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节,宫宴大开。

    谢容娇侍坐萧临渊身侧,心头委屈,早已被昨夜描唇的温存抚平。

    萧临渊手臂轻搭她身后椅背,姿态疏懒,指尖闲闲轻叩扶手,与她相倚着。

    想来昨夜之事,不过是他政务劳顿,心绪不佳罢了。

    谢容娇弯了弯唇,轻声问道:“王爷今日……好像格外高兴?”

    萧临渊侧眸看她,眼底尽是柔和的暖意。“王妃在侧,自然高兴。”

    他说着,执起酒壶,亲自为她斟了半杯果酒,“尝尝,东洲进贡的梅子酿,不烈。”

    谢容娇接过来,小口抿了,清甜中带着微酸,果然合口。

    开心地正想夸赞,却见萧临渊朝侍立在龙椅旁的宫人抬了抬下颌。

    “去,让御膳房再做一道酒酿圆子来。”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殿上:“要甜些,王妃爱吃。”

    那宫人是皇上的随侍,闻言一怔。

    席间倏然一静。

    御座上,萧子澈正端着酒盏挥了挥手,笑容依旧满面,“皇叔吩咐,还不快去?”

    他转向萧临渊,不禁感慨道:“皇叔对皇嫂当真是体贴入微,朕看着都觉得艳羡。幸亏朕当时成人之美,否则哪来今日这般恩爱?”

    席间几位皇党大臣见状,连忙跟着附和。

    “王爷与王妃当真是一对璧人。”“陛下圣明,齐王殿下与王妃确乃良配!”

    萧临渊瞥了小皇帝一眼,面色淡淡,听着这些恭维却难得没有冷脸,甚至端起酒盏,朝那几位大臣微微示意,一饮而尽。

    谢容娇看着他,虽被夸得有些尴尬,心里却甜丝丝的。

    从前他在人前总是冷着脸,从不多言,如今竟也会为伉俪祝词而展颜。

    正欲随众欢笑,却不料……

    “楚学士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满堂笑语。

    谢容娇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颤,酒液倾泻。她仓皇抬首,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徐步而入。

    楚峥阁依旧是一身素雅锦袍,玉冠簪花束发,眉目温润,朝上首的萧子澈与萧临渊依次行礼。

    “臣楚峥阁,叩见陛下。”

    萧子澈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笑道:“楚学士免礼,快入席。”他目光在席间一扫,状似随意地指着齐王下席,“楚学士就坐那儿吧,离皇叔近些,也好说话。”

    那位置,正在萧临渊的右下首,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

    两席之间,近得所有动作细枝末节尽收眼底。

    谢容娇张了张嘴,动作都变得僵硬木讷,方才舌尖残留的梅子酿的那点清甜,发涩发苦。

    余光里,那道月白身影已经落座,就在她斜后方,近到她能感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还是自回门礼后,他们第一次见。

    谢容娇惊慌失神,可萧临渊似无所觉,依旧慢条斯理地给她夹菜。

    “怎么不吃了?”他问。

    谢容娇摇头,都有些喘不过气。

    她小声开口,声音发虚,“王爷,我……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歇着。”说着,都已经微微起身。

    若是往常,萧临渊纵使不亲自送她,也会温声嘱咐嘉月好生照料,由着她离去。

    可今日,她话音未落,腰间骤然一紧。

    萧临渊的手臂如铁箍般环了上来,不由分说将她揽回身边。

    力道之大,谢容娇踉跄着跌坐下去,竟直接坐在了他腿上。

    “王爷!”她惊叫出声,脸腾地红了。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

    “王妃。”

    萧临渊低沉语声贴鬓而来,旁若无人道,“昨日你我缱绻,你尚是生龙活虎的,怎的今日宴席未半,宾客方至,你反倒不适起来?”

    “缱绻”二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声量恰好叫邻席之人听得明明白白。

    谢容娇脑中轰然一响,面颊瞬间烧得通红,又羞又窘,急急挣动欲起:“王爷!放手……这么多人看着……”

    “看着又如何?”萧临渊低笑,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端起桌上的御酒,递到她唇边。

    “待会儿还要跟着为夫敬一圈酒,现在走了,可不成体统。”他道,目光锁着她。

    上次她与他共宴,他还在为自己挡酒,如今却生生把酒杯凑到自己唇前。

    谢容娇连连摇头,“王爷,我……”

    萧临渊却勾起她的手,将酒杯塞进她手里,不等女孩放下,握紧她的细腕,绕过自己的臂弯。

    一樽交杯酒递至唇边,谢容娇被迫仰首,浅酌半口。

    烈酒入喉,灼烫如焚,刹那间,泪意便漫了眼眶。

    席间的哄笑声愈发响亮,有人打趣:“王爷与王妃真是恩爱,这般交杯酒,看得臣等好生羡慕。”

    喧嚣间,谢容娇泪眼蒙胧,越过萧临渊肩头,猝然撞进另一道目光里。

    楚峥阁依旧端坐原位,身姿分毫未动,唯执杯的手指指节紧绷,泛出青白。

    他面上素来温润的笑意早已散尽,唇线抿作冷硬一线。向来含着春风的眼眸,此刻沉如寒潭,盯着这边……盯着她被劝酒,狼狈无措的模样。

    那目光里,藏着心疼,裹着怒焰,更掺着一缕不肯作罢的不甘。

    谢容娇绝望地阖上了眼。

    一酒方罢,萧临渊徐徐退开,拇指轻拭去她唇边酒渍,动作温软。

    他抬手理了理她散乱鬓发,把她重新抱紧:“王妃坐稳了,这宴,还长着呢。”

    御座上的萧子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与身边的几位心腹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臣会意,起身笑道:“今日天授节,乃是吉日。臣记得,依习俗,大臣须以桑弓射花,取‘直取天机,福泽正中’的吉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临渊和楚峥阁。

    “久闻齐王殿下神射无双,楚学士当年君子六艺时,射艺也是第一甲。今日良辰,何不借此机会相较一番,既应景,也为天下祈福?”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周围几位皇党大臣的附和。

    萧子澈仿佛被说动,含笑的目光在萧临渊与楚峥阁之间转了转,“皇叔意下如何?”他笑道,“楚学士呢?可愿与皇叔切磋一二?”

    直觉告诉谢容娇情况不妙,她本能看向萧临渊。

    男人脸上浮起一丝冷笑,似有几分兴味。

    她不及思索,趁萧临渊未语,慌张地拉住他手臂,声音战栗:“王爷,宴会上把酒言欢,就不要比了……”

    萧临渊垂眸,瞥了眼她攥着自己的小手,再抬眼,对上她满是惊惶的泪眼,默然不语。

    谢容娇又急急望向楚峥阁,拼命摇头,泪珠簌簌滚落。

    楚峥阁见她泪流满面,望着她被人牢牢箍在怀中,心下骤痛。

    恍惚间,又忆起从前。

    那时的女孩笑靥明媚,眼波流转间尽是星光。

    可如今,那双曾盛满欢喜的眼眸里,只剩惶然与无措。

    他执杯的手指松了又紧,今日本为护她而来,见她如此,比试之心早已消散。

    “陛下,王爷,”他起身拱手,声线复归温润,“今日乃皇家宴会,臣微末之技,岂敢献丑……”

    “楚学士此言差矣。”

    萧临渊淡淡地开口,打断了他。

    他手臂仍环着谢容娇的腰,轻拍她紧绷脊背,似是安抚,目光却寒如利刃,直逼楚峥阁。

    他声线微扬,威压森然:“为国祈福,乃臣子本分。楚学士身为翰林清流,陛下近臣,难道不该勉力为之,以彰忠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面露得色的皇党,也带上一丝不屑:

    “还是说,楚学士自觉技不如人,怕了?”

    “怕”字落地,席间立时响起几声压抑嗤笑与私语。

    “楚大人莫不是怕在王爷面前露怯?”

    “文人罢了,六艺不过装点门面,怎及王爷真刀真枪的身手?”

    皇党趁机煽风,一场寻常助兴比试,硬生生架成关乎勇略与忠诚的较量。

    拒之,则为怯懦,必落人口实。

    二人久僵不下,萧子澈见状忽然开口,像是临时起意:“既是为国祈福,不如添个彩头,让这场比试热闹些。”

    他笑吟吟看向楚峥阁:“皇叔久经沙场,箭术无人能及。皇叔若胜,朕送上琼浆御酒,再与嫂嫂交杯一饮;若是楚学士胜了,便可向皇叔求一个恩典。如何?”

    恩典?楚峥阁心头一紧,本能避开谢容娇含泪哀求的目光,心如刀割。

    胜了,那“恩典”如何敢提?败了,便是自取其辱。

    他明知是萧临渊借势逼人的阳谋,亦知萧子澈乐见两虎相争。

    可众目睽睽,箭在弦上。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一揖:“陛下,王爷既有雅兴,臣恭敬不如从命。”

    谢容娇浑身一软,若非萧临渊扶臂相撑,早已瘫软在地。

    她望着楚峥阁沉静面容,又瞥向冷硬的萧临渊,惶恐顷刻将她吞没。

    侍从战战兢兢地捧着花站定,退到数丈之外。

    楚峥阁先射。他褪去外袍,只着一身月白劲装,更显身姿挺拔。

    他接过桑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凝神,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搭箭,开弓,瞄准。

    动作行云流水,是多年刻苦练习积淀下的功夫。

    弓如满月,箭头在灯火下闪烁着寒芒,稳稳对准了遥在数丈之外那绢花。

    谢容娇屏住了呼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嗖——”

    箭矢破空,正中花心。

    席间响起几声喝彩。

    楚峥阁收弓,姿态从容。

    谢容娇看到箭中花心,悬到嗓子眼的心刚要落下半分,却在下一刻,对上了萧临渊转过来的视线。

    “王妃觉得,楚学士这一箭,如何?”萧临渊把她方才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靠得太近,呼吸交融,旁人看来暧昧至极,可谢容娇只觉得一身寒意。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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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张地说不出话。

    萧临渊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低笑一声,缓缓起身。“该本王了。”

    他闲适地上前,甚至带着几分慵懒。手中桑弓随意把玩,箭头晃晃悠悠,扫过对面侍从头顶的花,掠过殿中明灯……

    然而,箭头一转,对准了楚峥阁。

    “王爷!”谢容娇惊呼出声,打着胆子扑了过去,拉住萧临渊垂坠的衣摆。

    女孩挡在萧临渊与楚峥阁视线之间,泪水涟涟,“王爷,今日乃宫宴吉日,这般比试未免太过血腥……楚学士是陛下近臣,若有闪失……”

    她早已乱了方寸,语不成章,只想着阻止惨剧发生。

    萧临渊眼神一凛。

    “闪失?”男人脸上浮起一丝冷笑,“王妃是不信本王的箭术,还是……不愿我赢?”

    那笑似猎手临猎前的审视,带着杀气。

    她见过这种表情,在刺客闯入书房那夜,在他掷出飞刀的刹那。

    谢容娇连连摇头,扯着他的衣摆。

    楚峥阁见女孩竟不管不顾挡在箭前,萧临渊亦没有收敛之势,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娇……”

    “不许动!”

    萧临渊一声厉喝,震得满殿寂然。

    谢容娇被他喝得一抖,楚峥阁也僵在原地。

    就在这一瞬,“嗖!”

    箭矢离弦,直射而去!

    谢容娇眼前一花,只觉那箭擦着她身侧掠过,破风之声凌厉如刃。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不敢再看,耳边却全是那箭矢破空的声音,杀伐不断。

    亦然同萧临渊此时那满是杀气的眼神重叠。

    满场哗然。萧子澈霍然起身,案前酒杯倾翻。

    楚峥阁立在原地,分毫未避。素来温润的眸死死锁住迎面寒芒,却只感觉到头顶一震。

    箭羽精准地射落了他帽上的簪花,官帽被带得歪斜,几缕发丝散落下来。

    可楚峥阁仍旧站着,背脊挺直,只是脸色已然煞白,额间沁出冷汗,目光越过了持弓而立的萧临渊,直直看向席间少女。

    谢容娇双手死死捂着脸,在灯火下显得如此脆弱可怜。

    萧临渊缓缓收弓,随手抛予身侧呆立的侍卫。

    他缓步踱回,目光淡淡扫过满座惊骇失语之人,最终,落在几乎缩成一团的谢容娇身上。

    “这场射艺,楚学士以为,谁胜谁败?”

    他口中逼问楚峥阁,目光却分明锁着女孩颤抖的身影,似要她亲眼见证这场威慑。

    楚峥阁站在原地,官帽上的簪花已落,发丝凌乱。

    他缓缓抬手,扶正了歪斜的官帽。

    在校场,他贯虱穿杨。对上萧临渊,以威逼之术取胜,胜之不武。

    可看着女孩哭得那样伤心害怕,所有的不甘,都被心疼的痛楚覆盖。

    再争下去,只会让她更害怕。他知道,不能再让她承受更多了。

    楚峥阁闭眼俯身作揖。

    “齐王殿下神射,臣,甘拜下风。”

    萧临渊唇角一扬,转身走回谢容娇身边。

    “王妃怎么哭了?”他低声道,拇指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本王赢了,不该高兴吗?”

    谢容娇说不出话。

    她只是埋在他怀里,更像逃避。

    ·

    宴会散了。

    谢容娇浑浑噩噩地回了王府,坐在妆台前,一动不动。

    嘉月在一旁轻声道:“王妃,这身衣裳可要奴婢帮您换下来?”

    谢容娇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身华丽的蜀锦华服,是他送的。

    她穿着这身衣裳,高高兴兴地去赴宴,以为他是来哄她的。

    可如今,这身凤纹云锦让她害怕。

    “换下来吧。”她小声道,“拿走收起来,以后再也不穿了。”

    嘉月应了一声,正要上前帮她更衣,却见女孩忽然站起身。

    “等等。”

    指尖触碰到衣摆的瞬间,她忽然冷静了下来。

    萧临渊原本还好好的,自昨日下朝后突然那般生气,还说自己如翻墙之猫,今日又那般针对楚峥阁,会不会是已经知道了她与楚哥哥的旧往?

    若他早知此事,凭借萧临渊的敏锐……那替嫁之秘呢?

    冷汗顷刻浸透里衣。

    比起席间惊魂一箭,此念更令她如坠冰窟。

    替嫁乃欺君大罪,一旦败露,非但自身难保,谢家满门皆会万劫不复。

    萧临渊今日对楚峥阁的打压,莫非是敲山震虎,在警示她,一切早已在他眼底?

    方才那点席上的委屈和难过,远不及此刻的惶然。

    谢容娇心跳如雷,强行压下心慌,不可自乱阵脚,自己得探明萧临渊究竟知晓几分。

    “这身衣裳先不换了。”她开口,打断嘉月的动作。

    嘉月一愣:“王妃,您不是……”

    谢容娇已然站起往外走着,只留下一抹粉色倩影。

    “我要去见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