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之后,谢容娇像是寻着了什么天大的趣事,日日往小厨房跑。
今儿个做的是桂花糯米藕,明儿个是蜜汁火方,后儿个又换了杏仁酪。每夜亲手捧着食盒,巴巴地送到书房去。
“你尝尝这个!比昨日的好吃一点了吗?”
萧临渊起初还端着那张冷脸,看她一眼,再看看那卖相可疑的吃食,眉头总是蹙着。
可每回她都站在那儿,两只手绞着袖口,眼睛亮晶晶地望他,像只等着被夸的兔子。
他便吃了,起初只是囫囵咽下,一口两口,直至碟子见底。
也不知是吃惯了,还是她的手艺当真渐长,那菜竟一日比一日顺口起来。
·
这日,谢容娇照例在书房陪侍。桌上摆着几样她新研制的菜式,嘴里絮絮叨叨个不停。
“这道云片糕,用的可是溪州上好的糯米和黄皮果。厨子说,溪州那边六月里果子正熟,摘下来现做,比咱们在京里买的那些不知强了多少倍。”
眼下已经五月下旬,王府锦鲤池的莲花都已经初露头角。
她说着,眼神悄悄瞟向萧临渊。
萧临渊咀嚼没停,下咽后才道:“食不言。”
谢容娇立刻噤声,小眼睛却没移开。
还专门挑着男人放下筷子端起茶盏的时候,又忍不住开口:“我还专门请教了厨子,人家说六月里正好是这个果子熟透的季节,若是能吃到现摘的……”
萧临渊瞥她一眼,轻哼一声。
谢容娇察言观色,见他没有不悦,胆子又大了些,絮叨得更起劲了。
“王爷觉得这云片糕如何?”
“尚可。”他淡淡道。
“那也比不上现摘的!”谢容娇立刻接话,“溪州那边不止果子好,还有好多小吃呢。什么荷叶鸡,菱角糕,桂霜酥饼……”
谢容娇星眸闪烁,凑到书案边,“王爷,你想不想吃啊?”
闻得此言,萧临渊终是无奈失笑,她自己贪嘴便罢了,怎生还要赖到他身上?
他放下筷子,“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被直接点破心思,谢容娇脸颊微热,却不肯立刻认账。
她垂下眼,手指还缠在他腕上,小声道:“哪有,我就是觉得,王爷日理万机,批折子这样辛苦,也该尝尝时鲜……”
说着,她悄悄抬眼,正对上萧临渊似笑非笑的目光。
那目光洞若观火,谢容娇愈看愈是心虚,指尖绞着他袖口,语声渐低:“好吧……也有一点点是我自己想。”
她低下头,额头都要抵上他的手臂,“我就是想去溪州玩玩……从前在家时,爹爹巡边,我还能跟着去。”
说着,不知她是泄气还是纳闷,只低声轻喃了一句:“你不也是武将吗,怎么不巡边?”
“巡边演武,自有封疆大吏料理。本王若出巡,便是持节督军,以军务为重。届时宿于营帐,衣食粗简,一去便是半载。”
萧临渊同她照实说,“王妃那时想回王府,只怕也来不及了。”
谢容娇不懂什么军务,只当对方这是拒绝的意思,不惜反驳道:“那你肯定没见过溪州的街市。可热闹了,卖什么的都有,还有杂耍班子。”
萧临渊无奈,“本王好歹也是四海征战过的将军王,这些市井小伎,自然见过。”
谢容娇愣了一下,旋即摆手:“那不一样!你那是打仗,又不是游玩。”
谢容娇努力组织着语言,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他总是挺直的肩背,想起那日为他上药时看到的纵横伤痕。
那道旧伤的位置,隔着衣料,她已摸过许多次
“你也说了那时都是军务,可游山玩水原是欢喜之事,才不是打仗,”她小声道,声音闷闷的,“也不会受伤,不会疼。”
言毕,她指尖轻触他搁在桌沿的手,再顺着小臂缓缓向上,虚虚拂过,似在安抚那些隐于皮肉下的旧伤。
动作很轻,满是纯粹怜惜,指尖暖意透过夏衣,轻轻熨帖在他肌肤之上。
萧临渊身形一顿。
这般亲近,这般毫无防备的怜惜。
他已许久不曾体会。
许是惶急之下,五感反愈清明。
焦糖香气盖过了书房的墨香,是她带来的那盒云片糕,混着黄皮果的清甜,丝丝缕缕。
那香气并不浓烈,却又那般熟悉。
萧临渊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初夏的夜,皇兄携他偷溜出宫,挤在熙攘市井之中。
街边有卖糖炒栗子的小贩,锅里翻腾的栗子裹着糖浆,焦甜的香气混着人间的烟火,扑面而来。
彼时皇兄曾意气风发地许诺:“待我坐稳这江山,阿渊你便做个最是洒脱快活的闲散王爷,游历四方,赏尽人间盛景,再不必卷入这权谋纷争。”
誓言犹在耳畔,那焦糖的香气仿佛还未散尽。
可世事早已更迭。
皇兄早逝,独留幼主临朝,朝堂之上虎狼环伺。
他自此成了摄政王,权倾朝野,亦身负万钧重担,腹背皆是暗箭。
那些年少时的轻闲欢愉,那些无拘无束的梦早就忘了。
可眼前这小王妃的絮絮软语,和这缕似曾相识的焦糖香气,让他忽然又记了起来。
谢容娇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嫌自己烦,有些失落地垂下眼。
扶着肩膀的手正要收回……
“王爷。”
窗外忽然传来朱厌声音,隔着窗棂,带着急切,“军机处来人,请王爷即刻议事。”
那声音不高,却如冷水落入滚油,瞬间打破了屋内静谧。
萧临渊眸色一凝,眼底那缕恍惚柔软转而变成那副惯常的冷硬。
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收紧了几分,旋即又松开。
男人到底还是摄政王,就像他说的,就连出游巡边都是公事……
自己少年时纵情山水,嬉游度日,得一时欢悦。他却唯有一身伤痕,相伴经年。
谢容娇咬了咬唇,把手藏进袖子,不再多言。
“等我回来。”萧临渊转身欲走,却在门口停住脚步。
他回头,看着她一个人坐在案边,烛火映着她的小脸,显出几分落寞。
“近闻南方略有异动,朝中倒是有在商议南巡之事。”
谢容娇猛地抬起头,杏眼瞪得圆圆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萧临渊侧目望去,撞入她盛满惊喜的眼眸,心底那缕陌生的柔软又漾开几分,沉声补道:“按旧例,皇室宗亲与重臣随行。”
说完,他便推门而出,只留下一道挺拔的背影。
·
门扇轻合,谢容娇才恍然悟得他方才所言之意。
她抱着他方才用过的茶盏,心下已是怦怦难平。
南巡……她记得爹爹之前也领军南下,第一程落脚便是溪州。
可萧临渊的话太虚浮了,方才还与她闲话家常,下一刻便要奔赴议事。
那些温柔与纵容,是从这般沉重的日子里,生生挤出来的片刻闲暇。
心里悬着一颗石头,纠结又难受,谢容娇低下头泄气地支在桌上,侧着脸,把弄着面前的萧临渊留下的茶盏。
茶水已经凉了,可她捧着,舍不得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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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得等他回来亲自确认才行。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才被推开。
萧临渊大步走进来,身上已经散去了饭味儿。
却见女孩仍坐在原处,抱着那盏冷茶发愣。
餐后餍足的小猫似的,她颔首轻垂,睡意渐生,却仍依依不肯离去。
“若困了就去睡。”
谢容娇抬起头,见他回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起身迎上去,“你让我等你回来的。而且我还有好多话没说!”
不等萧临渊坐下,她就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生怕他又走了似的。
“什么时候去?要去多久?路过哪里?溪州在不在路上?”
困意霎时被这又惊又喜冲淡,她一口气问了一串,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胳膊上,摇着他的手臂,仰着脸巴巴地望着他。
全然忘了方才那点小小的矜持和规矩。
萧临渊垂眸,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眼含星光。
他慢悠悠道:“礼部章程还没定,本王可不保证有你说的那些吃食。”
谢容娇才不管,抱着他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
“能出去玩就好!我不挑的!”
她笑得眉眼弯弯,脑袋在他胳膊上蹭来蹭去,像只撒欢的小猫,“王爷你最好了!”
那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手臂,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她整个人软乎乎地贴过来,隔着衣料,能感到温热的体温。
臂间温软轻倚,身侧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烟火馨香,萧临渊眸色一深,旋即松缓。
他未曾抽臂,只任由她抱着,任那直白雀跃,自相贴处缓缓传来。
直到女孩似八爪鱼般彻底缠上来,他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
“为夫既已哄得你开怀,王妃怎还唤我王爷?”
谢容娇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他带进怀里,踉跄着撞上他胸口。
她抬头,正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夫君最好了?”她小声唤着,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夏衣轻薄,她胸前软暖无意间擦过他臂侧,一缕温痒清晰传来。
萧临渊垂眸看她,喉间咽了咽,似笑非笑,不动声色。
“之前给你找厨子,你说最好。如今答应你出去玩,又言最好……”
他慢条斯理道,揽着她腰肢的手稍稍用力,便将她带得离自己更近了几步。
“那我倒要问了,到底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
谢容娇被他看得脸热,腰也被他箍着,羞赧躲不开。
这般近距亲昵,令她周身发软,神思昏然。方才满心的出游欢喜,皆被这猝不及防的温存冲散。
“这儿好。”她胡乱地说着,自己也不知道“这儿”指的是哪里,手指戳了戳离得最近的胸口。
萧临渊眉梢一挑,却不放过她。
“只有这儿?”他揽在她腰肢的手微微收紧,似是提醒。
谢容娇纠结着,又点了点他的下巴。
“这儿也好。”
她声又软又细,垂首愈低,几欲埋入他臂弯,纤指攥紧了他的衣袂。
萧临渊低笑一声,藏着几分连他自身亦未察觉的纵容。
他没有再问。
只是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这一次可是她自己主动贴上来的。
“等章程下来,定带你同去。”
谢容娇埋在他怀里,嘴角悄悄弯了起来,手还攥着他的衣襟,舍不得松开。
她想,溪州的云片糕,荷叶鸡,菱角糕……的确都算不上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