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妃仪仗出府,卤簿煊赫,旌旗遮天。自京城东门至都统府一路,百姓围观,人山人海。
八抬朱轮华盖车缓行其间,谢容娇端坐车中,品红翟衣珠翠满头,沉得脖颈发酸。
她悄悄掀帘一瞥,只见外头官员百姓皆垂首避让,肃静无声。
那乌压压的人潮骇得她心头怦怦直跳,急忙放下帘子。
车驾终在都统府正门停下。
从未离家过这些时日,再见家人,谢容娇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扶着侍女嘉月的手便急急下车。
“齐王妃娘娘驾到!”
唱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长空。
谢容娇刚站稳,就见谢正元携夫人已跪了下去。
“臣叩见王妃娘娘。”
谢容娇如遭冰水浇头,愣在当场,手足无措。
“爹爹,娘亲,”她喃喃着,声音发颤,“你这是做什么?”
谢正元抬眸,目光复杂却坚定:“王妃如今身份尊贵,礼不可废。”
身侧谢夫人已然眼眶通红,强忍泪意跟着叩首。
看着双亲跪拜于前,谢容娇心口像被堵住,涩得发慌。
在嘉月轻声提醒下,才慌忙上前搀扶。她想叙叙旧,却被簇拥着往里走。
身后是浩浩荡荡的王府仪仗,身前是跪了满地的旧日相识。
她从他们身边走过,那些熟悉的面孔都低垂着,不敢看她。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真长。
一行人步入府中,正厅内早已摆好盛宴,宾客满堂,皆是京中权贵与谢家亲友。
谢容娇坐到主位,那位置高出众人一等,身边紧挨着的是空座,铺着蟒纹锦垫……是齐王的虚席。
看着爹爹和娘亲落座在了下位次席,谢容娇面前案上摆满的珍馐,却一口也吃不下。
谢正元举杯,对着满堂宾客朗声道:“今日小女归府省亲,承蒙各位厚爱赏光,谢某在此聊表谢意!”
说罢,他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侧的王府礼官,那礼官频频点头,神色恭谨,末了还朝爹爹拱了拱手。
此举亦是都统府当着宾客公开表态,无需多言便达成默契,谢府愿全心依附齐王,这份投诚,尽在这一眼之间。
宾客们纷纷起身回敬,恭维之声此起彼伏,谢容娇只能勉强挤出笑意。
满堂宾客,她一个也不认得。
那些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有打量有恭维,而她只能端着,端着王妃的仪态,端得肩背发僵。
宴至半酣,宾客渐次上前道贺。
酒过三巡,一位着绛紫褙子的老夫人被人搀着走过来。
老夫人打趣笑问:“王妃娘娘当真是好福气,嫁得这般好人家,听闻府上二小姐亦是绝色,怎不见出来见客?”
谢容娇陪笑着,本没注意,闻听“二小姐”,握着杯盏的手猛地一紧。
满座倏静。
谢夫人脸色微变,撑着笑强笑道:“小女染恙,在内院休养。”
“怎的突然病了?”太夫人摆摆手,“老身记得去年上元,还瞧见二姑娘同楚学士游灯市,那背影真是般配……”
谢正元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圆场……
“侯太夫人怕是真记差了。”
一道温润男声从厅门处传来。
谢容娇抬眸望去,呼吸一滞。
楚峥阁一袭白色锦袍,玉冠束发,眉眼含笑,正从门外稳步走入。
他在满堂目光中行至堂中,朝主位方向郑重行礼。
“臣楚峥阁,恭贺齐王妃娘娘回门之喜。”
谢容娇看着那道跪伏的身影,念及此,心窍倏然一刺,酸楚暗生。
今日听过了那么多次敬称,这声王妃娘娘,还是这般刺耳。
“楚……大人,免礼。”
楚峥阁转向老夫人,含笑拱手:“那日上元游灯会,臣随家中女眷出游,身边皆是府中随行的女官,并非谢府小姐。灯市人多繁杂,侯太夫人难免认错。”
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是吗?我不过是随口而言……”
楚峥阁浅笑道:“夫人多虑了。谢都统素来严谨,府中小姐皆是深居简出,更何况,臣身为内阁官员,岂敢私会命官家眷,坏了礼法?”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解了围,又维护了谢府的颜面。
老夫人讪讪地笑了笑,此事不了了之。
礼官实施缓解尴尬,展开礼单:“翰林院楚大人赠……”
楚峥阁忽然抬手拦了一下,温声道:“臣承蒙都统府关照已久,为表敬意,可否容臣亲自呈上?”
谢容娇心跳漏了一拍。
谢正元眉头微蹙,却不好当着众人说什么,只朝礼官微微颔首。
楚峥阁从随从手中接过礼盘,一步步走向主位。步伐恭谨而从容,将礼盘高举过顶。
“王妃娘娘,臣备了些薄礼,祝王妃福泽绵长,芝兰永茂。”
谢容娇垂眸,看着那礼盘。
白玉螺钿棋。那是她学不会下棋时,他哄她说,等以后专门找工匠刻成螺钿花纹,看着就愿意学了。
海棠春睡图。昔年她倚在廊下同他一起看春来海棠,轻声说过偏爱这般软艳温软的景致。
还有一套紫檀妆奁……
谢容娇从没想过会“梦想成真”,也在这一刻希望只是大梦一场。
“楚大人有心了。”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楚峥阁抬眸望她,二人四目相对。
那一瞬又很长,长到谢容娇恍惚生幻。
头一遭觉得,楚哥哥素来温和的笑意,这般虚假,这般疏离。
“礼既已呈,楚学士请入席。”谢正元打断道。
两人的目光又断了开来。
楚峥阁躬身行礼:“臣告退。”
楚峥阁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又落到她紧攥袖口的手指上。
只有他知道,掩藏在袖口之下的手,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
·
宴散后,楚峥阁并未立刻离开。
他在都统府后巷的马车里坐了许久,隔着车帘,望着那扇朱红大门。
大门外站着的,都是生面孔,不乏齐王府的侍卫。
随从上前低声禀报:“大人,王妃娘娘身边伺候的,全是王府拨来的人。都统府旧人说都打发了,可小的逛遍了京城的牙行,亦无踪迹。”
都统府换女入宫选秀,还替嫁给了齐王,自然谨慎避免落人口实。
楚峥阁叹了口气:“那套妆奁,送进去了?”
“送进去了,随着众礼抬去了内院。”
楚峥阁微微颔首。
她从小就喜欢那些小物件。方才在席间看她也神色动容,妆奁送到她手里,她一定会看。
而那妆奁侧边的夹层里,他放了一封信。
信中只一首短诗,原是昔年她伴他读书时,见他临窗闲咏,便软声央他写下的旧作。
如今他暗换每句首字,连起来正是一句:
“娇儿安否。”
都统府后院。
宴罢入后房,王府与都统府礼官同列礼单,请王妃拣选随行仆役与随身之物,余者入库或由家宰处置。
谢容随意指了几名仆役,目光扫过诸般礼品,略一沉吟,径自取了楚峥阁所赠那套妆奁,便转身入了内室。
谢容娇坐在窗边,膝上放着那紫檀妆奁,轻轻抚过。
犹记那年赏花会。
彼时她刚和长姐怄气,说爹娘偏心,竟连她的妆奁也未曾好好备下。
楚峥阁与她笑道:“妆奁是嫁入夫家时所携嫁妆,伯父伯母疼你如珠,舍不得你嫁去,才没备的。”
他还说:“你没有反倒是件好事,我也是这般想。”
那时的笑,和方才的笑,不一样。
谢容娇垂眸,看着那妆奁里映出的自己:品红翟衣,珠翠满头。
是齐王妃的装束,是长姐谢容卿。
他是楚大人,是翰林院的学士,是来给王妃道贺的臣子。
谢容娇低头,打开妆奁,看着里面的内格。
空无一物。到头没有那支海棠花簪。
如今春暮,海棠花已经到了花期,该谢了。
·
回程马车里,谢容娇闷闷不乐。
嘉月见她神色不豫,亦不敢多言,只静静跪坐侧。
马车行至东市长街,忽闻“哐当”一声巨响,车厢剧烈倾晃。
谢容娇猝不及防,身子前倾,幸得嘉月眼疾手快扶住。
“何事?”她惊魂未定。
嘉月掀帘外望,侍卫已齐齐围拢,刀剑出鞘,神色戒备。
片刻,有家仆上前禀报:“王妃受惊,只是车轮卡了石子,已处置妥当。”
谢容娇心绪纷乱如麻,点了点头,未往心里去。
今日诸事不顺,父母跪拜疏离,宴席间的暗潮,楚哥哥那声“王妃”……种种画面交织,压得她透不过气。
归府时天色已昏。依礼,她须往书房向萧临渊禀报归省之事。
虽褪了凤冠霞帔,换了常服,身后却仍跟着厚礼仆役,谢容娇只觉压力倍增。
萧临渊正批阅文书,闻声抬眸。
“回门可还顺遂?”他先开口。
谢容娇点头,不语。
见她意态恹恹,萧临渊又问:“家里都好?”
“都好。”她小声道,想起席间父亲的话,又补了句,“爹爹娘亲都惦记着王爷……”
还称他王爷,看来是当真不乐了。
萧临渊正欲开口问她为何郁郁,话音未出,门外忽传一声闷响。
萧临渊目光一凛,下一刻书房的门已被踹开。
一道黑影持刀直扑而入,刀锋直取他的咽喉!
“王爷!”
那刀锋距他咽喉不足尺寸之间,萧临渊侧身扣腕,骨裂声起,匕首应声而落。
伪装成家仆的刺客忍痛再探短刃,被一脚踹开后,猛地扑向门边的谢容娇,冰刃瞬间抵上她的脖颈。
锋利的刀刃抵在脖颈上,谢容娇浑身僵住。
“别过来!齐王总不愿新婚便丧妻吧?”
萧临渊驻足,看了惶惶的谢容娇一眼,声音冰冷:“随你。”
“为一女子轻弃性命,本王未至于此。”
刺客一怔。
瞬息之间,门外喧哗,王府侍卫逼近。
刺客知无退路,咬牙将匕首全力掷向萧临渊!
同时,萧临渊袖中飞出一道寒光。
“砰!”
金光炸响,飞镖击碎匕首,余势不减,直直没入刺客胸口。
书房门被砰然撞开,侍卫潮水般涌入,朱厌将刺客制住,卸了下巴防止其服毒自尽。
刺客瞪大眼睛倒了下去,谢容娇被松开,腿一软跌落在地。
书房门砰然撞开,侍卫潮水涌入。朱厌将刺客制住,卸了下巴防其服毒。
萧临渊冷声:“留活口,拖下去审。查他如何混入,今日王妃所经路线,沿途商铺住户,都细细筛一遍。”
朱厌领命,迅速将刺客拖走。
谢容娇大脑空白,直到一双手将她扶起。
她抬头,对上萧临渊的脸。男人的目光仍冷,和方才说“随你”时一般无二。
可他扶在她臂上的手,却微微发颤。
“哭什么,不是没事了?”他说,扶她站稳。
谢容娇脑子里千言万语,想说以为你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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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乎,以为要死了……可到嘴边只剩呜咽。
血腥味弥漫不散。
她这才看见,方才飞镖击碎匕首时,有碎片崩飞,划破萧临渊衣袖,左臂洇出一片深色。
“你受伤了!”她惊呼出声,腿还发软就踉跄着想往外跑,“快来人!御医……”
“无妨。”萧临渊打断她,“别大惊小怪。”
他语气依旧硬邦邦,走到椅中坐下,自行撕开破损衣袖,露出伤口。
伤口不深,却血流不止,看着颇为骇人。
谢容娇又急又怕,眼泪掉得更凶。想起那刺客混在自己带回的仆役中,更是愧疚难当:“是我带回来的人……你是为了救我才……”
她抽噎着说不下去,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明明可以像话里那般说得不管她,方才还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
萧临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么点伤,值得你哭成这样?”
谢容娇不知所措。
他靠在椅背上,放松了些:“既然这么过意不去,那便你来上药。”
谢容娇慌忙摆手:“我不行……我去叫嘉月,叫大夫。”
“他们都在外头忙着清查,”萧临渊面不改色地扯谎,“还是说,王妃连这点小事都不愿为救命恩人做?”
谢容娇摇头,又点头,又摇头。看着那洇开的血迹,手心发抖。
可想起方才那架在脖子的刀,是他救了自己。
“我……我愿意的。”
萧临渊在榻边坐下,谢容娇捧着药箱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
“还愣着?”他慵懒地晃晃手。
谢容娇拿起布巾,手却抖得厉害,看着那殷红血迹迟迟不敢下手。
萧临渊看她笨拙模样,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
“你擦药,不脱衣服的吗?”他挑眉,“隔着衣服怎么擦?”
手腕被紧紧攥着,挣脱不得,谢容娇脸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羞的,“那,那你脱……”
“伤在肩头,动不了。”萧临渊面不改色,“你来。”
瞧着伤口实在骇人,谢容娇咬着唇,颤抖着手去解他衣襟。血洇在衣袖上,她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他。小手在他胸前解了半天。
玄色外袍褪下,露出雪白中衣。中衣解开,精瘦胸膛袒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层层衣衫剥落,少女本眯着眼不敢看,然而恍惚一瞥,目光再也移不开。
不止后颈那道,萧临渊身上满是伤疤,横七竖八,深深浅浅。
她见过爹爹身上的伤,可那是爹爹,从小熟悉。
萧临渊不一样。她是他的妻,可他们才成亲几日,她还来不及认识这个人。
那个冷峻倨傲,不可一世的齐王,曾经有过多少坎坷?
谢容娇手指悬在半空,颤抖着,不敢落下。
萧临渊见她半晌不动,以为她在羞。再次伸手,温热掌心贴着她冰凉手背,直接按在自己伤口上。
“啊!”谢容娇惊叫出声。
鲜血洇湿掌心纱布,温热黏腻,从指缝渗出。
她吓得挣扎缩手,却被萧临渊按得死死的,力气之大,全然不像负伤之人。
“我都没叫,你叫什么?”他道,无奈似又调笑。
谢容娇语无伦次:“我不会,我没给人包扎过,我怕弄疼你……”
萧临渊心魂一滞,望着咫尺之隔的少女。
他已分不清掌心温热是自己的血,还是她的体温。
“疼是疼,可落在我身上,没什么。”他顿了顿,对上那双泪汪汪的杏眼,“落你身上,能把王府哭得掀翻房顶。”
谢容娇眼泪还在掉,听了这话,又羞又窘。她憋着泪想忍回去,忍不住,只好一边哭一边拿纱布往他伤口上按。
那只手还在抖。
萧临渊问:“怕我?”
谢容娇摇头。
“怕刚才那个刺客?”他又问。
谢容娇迟疑,点头又摇头。
他目光深邃,手掌宽大温热,力道坚定,完全包裹住她手腕。
“那是怕刺客杀了你,还是怕我真不救你?”
谢容娇垂下眼:“都怕。”
萧临渊沉默,手上力道微松,却未放开,反将她拉得更近。
咫尺之间,两人气息交融。
“这种事,我经历得多了。”他仿若道寻常,“当年昭山之战,弹尽粮绝。朝廷断了药,将士伤口化脓,活活疼死的都有。”
“那时候想,能活着就不错了,哪里在乎疼不疼的。”
久经沙场,他对这些早已淡漠。随口一提,却感觉握在掌中的小手抖得更厉害了。
谢容娇手里纱布乱成一团,眼泪吧嗒吧嗒掉,砸在他手背。
“怎么哭得更厉害了?”他微微蹙眉。
谢容娇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疤痕:“那你每次都会受这样的伤吗?”
萧临渊语气不由放软:“大部分时候,没人有这个本事。”
“再说了,一点小伤就哭成这样,以后见着更大场面,你岂不是要吓晕……”
话没说完,唇上一软。
谢容娇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不要说这种话!”她急急道,“不要说,乌鸦嘴!”
萧临渊心神一震。少女的手小巧柔软,覆在他唇上,带着眼泪的咸涩。
谢容娇后知后觉,慌忙要缩手,却被萧临渊更快地抬手覆住她手背,将她的手更紧地按在自己唇上。
“下次,不会了。”
他说,呼出的气息灼热,尽数喷吐在她手心,又痒又麻。
夕阳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