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细白纤软,他再熟悉不过。
侍女抬起头,露出一张笑盈盈的小脸。
“王爷。”谢容娇缓缓抬手,将方才刻意压低的侍女发冠轻轻挽正,露出一张带着狡黠笑意的小脸。
她眸间藏着几分小得意,早已不是初见时被他惊晕的怯弱娇娘。
“王妃不是歇下了?”他故意反问。
谢容娇嘿嘿一笑,晃了晃手里的碗。
“我专门给你送醒酒汤呀。顺便……”她顿了顿,“来看看,某个喝多了的人,会不会难受。”
她身上穿着寝衣,外头只松松罩了件樱粉的薄衫,发髻轻挽,几缕青丝垂落颊畔,整个人柔婉如一团暖雾。
“本王没醉。”他说,目光却胶着在她脸上,抚上她的脸颊。
“才怪。”谢容娇低声嘟囔,却未避开,反倒顺势将脸颊轻蹭他掌心,像只温顺猫。
端起那盏蜜水的手也没放心,递到他唇边,“那没醉的齐王殿下,把这个喝了吧?”
那“醒酒汤”颜色澄黄,飘着淡淡的蜜香。
萧临渊没接,只就着她的手,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药液入喉,未料半分苦涩,反是甜得发齁。
“这是什么?”他问。
谢容娇歪着脑袋,笑眯眯道:“你猜猜嘛。”
萧临渊看着她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倦意,全是逗弄他的心思。
他目光沉沉地看她,“王妃莫不是下毒了?”
谢容娇哼了一声:“是毒你还敢喝呀?”
萧临渊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离他不过一步之遥,歪着脑袋像只得意的小狐狸。
少女笑靥明媚,眸中映着烛火与他身影,满心信任,毫无防备。
那点狡黠,那缕温柔,混着甜得发齁的蜜水,如细钩轻勾,猝然拨动他的心弦。
酒意霎时翻涌。
他忽然伸手揽住她腰肢,轻轻一带。
谢容娇低呼未落,便被一道醉吻堵住。
“若是毒药,也认了。”
唇贴上去的时候,她还在笑着,继而那笑意被他吞了下去。甜甜的,软软的,像她刚才那碗蜂蜜水。
那吻裹着蜂蜜的甜和他唇边未散的酒意,长驱直入,步步侵占。手中蜜水微晃,几滴溅落在相叠的衣襟上。
他那只大手转而扣住她后颈,带着茧的指腹紧贴着颈间细腻肌肤,惹得她一阵轻颤。
谢容娇被他吻得晕乎乎的,不知所措的便是或挣扎或迎合都忘了,只能攥着他的衣襟,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良久,他才放开她。
谢容娇满脸通红,喘着气,不敢看他。
萧临渊拇指轻轻蹭过她唇角,声音低哑。
“这不是醒酒汤,”他道,“这是温柔乡,醉花酿。”
谢容娇心跳咚咚响,不知他能不能听见,小声嘟囔:“你就是喝多了……”
萧临渊低笑一声,顺着她的话说着:“是喝多了,不然怎么会被你骗过去。”
谢容娇从他怀里抬起头,又因这亲密的嗔怪而心生甜意。
“你这几日都这样,忙完公事,不忙又喝酒。”她小声抱怨,“说好陪我游江南,整日见的都是这些那些个大人……”
萧临渊看着她像只小猫似的窝在他怀里,手指绕着他的衣带,语气中带着小小的委屈。
他将她揽在怀中,下颌轻蹭她柔软发顶。
酒意与方才一吻的餍足叫他松懈几分,闻言随口低道:“总有不知趣的人,偏要跳出来生事。朝中一个楚峥阁还不够,地方上……”
谢容娇浑身一僵。
楚峥阁……楚哥哥?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浇在她头上。
那名字一响,连同被王府刻意掩埋的过往,回门宴上他那句疏离恭敬的“王妃娘娘”,还有那套紫檀妆奁……齐齐撞入脑海。
也是这样的夜晚,游湖赏荷。水波荡漾,船舱狭窄,楚峥阁教她辨识水草,两人靠得也极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墨香。
锦鲤跳跃溅起的水花弄湿他大袖,她本能拿手帕去擦,却被他轻轻推开:“娇儿,男女有别,还没成亲,这样不好。”
她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而现在,她顶着姐姐的名字,成了萧临渊名正言顺的王妃。
他们有了最紧密的夫妻之名,甚至刚刚……行了夫妻之实。
可这夫妻之名,是假的。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言滋味,慌与愧无措交织。
替嫁之事若被萧临渊知晓,他此刻的温柔亲吻,醉意呢喃可还会存在半分?他素来骄傲强势,若知遭人欺瞒,必是雷霆震怒。
方才蜂蜜水的甜意转瞬散尽,只余满口苦涩。心头因他一吻而生的悸动,被现实寒意层层覆没,细刺扎心,阵阵闷痛。
萧临渊微醺拥着她,女孩的柔发缠身,鼻尖尽是她身上清浅气息,并未察觉怀中人的异样。
只待他习惯性收紧手臂,才觉那温软身躯微微一缩,带着分明的抗拒与僵硬。
他动作一顿,垂眸看她:“怎么了,是我酒气太重了?”
谢容娇摇头,想挤出个笑,却没挤出来。
借着话头,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往床里侧挪了挪。
“我……我有些累了。你也喝了醒酒汤了,早点歇息吧。”
她磕磕绊绊道,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以为是方才那个吻让她羞赧,又或许是自己今日饮多,无意间惹了她,未往别处想。
“好,你早些安置。”他起身,往外间走去。
谢容娇缩在被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方才的吻,他的话语,还有枕下那枚同心结。
本该满心欢喜,可“楚峥阁”三字,却如一根刺扎在心口,半点也欢喜不起。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下同心结,硌得脸颊生疼。
·
南巡回京后,一切似又重归旧轨。
王府亭台楼阁依旧,曲水流觞如常,仆从垂首恭敬,日子静得如同江南那场雨。
那个吻,那碗甜腻发齁的蜂蜜水,都不过是一场恍惚旧梦。
唯有谢容娇心底清明,明确知道自己现在正在两难处境之中。
萧临渊无意间提起那句楚峥阁,似是提醒了她,生出了那名为“替嫁”的心魔。
她常自出神,入夜辗转难眠,那些被强压下去的替嫁惶惑,总在不经意间翻涌上来,扰得她心绪难宁。
这日傍晚,用了膳,萧临渊又去了前院书房。
谢容娇没像往常那样跟着去,屏退了嘉月,独自一人坐到后院池塘边的石凳上。
细嫩的小手被红绳勒得满是痕迹,却还笨拙又有点固执地编着那个没打完的同心结。
可那丝线在她手里像是有自己的想法,怎么也编不对。一会儿松了,一会儿紧了,一会儿又缠在一起,解都解不开。
指腹已被勒出深痕,她却抿着唇,固执地要将那缠绕的线头穿回结扣中去。
不料越急越乱,用力一扯——“啪”
细韧的丝线竟生生断成两截。
她怔住,看着掌心那枚线头凌乱的半成同心结,回忆如被这断线骤然牵出,汹涌扑来。
也是这样的傍晚,夕阳朦胧。
她贪玩,溜到长姐闺房外,扒着门缝,看见谢容卿坐在漫着夕照的妆台前,那双执笔缠花皆稳当的手,正捏着红丝线,细细地编着一样的络子。
每一绕每一挑,都凝着目光,同样纠结,同样心颤。
妆台上,信笺微卷,墨迹犹新,长姐每次愁容不展,看一眼那信又笑容满面,是她看不懂的笑。
她看得入神,不小心碰响了门扉。
长姐瞬间抬头,那笑意一下敛去,换上了一贯的端庄,迅速将信笺收起,手中的东西也藏入袖中。
长姐锐利的目光扫过来,不悦道:“看什么?没规矩。”
她那时懵懂,被呵斥了也不怕,反而好奇地问:“长姐,你编的什么?真好看。”
谢容卿蹙眉,语气越发冷淡:“小孩子家,问这些做什么。你用不上,也不懂。”说完,便扬声唤丫鬟,“柳儿,送二小姐回去,把门关上。”
丫鬟应声而来,客气却不容拒绝地请她离开。
那扇门在她面前合拢,隔绝了内里的光影,也隔绝了长姐那一瞬间泄露的少女心事。
谢容娇敛回飘远的神思,默默取下头上的簪子。
看着簪头垂着的一缕青穗……那是他的剑穗,是那夜他亲手给她换上的。
她把簪子凑到红绳旁边,比了又比。
剑穗明黄,红绳鲜艳。配在一起,倒也不算难看。
残阳如血,映入她清澈眸中,只映出一片无声的涩然
“长姐……我如今,好似懂了。”她喃喃道,“你当年所编,原是要赠予那让你挂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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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便如她此刻,手中握着欲赠萧临渊却怎也编不就的同心结,心底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与一日重过一日的情深。
“我现下也有想送的人了。”
她呢喃一声,指尖抚过剑穗,冰凉玉环触之分明,“可惜我是顶着你的名头嫁的。若他知晓我并非谢容卿,知晓这从头到尾皆是骗局,还会不会……待我如初?”
会不会仍在她惊惧之时握紧她手,会不会记着她偏爱的川菜,会不会因她一句无心念叨便远赴江枫镇,会不会在雨幕之中舍身救护……
会不会……那般吻她?
“一个人在这儿嘟囔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低沉熟悉的男声。
谢容娇一惊,下意识想把东西藏起来。可还没等她动作,一只手已经从她身后伸过来,拿走了那团红绳。
“这是什么?”萧临渊摇着那松松垮垮的络子问。
谢容娇早已僵住,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王,王爷……你怎么来了?”
夕阳在他身后镀上一层金光,将他冷峻的轮廓晕得柔和了些。
他垂眸看着手里那团红绳,又看看她手里的簪子,眉梢微挑。
谢容娇没答他,他也是答非所问,只一心把玩着手里“抢”来的玩意儿。
针脚歪斜,结法混乱,但依稀能看出是想编个同心方胜的样式。
“同心结?”他挑眉。
谢容娇脸腾地红了。
“我就是随便编着玩的……还没编好呢,你别看!”她小声说,伸手想抢回来。
萧临渊却故意把手举高,不让她够到。
“没编好?”他看着那团乱绳,唇角扬了扬,“本王瞧着差不多,能认出来足够了,王妃的手艺不错。”
谢容娇又羞又急,跳起来去抢。
可她哪里够得着,萧临渊本就比她高许多,手一抬,她跳起来也只能堪堪碰到他的小臂。
“你还我!”她急道,脸红红的,眼里又羞又急,像只炸毛的小猫。
粉色的长袖衫伴随着萧临渊刻意使坏的动作,一圈圈缠住他的袖袍,眼瞧着终于能摸到络子,却不想,男人忽然反手拽住她这如蛇纠缠盘绕的衣袖。
堪堪一用力,便把她整个人带入怀里。
“王爷!你又戏弄我!”她羞赧道。
萧临渊低头看她,“所以这是给本王的?”他问。
谢容娇咬住唇,不说话。
但对方光是看她那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把那团红绳放在自己腰间,比了比。
“刚好。”
说罢,在谢容娇震惊又无措的目光中,他竟真的动手,将那个线头都还没藏好的同心结,系在了自己腰间玉带上,就垂在那枚代表他亲王身份的蟠龙玉佩旁。
鲜亮的红丝线,与他一身玄色肃穆的服饰格格不入,却又别样鲜活。
谢容娇愣住,挣脱袖子,急急想取下来:“王爷!这不成,让我再看看怎么编……”
“怎么不成?”话未讲完,就被萧临渊打断。
“这既是同心结,王妃除了为夫还能编给谁?自然得带到我身上。”
他目光深灼,似洞悉一切,又似情人间的笃定轻谑。
一声“为夫”更令她耳根滚烫,辩解尽堵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同心结。送给心上人,寓意永结同心的同心结。
她编的时候,心里想着的确实是他。
可正因如此,她“谢容卿”才更加惶恐,更加无地自容。
“难看死了。”她有些泄气地小声嘟囔。
萧临渊低头看了一眼。
“嗯,是有点丑。”他说。
谢容娇又反过来瞪他。
“好了不逗你。”怕给女孩逗哭逗恼,萧临渊收住笑声。
他点了点胯间垂下的那红色同心结,夜风拂过,和她簪上的青色剑穗一起摇曳着。
“可王妃编的,本王都喜欢。”
话音伴随着夕阳,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缠在一处。
“那你得好好保管,不许弄丢了。”
一句喜欢,便让谢容娇放下了所有执念。
便如那歪扭络子,红线相缠,已是永结同心。
晚风拂池,荷香暗度,吹动他腰间那枚歪扭的红结,轻蹭玄色衣袍。
谢容娇目光追着那一点艳红,心绪纷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