见那个人了吧。离回家,应该是又紧了一步。
等她再次试着睁开眼时,窗外已是一片大亮。
“小姐!您醒了!”桃枝端着一碗药推门进来,看到她醒来,手一抖,碗差点脱手,“您都昏睡三日了……”
“三日……?”沈侨安开口,嗓子哑的几乎发不出声。
“您发烧烧得厉害,可把大小姐吓坏了……”桃枝一边扶她起来,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大小姐这几日天天守着您,眼睛都没怎么合过。前两日听说宫里送了方子过来,她出去了一趟,回来就立刻让奴婢去煎了……”
恰在此时,门被轻轻推开了。沈书宁快步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新换的清水,看到沈侨安正靠在床头,脚步倏地顿住,肩膀缓缓松了下来。。
“醒了?”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沈侨安的额头,“太好了。不烧了。”
沈侨安默默接过姐姐递来的温水,润了润干得厉害的嗓子。想起桃枝方才的话,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试探着开口问道:““听说……前两日宫里送了方子来?”
沈书宁替她续上茶水的手,微微一顿。
“……昨日,太子殿下派人来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语气平静,“说是听闻你风寒一直不见好,特地让太医开了方子,给我来试试。”
“就这样?”沈侨安歪了歪头。
“……嗯。”沈书宁垂下眼睫,耳根却微微有些泛红。
沈侨安在心里默默“哦豁”了一声。她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喝自己的温水。
“对了,”沈书宁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开口道,“他还提到,马上便是春闱了。顾公子这几日就要进贡院,所以才托他将这方子送来。”
沈侨安端着茶盏的手指,倏地收紧了。
差点忘了,原著迎春宴开篇后,紧接着便是第一个小高潮。
而原著中顾颂淮被卷入泄题案、功名被夺、仕途断绝,全发生在这场春闱里。而她居然差点错过了这件事。
那要是这些没有发生,他是否不会走向那条路?
她得在他进贡院前,去提醒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