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嫁给隔壁小书生 > 21. 第二十章
    夜色四合,万籁俱寂,致远书塾中却难得地比平日多了几分人声,透着些许暖意。

    “自打那日顾小将军来过之后,夫子精神便眼看着好了许多。今日喝了一整碗鸭腊羹,泥烧仔鸡的鸡胸肉也吃了足足一块。我瞧着,他这是心里有了盼头,高兴着呢。”楚氏正将刚折下的两枝甘菊插入一只土陶罐子中,说到此处,忽觉失言,连忙住了口。

    晏淮一得知夫子病倒,便从京城日夜兼程赶了回来,独自撑起整间书塾,不曾让几位应考的生徒耽误一日解试备考。灶前榻边侍奉夫子,挑灯夜读遍寻医书——这等心力,便是亲生儿子也未尝能做到。自己方才那番话,倒像是在埋怨他不曾往太原府替夫子求医似的。

    楚氏一脸歉疚地望了望裴晏淮,将花瓶轻置于他桌角,便想悄悄退出门去。

    裴晏淮却浑不在意,反倒问道:“师母,学生记得从前夫子并不大碰禽肉,如今怎么倒转了口味?”

    便是师母最拿手的糟香老鸭夫子也只略动几筷,若不是自己特别喜食这味道,师母平日里都不大做这道家传菜了。

    “还不是托了苏小娘子的福!”楚氏微微一笑,“自打她来这镇上摆摊,隔三差五便鼓捣些新鲜吃食。夫子瞧着有趣,便买来尝尝。谁知一尝之下,竟说味道比平日里吃的鲜香得多,全无鸡禽那股子腥臊气,从此便喜欢上了。”

    裴晏淮闻言,回想暮食时那碗鸭腊羹与那道泥烧仔鸡的滋味,确实有些不同。

    仔鸡炙得恰到好处,皮脆肉嫩,汁水丰盈。难得的是,她的五香粉的确与其他佐料不同。鸡肉入口,舌尖隐隐分辨出许多种辛香,层层叠叠,彼此交融,却又浑然一体,不抢鸡肉的本味,反托得味道愈发饱满绵长。

    而鸭腊羹则更见巧思——以山药汁入羹,添了绵密稠滑之韵;那酱油的佐味,更是将腊鸭的咸香吊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回甘。羹粥浓郁,鸭香醇厚,彼此交融,暖意直抵肺腑。

    看来,日后三五不时用那小姑娘的调料给夫子做些吃食,倒是个好法子。

    “苏小娘子的厨艺的确了得。”他微微颔首。

    “更难得的,是那副玲珑剔透的心思。”楚氏今日见夫君脸上有了笑意,心绪颇佳,便也打开了话匣子,“她虽在市集上做买卖,却有一副极热的心肠。今年夏天气候热得反常,隔壁五婶子年迈孤苦,险些因暑气送了性命。苏小娘子也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常趁收摊时送些冰饮子过去给老人家祛暑——那饮子听说可不便宜。还有一桩,夫子去岁收了她同村一个家境贫寒的学生,免了一应束脩,她听说后,三不五时托那孩子送只泥烧仔鸡来。她嘴上从不说什么,可我们哪能不知道那是谁的手笔?”

    楚氏坐在灯下,一边笑着,一边将苏小娘子桩桩件件的好,细细说与裴晏淮听。

    裴晏淮听了,心中颇为讶异。想起今日她不依不饶、非要他拿玉球做质物的模样,唇角不由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师母口中这位小娘子,怎么同自己见识到的那一个判若两人?莫不是她还有个双生姊妹不成?

    可转而想起那日光下桃儿般狡黠的笑颜,他又觉着,这小姑娘断断不肯吃亏,定然有自己的小算盘在里头。

    “……当真是个好孩子。”见裴晏淮竟难得露出笑意,楚氏便忍不住试探道,“若是清砚也能有这般心思……”

    谁知“清砚”二字方一出口,裴晏淮唇边那点笑意便倏忽散了个干净,面上立时又恢复了清冷绝尘的模样。

    楚氏会意,便笑着站起身道:“夫子说,可惜了琼芝送的那盆紫菊,没人侍弄糟蹋了。让我折几枝院里的甘菊替你插上。你屋里那花瓶前些日子碎了,先将就着用这个陶罐子,改日我再去镇上挑个好的来。”

    他屋里的花瓶,原是夫子送他的十三岁生辰礼,夫子亲手绘了墨兰报喜的花样,又特地请国子监博士温功年烧制的瓷瓶。师母平日珍爱非常,怎的忽然便碎了?裴晏淮觉察出一丝不寻常,问道:“怎么碎的?”

    楚氏目光微微躲闪:“都怪我一时手滑……入秋了,天凉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说罢,便匆匆离去了。

    裴晏淮望着桌脚那只盛着甘菊的陶土罐,愈发觉得师母今日有些古怪。可古怪的,又岂止是她一人?夫子这场病——素来身子骨硬朗的人,突发怪病便病入膏肓,至今病因成谜。

    还有……

    裴晏淮眸子扫过砚匣,终究是没有伸手去开启。

    一桩桩一件件,自他回来这些时日,还未曾一一捋清。

    裴晏淮揉了揉眉心,抬眼望向远处夜色中的钱来山,一双好看的凤眸里,现出了少有的茫然。

    山上林木丛立,夜色泼墨般在树影间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沉沉地迫过来,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幸而几颗星子在夜空中明明灭灭地闪着,衬得天幕柔和了几分,才不至于叫人太过憋闷。

    久别归来的家乡,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了。若阿娘还在,还可归家去探望一番。裴晏淮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玉球,触手一片空荡——他这才又想起,阿娘留给他的那枚玉球,已质押在那小姑娘手里了。

    是了,还有那个小姑娘。既精明又热忱,既爱财又慷慨,当真叫人琢磨不透。裴晏淮想着,唇角不由微微扬起。

    **

    日子慢悠悠过了两日,这一日,待苏禾起身,苏晟早已出发去了镇上。

    苏禾吃了朝食,瞧见家里正好无人,便赶紧往钱来山去了。

    现下,小钱罐里差不多是一贯钱,她要先将小钱罐里的铜板取出来,带到镇上放在刘三娘处。等谪仙还了钱,刚好凑够两贯,便又可以放贷了。

    距离去太原府开铺子,又近了一步!苏禾一边走,一边美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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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滋地想着。

    半山腰的密林,常年鲜有人踏足。高大的柏木在这充满雨露阳光的钱来山中,肆意生长着。密实的枝桠遮盖阳光,令人踏足其中,便觉天光晦晖,尘嚣尽绝。

    林风过处,非松非檀,味道甚是清冽。苏禾正吸溜着鼻子,忽听一阵“沙沙”声从身后传来。

    苏禾察觉异常,急忙转过身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仿佛是一只如临大敌的小兽。

    这地方向来人迹罕至。

    倒也并非全然没有——唯一曾出现在此处的“人”,早已被她亲手埋葬。

    想起那个长眠于此的陌生人,苏禾心中忽地生出一丝恐惧。前世看过的恐怖片画面倏然涌现,长舌鬼影仿佛近在咫尺。她吓得将小铲横在胸前,声音发颤:“冤有头,债、债有主……我可是将你好好安葬的,莫要动我的小钱罐!”

    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林中回转着。然而,回应她的却只有一阵更嘈杂、更近的“沙沙”声。

    浓密的枝杈轻轻曳动,苏禾看着地面上大片的阴影,脊背窜起一阵寒意,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

    可若是她就此跑了,她的家当还会安全吗?

    然而,犹豫的片刻,便已让她错失了良机。

    一个黑影,猛然从树林的荫蔽中蹿出,径直向苏禾扑来。

    “啊——”

    密林中,少女惊惧的叫喊戛然而止,复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唯有杂草微微晃动,似是曾有人在晨光中来过此处的唯一见证。

    **

    致远书塾中,郦夫子依旧无甚精神。

    可每当听到学生们朗朗的诵书声传来,即便是昏睡中的夫子,紧皱的眉头也会舒展许多。

    学堂之中,明亮的光线透过半开的直棂窗,柔柔散落进来。

    一身秋水白的裴晏淮,正执卷立于满架典籍之前,教授学生《书》。

    “不役耳目,百度惟贞。玩人丧德,玩物丧志。”

    年轻的夫子神思专凝,目光徐巡,扫过一张张认真诵书的面庞,最终落在了一张空置的木桌上。他眉心微微皱起,眸色倏地暗了暗。

    午时,裴晏淮照例将煎好的药端给郦夫子,却并没有与夫子和师母一同用午食。

    “今日,还是去曹记食肆吗?”楚氏笑眯眯看着他。

    裴晏淮微微一怔,想起那日饭钱还未曾给苏禾,略略有些局促——的确是该去一趟的。

    可师母的笑意中,似乎除了提醒,还有些旁的什么,他不由凤眸微垂,答道:“续简那日午时告了假后,便一直不曾来书塾。学生前去瞧瞧。”

    楚氏颔首,叹了口气道:“有他那个不省心的阿耶,确是让人担心。师母把芋头放在灶上蒸着,你回来再吃罢。”

    “晏淮。”

    裴晏淮谢过了楚氏,正要走,却听见楚氏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