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雪中春信(重生) > 91. 第 91 章
    清晨,山中薄雾似纱。李书音独坐凉亭,素衣白裳,捧一本古书,沏一盏白茶。

    余光瞥见人来,顿时紧张、心虚,忙呷一口茶,故作镇定。

    魏溪亭进到凉亭,为她搭上披风,俯身问:“读的哪本书?”

    松香清冽,和着温热气息,在她脖颈打转,令她耳廓发烫。

    “《长辞集》。”

    “这本书好。”魏溪亭直起身,坐到对面,自斟自饮,“少时到楚国游学,蒙昌黎先声厚爱,赠此孤本。”

    昨晚行事疯狂,冷静后,李书音慌不择路,逃回二楼卧室,整宿难免。

    今天起个大早,在书房随便取一本书,躲到后山凉亭。昨晚那一幕在脑海盘旋,挥之不去,自然读不进半个字。

    很想问魏溪亭可还记得?却羞于启齿。犹豫不决,神游天外。一只手伸来,轻触额头,她愣住。

    “病了?”魏溪亭又试试自己的额温,“没发热。脸怎么这么红?”

    “突……突然热……”

    魏溪亭浅笑:“骤雨初歇,天还冷,这件披风稍微厚了,我去拿件薄些的。”

    “等等。”李书音嘴比脑子快,对方停下脚步等待,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魏溪亭轻言细语。

    她心一横,抬头问:“你忘了?”

    忘了?魏溪亭茫然。

    “昨天的事。”

    发现不对劲,魏溪亭不敢马虎,认真回想,不放过任何细节。

    昨天约会,时东阳突然出现。各种原因使然,只能黯然退场,给他们腾出独处机会。

    怕书音饿着、冻着,回沐音斋烧水做饭。夜幕四合,她迟迟未归。

    忧心如焚,坐立不安,却不知该去哪儿寻人。在小镇路口苦等,夜半子时,见她现身,才彻底放心。

    他们依依惜别,倒显得自己这个丈夫多余。

    然而呢?又能怎样?满肚子委屈不能流露半分,只能等她睡下,才敢任性大醉一场。

    但三坛青云酿而已,不足以让人醉到忘事。

    他越想,越困惑。

    “啪!”

    书本掷在桌上,李书音拂袖而去。不管身后怎么呼唤,聪耳不闻。

    追至游廊,魏溪亭突然感觉心口一紧,一阵抽疼,让他喘不过气。撑着游廊柱子,勉强站稳。

    缓上片刻,眼见那袭身影消失在偏房转角,他顾不上自己,赶忙继续追。

    他刚到转角,李书音已到马厩,解了缰绳,翻身跃上马背。

    “追风。”魏溪亭大喊。

    坐骑嘶鸣两声,任凭李书音如何催促,不动半步。

    魏溪亭强忍住身体不适,奔至李书音面前,张开双臂拦住。

    “书音别走,我错了,不该贪杯,保证下不为例。”

    “走开,我要回家。”

    “这里也是你的……”

    “不是!”

    她冷冷打断。

    ‘家’字噎在喉咙,魏溪亭神情瞬间黯淡,像只可怜虫,垂下眉眼

    “路上不安全,我送你。”

    他去锁门,步履艰难,背影落寞。回来时,带了个木匣。

    时东阳赠予李书音那个。

    下位者卑微仰望,奢求对方心软,事与愿违。

    晌午,烈日凌空。

    公主府,藏书阁。李书音斜卧竹榻,望着窗外发呆。

    石榴花正盛,像一团团小火苗,被框在八角窗里。风从镂空窗框窜进屋子,光影摇了摇。

    青黛敲门,奉上鲜果,说:“今早宫中送来香瓜,奴婢把它冰在井里,这会儿口感正好。公主吃些,祛暑气。”

    李书音坐正,接过凉帕擦脸、擦手,说:“日头正盛,你吃点再回去休息,不必守屋。”

    东边置物架放着一张小矮桌,平时吃瓜果甜品类,就搬到竹榻上。青黛没搬桌子,等主子擦拭完毕,她双手碟子,半蹲在主子身侧。

    “有事?”

    “阿蔡进府见驸马,刚离开。”

    阿蔡是李司昭的近身侍卫,替主子给挚友带话,实属正常,李书音不疑有他。

    叩门声打断主仆对话。青黛放好果盘,起身出去。

    藏书阁在后院以北,客人若无引领,不会轻易造访。府中奴仆少,平时只有青黛常随她踏足此地。

    外间安静,李书音猜到来者何人。

    魏溪亭现身,站在竹榻一丈开外,低眉顺眼,报告说:“我进宫一趟,今晚歇在北苑。”

    “嗯。”李书音淡淡回应。

    迟疑片刻,他补上原由:“百官复朝,皇上召我旁听。”

    按惯例,早朝散后,如非紧急情况,绝不轻易复朝。

    “可有召我?”

    魏溪亭摇头,不放心,再次叮嘱:“遇事难下决定,去桐花巷找叔祖父。”

    李书音故作愕然,试探地问:“叔祖父?”

    “尧三哥!”魏溪亭知道她早已知晓真相,并未多言,告辞出门。

    作为丞相派新竖立的旗帜,李书音越掺和庙堂之事,那滩水越混浊。

    可自从上次晕倒,皇帝就以休沐之名,变相把她禁足,半月之久。

    期间,丞相派和太子等人争锋相对,矛盾已闹到明面。

    这次复朝,皇帝通知了不能入仕的驸马,却没通知她这个名义上的储君。

    既为棋子,她有做棋子的觉悟。根据画好的路线,中规中矩地走,好坏自担。

    她不在乎能不能议事,更不在乎皇帝什么态度。只求前路稍微清晰一些,不至于茫然四顾。

    烦心事一桩接一桩,李书音头疼,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醒,夜幕低垂,外间掌了灯。帷幔另一边,李司瑶正翻阅《难经》。

    二姐无意权位,醉心医术,不该拉她入伙。可宫墙太高,自己站在墙外,一丝风声都听不到。

    一息呛住,她闷声咳嗽。

    “醒了?”李司瑶放下书,走过来,“饿不饿?”

    青黛候在门外,听到动静,吩咐丫鬟准备洗漱用品。

    用过晚膳,姐妹相约后院纳凉。

    满园月季,花开当时。园中有棵百年榕树,枝繁叶茂,分枝上挂着一架秋千。树下置藤桌藤椅,备着冰甜瓜、桃酥,以及一套茶具和水壶。

    折月季泡水,添两勺槐蜜,李司瑶唤妹妹过来:“花露养神,尝个鲜。”

    李书音停住秋千,坐到姐姐对面,手肘支着桌面,双手捧白瓷茶杯。品一口,称赞美味。

    “等师哥回来,让他摘点月季做酥饼,他制的鲜花饼堪称一绝。”李司瑶又给自己调制一杯花露,“昨天师哥生辰,你们过得如何?”

    “昨天魏书生辰?”

    “他没告诉你?”李司瑶奇怪。

    李书音迷茫地摇头。

    “往年师哥生辰,多由二哥亲自操办,今年原本定在宫中庆祝。师哥说成婚第一年,想同你一起过,婉拒宫中邀约。他还怕你不自在,特地叫上我和凌风。”

    李司瑶狡黠一笑,打趣。

    “不过,我和凌风识趣,不会打扰新婚小夫妻。”

    难怪昨天他们眨眼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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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书音淡淡地笑,岔开话题:“你去过枫林小镇吗?”

    和枫林小镇相关的,只有沐音斋。

    “师哥注重隐私,以前只准我和他尧三哥去沐音斋。但我发誓,跟师哥清清白白。我脸皮厚,他经不住我磋磨,不得已才答应。师哥呀,脾气好。”

    “脾气好,容易被气哭吧。”

    “哭?”李司瑶笑了,连连摆手,“认识师哥十几年,就没见过他哭。有一年,师哥执行任务身受重伤,其中一支箭含剧毒,情况紧急,必须立刻处理。当时所处之地偏僻,方圆百里荒无人烟。师哥让我操刀,自己咬紧木棍,生生忍着剜肉之痛,疼到青筋暴起、疼到晕厥,都没落一滴泪。”

    末了,李司瑶赞一句真汉子。她是医者,谈起这些,只惊叹患者意志力强。

    李书音则讶异。

    能忍剜肉之痛的人,昨晚为什么泣不成声,哭到颤抖?

    她反省过,自己何尝不是趁人之危?有什么资格恼他!

    “你见过师哥哭?”李司瑶问。

    “没!只是好奇。”

    说着,她重回秋千上,脚尖撑地,荡起一个较大的幅度,掩饰心虚。

    李司瑶:“有时候,喜怒不形于色,才能保护自己。”

    双手抓住秋千绳子,抬头看月亮,李书音把自己交给风。

    从小一帆风顺,爱恨嗔痴尽数浮于表面;后来,才在一次次挫折中汲取教训,学着隐藏。

    魏书呢?他一贯从容得体,是否因为寄人篱下?亦或所处环境危机四伏?

    想到这些,她便想抛开一切,走到他身边去。

    秋千幅度逐渐平缓。

    “二姐,他曾有心仪之人?

    李司瑶轻笑:“你知道二哥以前怎么评价他吗?说他是千年铁树,怀疑他有龙阳之癖。”

    “啊?”

    “除我以外,他常联系万氏姐妹。万念星替师哥做事,严格意义上算雇佣关系。师哥身家清白,反正我以前没见他对哪个姑娘上过心。但他对你不一样。”

    “圣旨难违罢了。他心中所系之人,不是我。”

    她低头,苦笑自嘲。怅然之际,肩膀被两只手搭上。

    李司瑶站在背后,轻言细语宽慰:“师哥是犟骨头,除非他自愿,否则宁死不屈。”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另一个人。沐音斋为那人而建。”

    魏溪亭重视沐音斋,李司瑶知道,但不肯定背后有无特殊故事。听小妹一讲,她不敢往下论断。正欲再说什么,却见青黛领一个少女匆匆往藏书楼赶。

    那姑娘豆蔻年岁,模样清秀,杏色衣裳搭同系头巾,是医馆女学徒的装扮。拜见后,道明来意。

    “医馆收了个患者,病势迅猛,馆里郎中会诊仍拿不定主意,这才来请二公主。”

    生死面前无论贵贱,李司瑶在这件事上绝不含糊,当即起身。

    “你且宽心,改明儿我找他问清楚。如果拘在府上无趣,就到医馆找我。”

    第二天,魏溪亭没回来。赵阔带领三十御林军,以保护为名,把公主府围了。

    第三天,魏溪亭依然没有消息。尧相顾登门,送上一屉白玉霜方糕。

    廊庑下,冷面尧难得声音温柔,说:“他托我带的。”

    李书音眉梢微压,问:“他被困住了?”

    “他在忙。”

    “和我有关?”

    “别多想,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尧相顾脚步如风,背影决绝。

    一片枯叶旋转,擦过青瓦檐,落到石砖缝隙,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