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玄色紧身劲装,背同色包袱,戴帷帽,不露真容。
仅一眼,魏溪亭就断定其身份。
时东阳行事低调,原野上人多眼杂。纵使心如刀绞,魏溪亭依然选择前去提醒。
“城郊有间茶肆,东家可靠,方便说话。”
亲自把人领过去,送到三楼雅间,请店家多留心照顾。
交代好一切,他托辞说:“我先去寻二公主和凌郎君,晚些,劳烦时先生送公主到枫林小镇,我在那儿等。”
他边说,边偷瞧,希望李书音能挽留自己。可对方满心满眼都装着时东阳,从头到尾没再多看他一眼。
魏溪亭黯然退场。
关上门,李书音转身,背着手,微微歪头,盯着时东阳。
帷帽还罩在头上,纱帘及腰。他直直地立在窗前,有些拘谨,像个犯错之人在等待训斥。
茶肆紧邻松山,风送清香入户,窗上风铃轻响,打破寂静。
“现下没外人,还不肯摘下帽子?”
“魏郎君和公主是夫妻,不算外人。”
他拿掉帷帽,面色暗沉,眼白布满红血丝,沧桑憔悴。
听到他声音沙哑,李书音眉心紧锁,走上前。
“你的嗓子……”
“染了风寒。”她半信半疑,时东阳柔声道,“臣绝不欺瞒公主。”
被迫卷入风口浪尖,承受本不属于一个十七岁少女的重担和风险,身心俱疲无人可说。
终于等到曾经朝夕相伴的人,李书音情绪决堤。她伏在时东阳胸口,隐忍啜泣,慢慢变成低声呜咽。
知她喜极而泣,时东阳心疼,轻轻拍着她后背安抚。
一盏茶功夫,等她情绪缓和,时东阳扶她落座。
“这次留多久?”
“路过,不能多待。”
他从包袱中拿出一个未锁的木匣,双手奉上。
“这是?”
“新婚贺礼。”
李书音接过木匣打开,里面装有一沓纸。
纸张泛黄,透着岁月沉淀,每张纸都写着她的名字。墨迹早已干涸,绝非新写。
越看越慌,却不敢表露丝毫。李书音快速眨眼,把泪憋回去。竖起大拇指,笑着打趣。
“房契、地契、田契、商铺转让书,你拿这些当贺礼?”
“公主知道,臣一向无欲无求,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白白便宜别人,不如送给公主。”
“大手笔啊!真送我?”
“臣刚到东宫时,公主年纪小,总跟在臣身后,哥哥长哥哥短。”
忆及往昔,如鲠在喉。
“既承一声哥哥,便想为公主做点什么。从那时起,臣就开始准备,盼公主一世安稳。松林那栋房子、听雨阁、飞筑山庄,往后都属公主私人所有。倘若诸事顺遂,能保公主余生吃穿不愁。凡需公主亲力亲为,在臣看来,都不算过得好。”
李书音再也挤不出笑,泪花儿一直在眼中打转。
“你在交代遗言吗?”
“不是。”
“你答应过我……”
“我记得!都记得!”
她一哭,时东阳就慌,口不择言忘却尊卑。
李书音低头,不停地摩挲左手拇指,妄图让自己尽快冷静。
“皇伯父还活着,从谦阿兄已重返金州,阿嬷身康体健,紫殊翠微她们各有归处。大家都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看得时东阳一阵揪心,原想狠心不靠近,终归没忍住,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泪,自己也红了眼眶。
“中秋宴之变那三年,我不是不想见你。
那时候,从谦阿兄常驻边关受到监视、皇伯母崩逝、司沛阿兄久病而亡、皇伯伯也……
我身边只剩你了。
我害怕,怕你也被我连累,所以不敢见你。
只要我安分守己,皇上就不会为难你。”
“臣知道,从未怪过公主。臣此一生,能和公主相识相知,了无遗憾。”
她想说,你的遗憾够多了,话到嘴边又咽下。
“不会再有遗憾了!”
时东阳温和一笑:“嗯。”
他那双眼睛宛如深潭,装尽沧海桑田,清冷到没有一丝波澜。可那张脸却十分柔和,一笑如三月暖阳。
他像绕在身边的微风,很轻,很轻……
“东阳,如果没有进宫,你想做什么?”
“大概会成为一个教书先生,守一间私塾,渡桃李春风。公主呢?”
“以前没想过,后来见二姐为医学肝脑涂地,很是钦佩敬仰。
在栖山时,接触外邦古籍,里面不乏为国为民的良计,便想将其翻译,为我们所用。
前不久,我向皇上提议,成立译署,他已经答应。未来,我可能会专攻翻译。”
“有所求,才有动力。”
“所以我们都要好好的,等熬过这个坎儿,云开雾散。”
说来说去,旨在劝他顾全自己,时东阳内心感动。世人千千万,终不似她这般好。
“公主说,和魏郎君成婚是假,为何?”
“当初皇上遣我赴燕为质,满朝文武除他以外,无人肯帮我。而今,一个个打着拥我为君的旗号,妄图搅乱南凉。
这般奸邪佞臣,当除之后快!
我入局为饵,杀鱼之日,即我跌落之时。
按既定路线走,他有锦绣前程。我不愿拉他下深渊。”
时东阳像个和蔼可亲的长辈,嘴角噙笑,摸摸她的头。
“或许他心甘情愿为你奔赴而来,要带你走向光明呢?”
恍若天光乍现,李书音愣住。
以往,她只一股脑地不愿牵连魏溪亭,从没考虑过他怎么想。
时东阳:“他是他,魏荣是魏荣。不管皇上还是太子,都清楚其为人秉性,绝不会牵连无辜。”
踏青会游客云集,奇装异服并不引人注目。李书音戴上帷帽,陪时东阳逛遍东市,又转西市,不亦乐乎。
子夜时分,枫林小镇路口,魏溪亭左手提灯,腕上搭一件白羽披风,右手撑伞,孑然一身。
终于,车厢檐角那盏马灯出现在视野中。
马车停稳,他上前邀请:“夜已深,时先生请到寒舍暂住。”
时东阳从另一侧下马,到他身边,微微躬身:“魏郎君好意,在下心领。任务在身,需先行告辞。”
时东阳主动接过油纸伞和灯笼。
魏溪亭抱李书音下车,为她系上披风御寒。
“公主,臣有几句话同魏郎君说,劳公主稍等片刻。”
李书音打伞走远,安静等待。
“恭贺魏郎君新婚之喜。你们成婚时,我远在北方,未能及时观礼,实在抱歉。小小心意,还望不嫌弃。”
时东阳奉上一个信封。
魏溪亭坦然接受,道声感谢:“家国大事重要,书音能理解。”
“如今,她像迷失方向的小鹿,极度不安,患得患失,有时说话做事难免伤人伤己。得罪之处,还请魏郎君多担待。”
名为交代,实际僭越,魏溪亭心生不悦。
“她是我的妻,往后余生,自然以她为先以她为重。”
暗夜提灯,李书音一步三回头。
墨色浸染,细雨如丝,魏溪亭执伞。伞盖朝她倾斜,眉眼却只能低到尘埃里。
目送二人消失在尽头,时东阳才驾车返回林州,归还车辆,连夜离境。
至林州与中都交界,一行黑衣人拦住去路。
他认识为首之人,猜到所为何事,什么都没问,乖乖随那些人走。
坪地山驿站,深夜戒严。
正厅主位,尧相顾居高临下,神情淡漠,右手叩击案桌,一下一下宛如催命钟声。
堂下,时东阳伏地跪拜。
檐下漏雨,嘀嗒,嘀嗒……
烛火忽明忽灭,哔啵几声。
“未得诏令,私自潜回。好大的胆子!”
“此去凶多吉少,卑职亏欠公主,想见她一面。”
“她舍身入局,一半在于护你。这份心,连魏七郎都不曾拥有。”
时东阳惊惶,抬头问:“她知道了?”
“她很聪明,就算暂未查到你是姜氏后人,应该也知道你和洪城有关。
失之毫厘,功亏一篑。皇上不是先帝,更不是青山君,他不念旧臣之功,最忌关键时刻掉链子。”
尧相顾来到时东阳面前,屈膝蹲下,凑近耳语。
“姜崖,好自为之。”
他身形一顿。
时东阳当得太久,快忘记自己姓姜名崖了。
哒哒马蹄声渐渐远去,雨越下越大。时东阳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戴好斗笠,系上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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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擒油毡火把,连夜北上。
了却心头牵挂,把人交给魏七郎,他再无后顾之忧。
他不知道,因为他的出现,魏七郎陷入危机感无法自拔。
邻居大娘年前去世,附近没有人家户,沐音斋愈加安静。
尽管魏溪亭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但李书音能察觉到微妙变化。
他似乎在生气。
洗漱完,把人送到二楼客房,魏溪亭要走。
“魏书,你心情不好?”
“没有。”
“你骗人。”
轻轻吐息,魏溪亭承认:“有点累。夜深了,早点休息。我在一楼东厢,有事在廊上叫我,能听到。”
不给她说话机会,魏溪亭转身离开。
她洗漱时,魏溪亭提前上楼点了灯,还在被褥里放了三个汤婆子。
今晚大概问不出一二,李书音和衣而卧。
想到时东阳远行,想到魏溪亭心情不佳,想到越发复杂的局势,她辗转难眠。
三更天,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窗上,两道闪电劈开黑暗,雷声轰鸣。
“砰。”
突然传出瓷器碎裂声,声音沉闷,但在万籁俱静中,特别清晰。
李书音披上外衣,开门下楼。劲风吹动雨帘,冷意扑面。
檐下孤灯昏昏,魏溪亭独斟独酌。
一张矮桌,两把藤椅。原本放在庭中纳凉所用,下雨了,搬到廊下。
桌上,三个酒坛已空,地上散落一堆白瓷碎片。
他喝醉了,手上无力,举起酒壶时递不到嘴边,壶中仅剩的几滴酒水沿着脖颈流到衣领里。
醉眼迷蒙,模模糊糊看到李书音。起初他不信自己,低头苦笑。片刻,又抬头看了看。
见她满眼疼惜,魏溪亭心底的防线瞬间决堤。
他躺倒在藤椅上,抬起手臂,挡住双眼。借着酒劲,宣泄心中委屈。
“去年十月,我在晋州差点死了。当时只剩一个念头,丹心寸意,愁君不知。
转念又庆幸,还未和你拜堂,不算夫妻,不会拦你来来去去。
总以为来日方长,可他一出现,我就输了。
看你奔向他,我嫉妒、羡慕。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死死地攥着,喘不过气。
你眼见他赴荆棘路,无可奈何,又怎知我每次都怀着什么心情送你北去?
我怕噩梦重现,终日惶惶。
恐惧、不甘如影随形,我被困住,动弹不得。
你说,尘世莽莽,怜魏书形单影只,欲与魏书作知音,故取书音二字。
是你说,要陪着我。
可前有苏农延,后有时东阳,我总慢一步。
你若回头……
你从不肯回头。
你在乎之人中,有我吗?”
仲夏出发,年底才归。
不知他去处,不知他执行什么任务,以为帝王重视,总该会护他周全。
未曾想,他竟命悬一线。
情愫深埋于心,一朝破土。李书音俯身,轻轻拿开他的手。
魏七郎沉稳内敛,脸上总带着微笑,温柔得体。他从来都是可依赖仰仗的高山,此时此刻,眼中却噙满泪水,脆弱可怜。
“魏书,你在透过我看谁?”
一滴泪,随话音滑落,魏溪亭哽咽喃喃:“没有别人,从始至终都是你。”
无论真假,李书音权当自我麻痹。
她吻上那道泪痕。
魏溪亭手掌一紧,呼吸凝滞。
从眼尾,到眉心,动作温柔、缓慢,像冬日落在脸上的雪。
鼻尖轻触,呼吸交融。
四目相对,情意在混乱中交织、燃烧。
李书音薄唇轻轻扫过,又后退,拉开距离。
烈火烹油,魏溪亭伸手环住她腰身,顺势一带,人就跌进怀里。
起初,只是温柔地试探。感受到回应,他所有的克制,顷刻间土崩瓦解。
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
天很冷,他们很烫。
他的吻逐渐霸道,心底的火在烧,仿佛要把前世今生所有的爱都告诉她。
他眼神迷离,从唇畔,滑到脖颈,在李书音锁骨落下。
李书音微微仰头,又被他扣住后脑勺,拽入缠绵悱恻的拥吻。
李书音没醉,却甘愿与他共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