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嘉月与侍卫远远跟着,见前头两人共披一袍,极有眼色地退开。
萧临渊揽着谢容娇,慢慢走着。雨丝沾湿发梢,顺着鬓角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还冷吗?”他低头问。
谢容娇摇头,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你呢?”
“习武之人,不惧这点风雨。”
可他的手是冰的。
她攥紧他被雨浸透的衣衫,小声嘟囔:“骗人……回去我给你煮姜汤。”
“确定是姜汤不是糊粥?”
“你别小瞧人!”她仰起脸,眉眼弯弯,“我都记得食谱的,要放老姜,红糖也得足,还有红枣……”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猝然破雨而来!
刺客自巷角掠出,破开雨幕,直刺萧临渊。
“有刺客!”远处朱厌惊喝。
巷尾侍卫闻声赶来,却被数名刺客缠住,一时难以靠近。
刺客招招搏命,雨中泥泞,行动本就不便,他又脱了外袍护着她。
萧临渊侧身一躲,可那刺客觑准空档,刀尖猛地刺向谢容娇。
萧临渊想也不想,侧身硬生生用后背撞开那刀。
刀刃入肉,闷哼一声,他却半步未退。
“走!”萧临渊低喝,欲将她推开。
温热鲜血溅上谢容娇的脸,黏稠如胶,似是粘住了她的脚步,女孩瞳孔骤缩。
可另一名刺客已趁此机会欺身而上,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向他心口。
刀尖堪堪抵住衣襟,生死只在一线。
“王爷!”
谢容娇眼睁睁看着那刀刺来,不知哪来的力气,从他怀中挣出,胡乱拔下鬓边一枚簪子,用尽全身力气朝那刺客面门刺去!
霎时间,流苏摇曳,东珠染血。
簪子斜斜飞出,正打在刺客挥刀的手腕上。
刺客全然未料这看似柔弱的少女竟会反击,动作一滞。
瞬息之间,萧临渊脚尖一挑,将落下的短刃踢起接入手中,反手一刺,直没入刺客胸肺。
此时朱厌携侍卫终于冲破重围赶到,刀剑出鞘之声四起,顷刻间将其余刺客制住。
“保护王妃!”萧临渊厉喝,气息微乱。
他看也不看倒地刺客,旋身将呆立的谢容娇紧紧按入怀中。
女孩仍维持着掷簪姿势,小脸惨白,眸圆如怔,只怔怔望着刺客身上涌出的血,被雨水冲散,漫开一片猩红……
刀剑交击声与惨叫混成一片,撞破那不堪的回忆。
阴暗潮湿的别苑,被骇人血色撕碎,覆面男人将她从舞台上强掳下来,周遭看客化作一片血海。
碎影乱晃,耳鸣尖锐,与他染血臂膀重重叠叠。
她浑身战栗,唇瓣哆嗦,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怀里的女孩轻得像片羽毛,萧临渊清晰地感受到她筛糠般的战栗。
他心下一沉,不顾臂上血痕与地上刺客,打横将她抱起,疾步往就近客栈去。
客栈老板见他气势凛凛,浑身湿冷染血,忙不迭敞开最好上房,急着烧热水,备净衣,半句不敢多问。
谢容娇被他放在床沿上,身子不住地抖。
“王妃……谢容卿?”
听到久违的长姐的名字,谢容娇眼珠缓缓聚焦,落在他脸上。
男人唤着她,脸色苍白,额发湿漉,可那双素来深不可测的眸中,此刻清清楚楚,盛的全是她的惶恐。
“你……”她声音嘶哑不堪,目光下移,落在他血迹斑斑的左臂。
衣袍破碎,血色一片。
她几乎是扑上前去,伸出手扒他的衣襟。“你流血了,你流了好多血……”
萧临渊也顾不上自己,翻着她的衣袖,“我看看,伤着没有?”
两人的动作和话语撞在一处,四目相对,俱是一愣。
雨声隔窗,烛火摇曳。
谢容娇愣了片刻,劫后余生终于松了口气,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好了,没事了……”他低声重复,手臂收得那样用力,沾着雨水和血,也沾着她滚烫的泪,将她抱紧。
很紧,很紧。
紧得触到她每一缕战栗,心跳相贴,早已分不清是谁为谁而跃。
少女在他怀中哭得声嘶力竭,直至倦极,抽噎渐轻,倚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萧临渊守在榻边,望着她蜷缩的身影。
她睡得极不安稳,眉峰时时蹙起,手却仍紧攥着他衣袖,纤指苍白,分毫不肯松开。
就像那年。
当年他将昏迷的她安置在客栈榻上,她亦是这般蜷缩,死死攥着他衣角不肯松开。
彼时军情紧迫,他不得不走,只匆匆留下碎金,便转身踏入沉沉夜色。
后来……她究竟如何?可曾惧怕?可有人悉心照料?
可曾有人,在她惊惧之时,予她一个永不松开的怀抱?
萧临渊指节悄然攥紧,泛出青白。
他闭目一瞬,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与那一丝……迟来的悔意。
他松开手,轻轻拭去她额间湿发。
发丝间那支簪子犹在,只是沾了血点,流苏散乱,狼狈不堪。
萧临渊取下簪子细看片刻,指尖拂过簪上花纹,触到那点干涸血痕时,微微一顿。
那沉暗的眸色,杀意如寒潮翻涌着,可望向她苍白睡颜,又尽数化作沉渊般的怜惜。
他解下腰间长剑。
剑柄悬着半褪青穗,缀以玉环,清脆作响。
他将青穗解下,穿入簪头小孔,又以衣袖细细拭净簪身,重新插回她鬓间。
青穗微晃,更衬得她小脸苍白。
萧临渊看了很久,最后俯下身,把她连人带被抱进怀里。
与方才遇刺时不同,彼时是护,是挡,是本能将她拥入怀。
此刻是收,是拥,是劫后余生,将她揉入骨血。
“不会再有了。”
他对着熟睡的她,低低起誓。
绝不再容半分危险近她身,纵倾尽一切,亦要护她周全。
·
回了驻跸行宫,萧临渊一夜未眠。
朱厌禀报,那些刺客皆是死士,被擒便欲咬毒自尽,身上无记号,兵器亦寻常,暂无线索。
“还有,戏班子的人交代,今日游行改道向南,是因收了一位客官的赏银,指定要去南边酒肆。描述衣着样貌,似是……楚峥阁楚大人。”
朱厌低声道,“属下查实,午后楚大人曾在行宫外徘徊,欲觐见未果,只以天色不佳为由离去。”
萧临渊立在窗前,望着天色渐白,眸色暗沉。
南巡路线是楚峥阁提议,游行改道与他相关,行迹又如此可疑。
他是随行重臣,若存异心,确是隐患。
“继续追查。”他声线平淡,“刺客来历,接头之人,与楚峥阁往来者,皆细细排查。”
谢容娇又坠入光怪陆离的梦魇。
她戴着献舞时的银铃,立在血泊之中,刀光剑影,惨叫不绝。
眼前立着玄铁覆面的男人,火光冲天,剑尖滴血。
他缓缓转身,面容隐于面具之下,唯有长剑破空。
剑柄褪色青穗缠着凉玉环,在血光中凌乱摇曳,一下下,晃得人心惊。
“啊!”
谢容娇猛地睁眼,入目是陌生屋顶,不是王府,也非都统府。
她浑身冷汗,翻身坐起,却一眼看见枕边那根簪子。
簪身血已擦净,在烛光下泛着珠光。
簪头多了一缕青穗,和梦里那剑穗一模一样。
谢容娇怔怔地看着,反应过来是萧临渊的剑穗,才松了口气。
可随即,记忆如潮水回涌:雨中,刺客,受伤……心底担忧再次涌上。
她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匆匆下床,跌跌撞撞朝正殿跑去。
萧临渊对着地图卷宗,面色沉凝。刺客来路,埋伏路线,幕后主使……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等着他处置。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男人眉梢微动,那脚步声轻盈细碎,一听就知道是谁。
他起身,大步走向门口。
手刚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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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把,门就被推了开。
“王爷!”
门外,谢容娇光着脚站在廊下,披头散发,只着单薄寝衣。
她手里攥着那根簪子,仰着脸看他,眼眶红红的,泪还没干。
萧临渊目光一沉,落在她那双光着的脚上。
“怎么不穿鞋?”
谢容娇似未听见他的责备,目光急急掠遍他周身,尤其凝在左臂之处。
见衣袂齐整,并无新血渗染,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声音尚带着哭后的沙哑:“我一醒,满脑子都是血,是你的血……还有这个。”
她举着簪子,指尖触着那剑穗,“这是你剑上的,对不对?上面是不是也沾了血?你怎的把这带血的穗子系在我簪上……我看着,怕得厉害。”
女孩语无伦次,可眼底的惊惶与关切真真切切。
萧临渊因她不顾自身而起的那点恼意,刹那间烟消云散。
廊下风凉,她单薄的寝衣被吹得贴在身上,整个人在风里微微发抖。
他叹了口气,把她迎入屋子,关上房门。
“看来王妃没事,还能光着脚跑这么远。”
谢容娇听出他是在逗她,却不恼,只是往前蹭了蹭,又举起那根簪子。
“你还没答我。”
青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谢容娇咬住唇,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腰间。
那把剑还佩着,只是剑柄上空空荡荡,少了那缕青穗。
萧临渊垂眸,“是我思虑不周,没想到反惊着你了。”
“回头,给你换个更好的。”说着,作势要取下那剑穗。
谢容娇却往后一缩,把那簪子藏到身后。
“不给。虽然沾了血,但是……也好看。”
她抿着唇,眼里还有泪光,可那倔强的样子,分明是在说:这是我的了。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廊柱上,缠在一处。
萧临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不给。”
说完,还没等女孩从他这突如其来的柔声中反应过来,男人忽然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谢容娇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以后不许再光脚乱跑了,”他抱着她往房里走,“回头着了凉,又该哭鼻子。”
谢容娇缩在他怀里,小声道:“还不是急着找你……”
萧临渊把她放在床沿,蹲下身,叫人送来一双绣鞋。
谢容娇看着他握住自己的脚踝,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轻轻圈住她的脚腕。那触感让她想起方才梦里的铃铛,可这一次,没有害怕。
他低头,替她穿上足袋,系好袜带。
“还有,”萧临渊顿了顿,语气严肃,“也不许再像昨日那样,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下次再遇到危险,什么都别管,直接跑,知道吗?”
谢容娇一愣。
他已经系好另一只鞋,抬眸看她,“听见没有?”
这次她明确地用力摇头。
萧临渊蹙眉:“为什么?”
谢容娇望着他,望进他眼底那抹未及掩去的紧张与后怕。
她忆起那雨幕里,他挡在她身前,半步未挪;忆起他臂上带伤,却只顾着抚查她的衣袖;
忆起他将她紧拥入怀,在耳畔轻声道“别怕”。
“你明知故问。”谢容娇小声道,用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胸口。
廊下的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
萧临渊看着那颗低垂的脑袋,看着她发间那缕青穗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没再絮絮嘱咐,只是站起身,不似那每每强有力的拥抱,男人动作放得很轻,穿过她的腋下,玄袍与粉裙交织着,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我知道……我都明白,全都明白。”
他知道,她不跑,是因为担心他;他知道,她的勇敢,都是为了他;他更知道,自己的心……
“没有下次了。”萧临渊说。
声音从头顶传来,沉沉的,像是承诺,又像是保证。
谢容娇点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