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将这个拿给续简。冷七是个浑人,他姐弟两个不容易,这是那孩子给夫子抄书的工钱。”
楚氏说着,返身从屋内拿出了二百文钱,交给裴晏淮。
裴晏淮不接,推辞道:“此时学生是书塾夫子,续简抄书,也是为学生所抄,工钱自是要学生来付。”
说罢,他便转身回房,自取了二百文。看着愈发空荡的钱匣,裴晏淮眉头微蹙,略一盘算未来几日的花销,轻叹了口气。
原是想着尽早赎回玉球的,可夫子昨日突又病情加重,新方子又花去了不少银钱。看来,现下只能去同那小姑娘说,须得再过几日再赎回玉球了。
合上钱匣,裴晏淮便向冷家所在的雀儿巷走去。
楚氏在门口看着他消瘦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去。
此刻,郦夫子喝完了药,正自行倚坐在床栏畔。
楚氏见他竟强撑着自行起身用药,心下又是疼惜又是无奈,急忙赶至床边,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抚按,为他顺气。
郦夫子凝神看着妻子问道:“阿蘅,方才为何叹气?”
楚氏知他心细,瞒不过去,便如实道:“我是忧心晏淮那孩子。他是个实心眼儿,如今将书塾的开销一力承担了,那日我还见他挑灯为人补画,可见也是捉襟见肘。若是当真把积蓄耗费在你我二人身上,日后娶新妇时,没个梯己可如何是好?”
郦夫子闻言,轻轻拍了拍楚氏的手背,安慰道:“瞧你想的,如何就到那种地步了?以晏淮的才学,何愁没有施展之日?再者,他中意的女郎,又怎会是计较贫富的俗流?”
说着,他目光柔和地望向妻子,眉目舒展,笑道:“便如当年,阿蘅你不也未曾嫌弃过我清贫么?”
听夫君说起年少旧事,楚氏颊边不由泛起淡淡红晕。
是啊,年少情意真切时,何曾计较过这些。
忽又想起什么,楚氏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郦夫子见她又破涕为笑,放心下来,柔声问道:“想起什么,这般开怀?”
“我是想啊,晏淮竟也会提起女郎便害羞了。从前,我只担忧这孩子性子太冷清,将来在姻缘上要吃苦头,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郦夫子微微一怔,抬起浑浊的眼看着楚氏,问道:“是哪家的女郎?”想起她方才提起曹记食肆时,晏淮那难得一见的局促情态,楚氏抿嘴笑道:“是苏禾苏小娘子。”
说罢,她又连忙轻拍嘴唇,连啐三声:“快莫听我胡吣!他两个能见过几次,倒被我编排得似有什么首尾。这要是传出去,岂不白白带累两个孩子的清白名声!”
郦夫子许久没见过妻子这般了,方才她那笑容中,似是蕴含着希望。
这样的她,便如少年时,他第一次见到她一样。
郦夫子很是欣慰地拍了拍楚氏的手,轻声道:“这不是没同旁人说吗?同自己夫君说说,又有何妨。”
楚氏脸一红,忙用帕子遮住了脸,笑道:“你总是这般纵着我。”
难得妻子这样开怀,郦夫子也笑道:“不论是谁,晏淮既知脸红,便是好事。这孩子性子太淡,我从前也常忧他姻缘艰难,如今总算能宽心了。”他语气愈发温和,“至于聘礼之事,阿蘅不必挂心,我早已为他备妥。还有给你养老的钱帛,也都……”
说着,他便要撑起身子,似是要去取来与她过目。
这话似是在交代后事,楚氏忽地眼圈一红,忙起身按住夫君,笑道:“瞧我,说到哪去了!我把药碗拿下去,你且好生躺着。”
郦夫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妻子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不舍。
**
此时,冷家的院子中,冷坠墨正龇牙咧嘴地忍着疼痛,看着阿姊给他受伤的手臂上药。
冷家贫寒,他自小便单薄了些,昨日挨了范襄那两下,今日手臂和手腕便红肿得不像样子。
十一娘见状,抽抽啼啼道:“这手腕肿得馒头一眼,若是伤到骨头,荒废了那一手好字,要如何是好?再者,现下这般,你又好些日子不能去书塾了……”
冷坠墨忍着疼,安慰阿姊道:“怕什么,他那一手字写得更好,还不是日日去赌?只要有手有脚,我冷坠墨便卖苦力,也要帮阿姊把聘礼攒齐!”
提起冷七郎,冷坠墨眼神冰冷,连“阿耶”也不肯唤,只冷冷地用“他”称呼。
“你莫要这般说……”
十一娘叹了口气,欲再劝阿弟,便却被院门外一人截断了话头:“卖苦力?就你这单薄身量,且看看哪家愿将力钱预支与你!”
那人声音清冷,语带薄责。听得姐弟俩俱是一惊,齐齐向院门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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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厢,山坳密林中的苏禾,正坐在厚实的杂草丛上,咯咯笑个不停。
一只灰黑色的小奶狗,正在上蹿下跳,湿漉漉的鼻尖在她脸上轻蹭,温热的小舌头逮着机会就往她颊边舔。
苏禾伸手想把这团毛茸茸搂进怀里,却又按他不住,只被他扑得向后一仰。一人一狗,在这偌大的林中倒是疯得开怀。
过了一会儿,那小狗子似是玩累了,便趴在苏禾裙边歪着头,粉嫩的小舌头随着喘息一吐一收。
苏禾这才坐起身来,凑近了看他,笑道:“你是哪里来的小可爱?”
那狗子见苏禾香软的脸蛋凑过来,索性打了个滚儿,翻着小肚皮,伸着小舌,斜眼儿看着她,模样像极了一个咧嘴笑的小娃娃。
苏禾从荷包里拿出两颗红果团子,又放在手心引逗那小狗子。
谁知,这一回那小狗子却不似方才那般没心没肺,反而是警惕着上前,一口叼了两颗团子,扭着小屁股一溜烟儿钻进了密林深处。
苏禾张望了半晌,也不见他再返回,倒是有些怅然若失,嘟了嘟嘴,暗骂一声:“小没良心的,吃饱了便拍拍屁股走狗了。”
不过,这奶狗忘性大,她却记得此行的目的。她起身利落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便小心翼翼地将小钱罐的中的铜板取了出来。
刘三娘见到苏禾不过一日功夫,便又拿来一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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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不由愈发佩服她——这苏小娘子好似得了财神的聚宝盆,怎的赚钱这般容易?将来也不知是哪个有福气的郎君,能娶到这样有财又有貌的小媳妇儿。
为了苏小娘子未来的幸福,三娘决定,定要仔仔细细找个靠谱举人出借才是。
两人寒暄几句,苏禾想起昨日冷坠墨绝望的眼神,还有十一娘哭红的了眼,心头一酸,便又同刘三娘打听了冷家的住处,特地提了两袋子糕饼,准备去冷家瞧一瞧。
冷家在雀儿巷的最深处,破败的木门早已褪的看不出漆色。两侧雀替的缠枝花纹虽已斑驳,可雕着如意头的榫卯缝隙中,竟不见一丝蛛网。
这自然是十一娘日日洒扫的结果。
苏禾看在眼里,鼻尖莫名一酸。
她正欲叩门,却见那院门是虚掩的,心中陡然一紧,生怕十一娘有不测,便赶忙推门走了进去。
脚刚迈过门槛,便听见院里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续简,你阿耶可在家中?”
那声音似磬音沉水,不是裴晏淮还是哪个?
“回老师,不在家中。”只听冷坠墨小声回道。
随即,裴晏淮正色问道:“昨日我出门时撞见你匆忙告假,今日又无故旷学,所为何事?”
苏禾被这训斥吓得脚下一顿,怕老师的病症又犯了,下意识就要溜走。
却听裴晏淮声音再起:“你的手可有伤到骨头?”
“不曾,只是扭伤。”冷坠墨小声答道。
苏禾正暗自诧异这严师竟有关怀的一面,忽听“扑通”一声,冷坠墨竟直挺挺跪了下去,声音发颤:“老师,您罚我吧!”
还未等苏禾想明白是怎样一回事,便听到几记响亮的“噼啪”声——裴晏淮似是用戒尺狠狠地打了冷坠墨。
苏禾探出头,透过桑树枝桠的缝隙悄悄望去,只见冷坠墨咬牙挺直背脊,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显然疼得厉害。窗内,十一娘死死捂着嘴,正泪眼汪汪地望着弟弟。
前一世,苏禾因为交不上学费,也曾被当众体罚过,尊严碎了一地。这件事,哪怕是现在想起,那不堪和屈辱,仍旧历历在目,心口仿佛又被针扎了一般刺痛。
她心头火起,暗忖:这谪仙莫不是午间被我抢白一番,便将气撒到学生头上了?
果然,读书人的心眼儿比针尖还小!
热血上涌,她也顾不得是在别人家,一把推开院门,扬声喊道:“谪仙,手下留情!”
戒尺应声而停。
院中三人齐刷刷看向她。就连哭得梨花带雨的十一娘,都收了眼泪,惊讶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苏禾未曾料到自己的出现竟然引起了这么大反响,后知后觉有些尴尬。她强自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打、打扰了。”
看着少女面颊微红,裴晏淮收回目光,从容放下卷起的衣袖,整理衣襟。苏禾瞧着他的衣袖将他白皙又结实的小臂一点点盖住,心下暗忖,这瞧着可不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娘子方才唤某什么?”他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