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都统府时,暮色已沉。
茶盏坠地的脆响划破沉寂。谢夫人看着满地狼藉,唇颤难言:“怎会如此……”
她急急踱步,帕子绞得死紧:“早知娇儿会被如此争夺,早知摄政王会当堂强娶,便是抗旨也不该让她进宫!”
谢正元坐于椅中,背脊绷直,良久哑声道:“圣旨已下,覆水难收。”
“覆水难收?”谢夫人转身,眼圈通红,“我们已折了一个女儿!如今娇儿也要入虎狼窟了……外头都传,齐王与皇上相争,为的是军权制衡!娇儿在他们眼里,不过一枚棋子。”
谢正元闭目,指节发白。棋子也罢。齐王要的是谢家女,是为牢握西南军心。嫁去的是谁,他根本不在意。
“传令。”谢正元睁眼,声沉如铁,“府中上下只认大小姐谢容卿,已嫁为齐王妃。二小姐抱病休养,不见外客。若有问错说错者……”
他目光如刀,扫过厅中垂首的仆役。
“家法论处。”
谢容娇随太监回府,见下人皆神色凝重,怯生生唤她“大小姐”。
她知道,自冒名顶替那刻起,谢容娇便“死”了。往后,她只能是谢容卿。
旧日闺房被封,她迁居长姐院落。目之所及,尽是生疏。阖府改口,齐王府仆役恭称王妃,再无一人唤她本名。
三日后,母亲为她梳妆。
镜中脸色苍白,珠翠沉沉。母亲梳发的手偶尔扯到打结处,谢容娇瑟缩一下,谢夫人便放轻力道,眼底愧疚。
“娇儿,娘以前宠坏了你。”谢夫人声音哽咽,“往后入了王府,不可再任性。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谢容娇怔怔地听着。
镜中盛装女子陌生得可怕——那是谢容卿,是齐王妃,唯独不是自己。
“娘……我害怕。”
谢夫人俯身看向女儿含泪的眼,低声道:“怕也要忍。这条路只能走到底。”她为女儿簪上最后一支金钗,“在天家人眼里,泪水最不值钱。”
谢容娇咬紧下唇。
母亲又嘱咐婚前不得见任何外男,连远房表哥亦不可碰面。
提及此,谢容娇忽想起楚峥阁。
也是这般时候,也是春暮时分,也是这府中,后园的花开得正旺,自己贪看池边初绽的芍药,脚下苔滑,险些跌入水中。
是楚哥哥眼疾手快攥住她的手腕,力道稳妥地将她带离岸边。
她惊魂未定地靠在他身前,听他无奈又温和地轻叹:“这般不小心,可要抓紧我了。”
那时他袖间清浅的墨香裹着她,周遭一切喧嚣仿佛都远了,只剩他怀中令人安心的暖意。
比起要嫁的那狠厉的夫婿,楚哥哥总是温柔,像三月春风。若是他在,定会温声安慰,说“别怕,万事有我”。
可如今,自己的旧院花池被填了,楚哥哥也算入了“外男”,这满室沉寂里只有她自己。
这婚事是圣旨皇命,是金銮殿上定下的牢笼。
无人可破。
五日后,登门道贺的楚峥阁匆匆来了都统府。
于情于理,他身为朝廷官员,又是谢府的旧识,谢府大小姐大婚,他都该亲自登门道贺。
更何况,他与谢府小女儿谢容娇还有一段渊源,借着道贺的名义,也能顺便看看,谢府近日是否有异样。
不料登门,第一次在都统府吃了闭门羹。
他今日着一身月白暗纹锦袍,玉冠束发,眉眼温润含笑,举止间自有读书人的清雅气度。
身为翰林院最年轻的学士,又是谢家常客,寻常门房见了都直接笑着为他引路,这次却沉着脸只把他领入前厅。
入厅见谢正元满面愁容,楚峥阁揖礼:“晚辈特来恭贺。大小姐得配齐王,实乃良缘。”
谢正元神色疏淡:“楚学士有心。”
楚峥阁落座,余光扫过厅中,谢夫人不在,仆役屏息,气氛沉滞。
他心下微动,面上仍温声道:“听娇儿说,大小姐素来喜静,乍入王府恐有不惯。若需帮衬,伯父尽管吩咐。”
“娇儿”二字一出,众人脸色骤变。
谢正元沉默良久:“小女既已出阁,便是王府的人。往后楚学士少来走动为好。”
楚峥阁执盏的手微顿,笑容未变:“是晚辈唐突。”又似随意道,“过两日西苑有诗会,本想邀二小姐同往散心……”
他刻意顿了顿,看向谢正元。
若在往日,谢正元即便不应允,也会笑着婉拒,断不会如此冷淡。
可今日,谢正元摆手:“不必。我谢家诸女皆已及笄适婚,不便再与男子过从甚密。”
谢家诸女?楚峥阁眉头一蹙。
他与谢容娇青梅竹马,谢伯父从未有异议,故他向来不避男女大防。
今长姐出嫁,却不见容娇踪迹,谢伯母亦未露面,实在蹊跷。
楚峥阁起身告辞,转身刹那,眸中温润尽褪。
以往看见自己登门,娇儿总是第一个扑过来的,抱着他的青衫,唤他一声楚哥哥,伯父伯母见了,只会笑呵呵地打趣。
如今谢伯父态度太过反常。
若嫁的是长女,为何毫无喜色?为何强调“诸女”,似在遮掩什么?
楚峥阁步出谢府,望向皇城,眸色渐深。
大婚之日,十里红妆。
齐王娶妃,仪仗煊赫,鼓乐喧天。
楚峥阁立人群外,一袭青衫,并不惹眼。他未赴宴,反来观礼,心中疑虑愈深。
这场婚礼太过刻意,萧临渊刻意宣扬,大摆宴席,就连自己这个翰林院学士都收到了请柬,仿佛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娶了谢正元的女儿,拉拢了西南军心。
八抬喜轿行至王府前。
新娘被扶下轿。盖头遮面,喜服华丽,身形却显娇小,下轿时脚步微滞,需侍女搀扶。
春风掠过,掀起盖头一角……
楚峥阁瞳孔骤缩。
那张惊惶小脸,分明是谢容娇!
那个被他从驿站救起,哭得鼻尖通红的小姑娘;那个总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唤“楚哥哥”的谢容娇。
怎会是她?
若萧临渊娶谢家女是为军权,娶长女谢容卿名正言顺,更能安抚军中旧部。为何偏选怯懦稚嫩的次女替嫁?
楚峥阁僵立原地,看红色身影被拥入府,朱门缓缓闭合。
无数疑窦翻涌,终沉淀为冰冷决意。
他转身没入人群。
想起近日萧临渊屡次示好拉拢,那位摄政王对他翰林院编修之职颇为赏识。
原先他只想置身事外,不涉党争。
如今……楚峥阁握紧请柬,指尖重重压在“谢容卿”三字上。
他抬眸望向巍峨王府,眸底暗光掠过。
·
红烛高烧,满室浮光。
谢容娇端坐婚床边缘,手指紧紧攥着嫁衣下摆。
盖头遮目,唯见膝上一片刺目的红,与地上绵延的龙凤喜毯。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笨拙地掀开了头上的红盖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可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看着身上沉重的嫁衣,心底的恐惧和无助,又再次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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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桌案上摆着几碟吃食,有糕点,有果品,还有一壶酒,都是喜庆的样式。
谢容娇饿得肚子咕咕叫,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她拿起一块看起来软糯可口的糕点,轻轻咬了一口。
“唔!”怎是生的?
又涩又硬,硌得齿疼。她慌忙吐出来,眼眶倏地红了。
“齐王脾气古怪,这王府也奇怪……东西都是生食物。”她小声嘀咕着,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她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这样的东西,如今嫁入王府,连一口热乎的吃食都没有,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自晨起便未进食,此刻腹中空空,又不敢妄动,只得眼巴巴望着。
正发怔,门外传来侍女恭谨声音:“王妃请安心等候,王爷稍后便至。”
谢容娇手一抖,枣糕滚落在地。她急急掩好盖头,踉跄坐回床沿,心口怦怦乱跳。
等那个男人。
萧临渊。
金殿上冷峻倨傲的眉目,寒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睛,字字如铁的话语……一幕幕在脑中翻腾。还有他最后俯身时,那句唯有她能听见的:
“记住你是谁的人。”
谢容娇浑身一颤。
红烛“噼啪”爆响,惊得她肩头骤缩。
前厅宴席正盛。
萧临渊一身大红喜服,高坐主位,接受满堂道贺。他神色淡漠,唇边噙着礼节性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色。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谢都统虎女配英雄,实乃天作之合……”
恭维声此起彼伏。
萧临渊执杯应酬,目光淡淡扫过席间:军中旧部、朝堂党羽、各方势力皆至。这场婚事,他要的便是让天下人看清,西南军阀已与他牢牢绑在一处。
正此时,管家躬身呈上礼单:“王爷,翰林院楚学士差人送贺礼至。”
萧临渊眉梢微挑。
楚峥阁,那位向来以清流自居、不涉党争的年轻学士。
他娶谢容娇,不仅是为了拉拢西南军心,更是为了拉拢楚峥阁。
此人年少有为,精明能干,又深受皇上赏识。若能将他拉拢到自己麾下,往后对付皇上,稳固权位,也会更加顺利。
如今楚峥阁送来贺礼,便是表明了态度。
他接过礼单扫过。礼不重却雅,贺词写得滴水不漏,恭贺中透着恰如其分的亲近。
倒也是个识时务的。
萧临渊唇角微扬。
恰有侍女近前低禀:“王爷,王妃方才自己掀了盖头,用了些桌上糕饼。”
“生糕也尝?”他声音带一丝玩味。
“是……尝了口便吐了,似是吓着了。”
萧临渊默了片刻,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
还是这般莽撞又怯懦。
他起身,向席间略一举杯:“诸位尽兴,本王失陪。”
满堂宾客连忙起身相送。
大红袍角拂过门槛,萧临渊径自往后院去。廊下红灯高悬,将他身影拉得修长冷峻。
婚房就在长廊尽头。
烛光透窗纸,晕开一团暖色光晕。里头静悄悄的,无声无息。
他停步门前,抬手推门。
“吱呀”轻响。
屋内,谢容娇听见门开声响,浑身骤然绷紧。
她慌忙将掀开一角的盖头扯回原位,手指死死攥住嫁衣边缘,屏息凝神,一动不敢动。
恰如选秀那日金殿之上,脚步声渐近,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似踏在她心尖。
盖头下视线一片模糊暗红,她看见一双玄色锦靴停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