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早朝。
礼部将南巡章程呈上御案,小皇帝萧子澈随手翻了翻,合上册子,正是夏巡之事。
萧临渊立于朝班之首,扫了眼殿中噤若寒蝉的众臣,未等皇帝开口,直问道:“既是御驾巡游,便都说说。有何建议?”
几位皇党之臣依次出列,所言无非“北上检视边军”或“东出巡阅海防”,地点皆刻意避开萧临渊势力盘踞的西南与江南腹地,用意昭然。
萧临渊听着,所谓询议,不过是试探朝臣心向,辨明谁仍忠皇室,谁已归附于他。
他正要开口,却见班中走出一人。
月白官袍,玉冠束发,眉眼温润如春风拂面,是翰林院学士楚峥阁。
他朝上拱了拱手:“臣有一议,不若南下江南。”
话音落下,殿内一静。
那几位方才还慷慨陈词的皇党之臣,面色骤变。
有人张了张嘴,却在对上萧临渊投来的目光后,默默咽回了话。
楚峥阁续道:“出海风险高,北上路途远。江南富庶,文风鼎盛,本就是历代南巡必经之地。且……可顺道往川西一行。”
“川西都统谢正元乃王爷岳家,王爷新婚燕尔,若能借此机会与岳家亲近,既可昭示皇恩浩荡,亦可安抚西南军心。”
萧临渊听着,唇角满意地扬了扬。
西行川西,一可固谢家之盟,借夏巡之名,昭告朝野他与谢家同心。
再者,也许了王妃,往川西去,也能让她开心些。
今早出门时,那丫头还缩在被褥里睡得正香,乌发铺了满枕,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嘴里还念叨着“川西的果子比京城的甜多了”。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拂过她脸颊时的温度。
他看了楚峥阁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赏识。
萧临渊点头赞道:“楚学士所言,甚合本王心意。”
说罢,他转向御座上的小皇帝,“陛下觉得如何?”
萧子澈笑容满面,那笑意温顺得很:“皇叔新婚,理当舒心。朕……也觉得甚好。”
由小皇帝的口中听到“新婚”二字,不由让他想起那日金殿上的争夺,女孩那怯怯的身姿。
这回答取悦了萧临渊,他开口,一锤定音,“此事便按此议,由礼部拟详细章程。”
“陛下英明,齐王殿下英明。”
楚峥阁松心,再躬身道:“礼部拟定的章程尚需细化,臣愿自荐,协助礼部完善南巡事宜,随行护驾,为陛下与王爷分忧。”
他打的算盘,萧临渊并非毫无察觉。
楚峥阁受谢家提携,此次随行,既能讨好自己,又能回报谢家。
但萧临渊并不在意,楚峥阁精明能干,有他协助,南巡之事能更稳妥。
他淡淡道:“礼部事宜繁多,自然得有个得力之人协理,就封你个随行大臣。”
楚峥阁微怔,旋即躬身行礼。
“臣,遵旨。”
·
下朝后,萧临渊亲临礼部。
众人忙不迭迎驾,礼部官员将南巡章程摊开,一处处指点路线,一处处置议停留。
萧临渊负手立于舆图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地名。
楚峥阁随侍在侧,偶尔开口应和几句。
“此处山明水秀,夏日最宜避暑。”他指着一处道,“王爷若有兴致,可在此多留两日。”
萧临渊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楚峥阁又指着另一处:“此处有温泉,可养身怡情。王爷近来气色甚好,去江南养养,定能更添精神。”
他话语看似平常,内里却藏试探,欲从萧临渊口中探知谢容娇在王府近况。
自那日回门传信之后,便再无音信,王府戒备森严,他无从打探,只得借这等闲语,旁敲侧击。
萧临渊闻言,唇角微扬。
“家有喜事,自然气色好。”他说,语气随意得很。
楚峥阁握着舆图的手指微微一紧,转瞬即逝。
他面上笑意依旧温润,恭贺道:“王爷与王妃琴瑟和鸣,实乃佳话。”
萧临渊未再多言,只目光继续在舆图上移动。
楚峥阁垂眸,不动声色地暗暗松了口气。
听这语气,她过得应当不错。
他想起那封藏于妆奁夹层的信,至今没有回音。
原本还担心是出了什么岔子,如今看来,大约只是王府戒备森严,她不便回信罢了。
此番南巡,总能寻到机会与她说上话。
他正暗自盘算着,却听萧临渊忽然开口。
“此处,加一个溪洲。”他修长的手指落在舆图上。
楚峥阁一怔,目光随之望去。
溪洲,江枫镇。
是他当年做秀才时寓居数年的地方,也是他曾带她游山玩水,尝遍街头小吃的故地。
“王爷怎想起此处?”楚峥阁脱口而出。
旋即,他意识到失态,忙敛了神色,“臣的意思是,这地方不在礼部原拟的路线上。”
萧临渊看他一眼,“怎么,不妥?是治安不佳,还是路途不便?”
楚峥阁心中一凛,摇摇头。
他道:“没有不妥,这地方极好。”
“夏日里景色宜人,满山苍翠,溪水清澈。尤其是江枫镇,特产黄皮果更是香甜可口,若逢时令,满街都是果香。”
他说着,语气里带了一丝追忆。
“特产黄皮果?”萧临渊听着,似是忆起什么,唇角笑意愈深,“王妃前些日子念叨过,说那果子正当季,现摘的最好吃。”
楚峥阁闻言,不觉心凉。
忆昔往年夏日,那地原是他携她同游,曾指与她谁家果子最甜。
未料至今,仍被她记挂。
楚峥阁垂眸,掩去眸中复杂神色,再抬眼时,依旧温润从容。
他笑道:“王爷对王妃,当真是体贴入微。连这般小事都记在心上。”
萧临渊不置可否,只随口道:“你倒是对这地方熟悉得很。”
楚峥阁浅笑:“臣在此地待过好长一段时间,难免知道得多些。”
他顿了顿,又似不经意般补了一句:“溪洲不仅果子好吃,景致也极佳。江枫枫叶虽未红,却自有清致,最宜佳人流连,江枫镇故而得名,难怪王爷愿特意绕道。”
萧临渊闻言,并未听出他言外深意,只当他是文人雅趣,偏爱风月景致,
“楚学士这是思春了?”他似笑非笑,“不妨说说,是哪家佳人?本王替你留意着。”
楚峥阁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苦涩。
他温声道:“王爷说笑了,臣不过随口一提,哪有什么佳人。”
萧临渊却似起了兴致。
他开口,尽是上位者的轻慢随意,“你若好好效力,日后你的前程,本王自会照拂。”
楚峥阁躬身行礼。
“多谢王爷。”那声音温润如常,无半分异样。
唯有他自知,垂首刹那,眼底笑意已尽数敛去。
他与她之间,阻的何止一个齐王,更有这跨不过的君臣大防。
他敛去心绪,抬眸时,复又是那个温润如玉的楚学士。
“王爷若无他嘱,臣先行告退。”
萧临渊摆了摆手。
楚峥阁退出礼部,身姿依旧清挺如竹,半点异状无迹。
行至廊下,脚步一顿。
他抬眸望天,天色澄蓝,云影轻淡。想来江枫镇气候,必更胜京城,此行南巡,该是风调雨顺。
可他心头,却似压着重石,沉郁难舒。
南巡之期既定,诸事筹备,紧锣密鼓。
楚峥阁借着统筹之便,将江枫镇的驻跸行馆,特意安排在了溪洲临江的一处清幽别院。
那里他曾赁居读书,推开窗便能见江枫渔火,后山更有他与谢容娇当年偷偷跑去摘野果的小径。
·
齐王府内,谢容娇正窝在软榻上翻着话本子,听见外头脚步声,抬头就见萧临渊踏进门来。
她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却见他身后跟着的小厮捧着一沓文书。
“王爷,礼部送来的南巡章程和沿途亲眷贵胄的礼器单子。”小厮将东西放在案上,躬身退下。
谢容娇原本没在意,继续低头看话本。
直到萧临渊在案前坐下,随手翻开那册章程,她余光瞥见上面“溪洲”二字,整个人猛地坐直了。
她丢下话本,三两步凑过去,扒在他手臂上往里瞧:“王爷,这上面写的什么?让我看看。”
萧临渊由着她凑过来,微微侧了侧身子,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谢容娇的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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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洲江枫镇,驻跸三日至五日”。
她愣住了神。
那双杏眼不可置信地眨了眨,一点一点瞪大。
“江枫镇那般僻静,你怎么也惦记上那儿了……”
萧临渊听她明知故问,不禁调笑道:“王妃总把江枫镇的黄皮果蜜饯挂嘴边,本王听得多了,也觉好奇,特意吩咐礼部加上的。”
谢容娇脸颊发红,没到江南,就像已经被那蜜饯浸过,甜丝丝的。
她这一回看得通透,萧临渊分明是嘴硬,果子蜜饯都是自己爱吃的。
不想随口一提,他还真放在了心上。
暖意融融,软意绵绵,心房悄然化开。
唯恐满心欢喜溢于言表,好事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反倒失了体面,她忙借着话题絮絮低语。
“我看了礼部送来的行程安排,江枫镇住的那处别院,听说就在江边,推开窗就能看到江水,晚上还有渔火,可美了!后山好像还有小路,以前……”
她忽然顿住,意识到差点说漏嘴。以前和楚哥哥偷偷跑去玩过的事情,可不能提。
“以前怎么?”萧临渊随口问。
“以前……听我爹提过,说那里风景好!”谢容娇连忙补救。
萧临渊并未深究,只道:“你喜欢,届时多住两日也无妨。”
谢容娇用力点头,眼睛弯成月牙:“嗯!等到了那里,我给你做当地最地道的菜吃!”
她说着,眼里闪着光,是真心实意想与他分享的快乐,“到时候,我们……我们一起吃。”
“我们”二字,她说得自然,却让萧临渊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他望着她那双盛满期待的明眸,往日里对他的惧意已淡去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依赖亲近的软意。
“好。”他应声。
女孩却还似有些纠结,“那这次南巡,你会一直跟我一起吗?”
他身为摄政王,政务本就繁忙,又曾言随军演武甚是辛劳。
念及上次席间那盏凉茶,谢容娇语气便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萧临渊凝望着她。
月色与灯影交织,轻洒在她仰起的脸庞上,那双杏眼澄澈如水,清清楚楚映着他的身影。
许是夜色太柔,许是晚风太暖,他心底那片素来冷硬之处也悄然化开。
他抬手,并非往日那般带着掌控的紧握,只是轻轻拂开她被晚风拂乱的鬓边发丝。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细腻肌肤,女孩已经不再抖了。
“既说了带你去看江南,自然是一起。”他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指尖的温度一触即离,谢容娇却觉得被他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她抬眸望住萧临渊,复又垂眸凝着那行字,再抬眼时,四目相对,唇瓣轻颤,终是无声。
她早知他军务缠身,南巡亦多为巡边整军,绝非闲游山水。
本已暗自做好了落空的准备,没料到眼前这般光景,是他特意为她筹谋而来。
萧临渊瞧她这般情态,只觉几分意趣。
她眼眶渐染湿意,却强自忍着,不肯让泪落下。唇瓣抿了又抿,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又要哭?”他声线低沉,含着几分无奈,“不是说想去看看?既为你安排了,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谢容娇急急摇头,一滴泪却因这动作猝然滚落,滑过脸颊。
她好不容易寻回声音,鼻音浓重,语声微哽,轻轻唤道:
“谢谢夫君。”
这一声“夫君”,不似平日撒娇时那般轻软自然,反倒因心绪激荡,添了几分郑重。
“既是欢喜,便莫再落泪了。”萧临渊抬手,拇指指腹轻轻拭过她泛红的眼角,指下一片湿润。
谢容娇摇头,吸了吸鼻子。“我没哭,就是太突然了,又惊……又喜。”
她抿唇笑了起来,眼中仍旧含泪,笑意里却藏着甜软,也带着安心。
“那说好了。”
她轻声呢喃,似在确认一个重要的约定。
萧临渊望着她笑意,未再多言,再次肯定地点了点头。
窗外月色正好,江枫渔火虽未亲见,可此刻灯下并肩而立的身影,早已染上层朦胧暖意。
可是,若能与他同去,大约会比最好,还要再好上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