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径直往集市去,寻到刘三娘的索饼摊子,将箩筐里的泥烧仔鸡、鸭腊羹,连同几样蜜饯果子一股脑儿全掏了出来。
“烦三娘替我跑一趟,把这些送给郦夫子。”她边说边指着几样小食,“红果糕、使君子蜜饯、酸枣膏,皆是开胃消食的。夫子病了好些日子,想必吃什么都没滋味,送些助开胃的去,兴许能让他多吃几口。”
刘三娘听罢,忍不住握了她的手,不住赞道:“三娘早就说,苏娘子不似寻常商贩。果真是人美心善,夫子没有看错人。”
在市集上经商的,无论赚多赚少,哪个不是小门小户勒紧腰带过活。苏娘子平日里虽精明得很,这份良善悲悯的心思,却是顶难得的。
这话夸得苏禾怪不好意思,脸儿霎时红了,恰似初春枝头最粉嫩的那朵桃蕊,任谁瞧了都心生欢喜。
刘三娘瞧着这一抹俏丽,又感叹了一回,方才问道:“苏娘子,你托我寻的帮手,我倒是寻到了一个。”
苏禾喜道:“这么快?”
“我呀,思来想去,还是上回那十一娘稳妥些。”刘三娘微微凑近苏禾耳边,压低了声儿,“我冷眼瞧着,她是个话少又妥帖的,不知苏娘子意下如何?”
苏禾点了点头,倒也真是个好人选。她依稀记得,当初冰饮生意忙不过来、托刘三娘寻帮手时,三娘便举荐过一位文文弱弱的女郎。
那女郎姓冷,族中排行十一,家境贫寒,早年丧母,当初自请来做工,说是要攒钱偿还父亲私下收下的聘礼。十一娘干起活来不声不响,踏实又可靠,只是怯生生的,不大同人搭话。
可这一回苏禾盘算的是做笔大生意。大姊忙着置办出嫁的物件,脱不开身,她便想多寻几个妥帖的人,帮着一起做她琢磨出来的几样小零嘴儿,再沿街往各家铺子食肆去售卖。光一个冷十一娘定然不够,便又道:“十一娘自然是好的,烦三娘再替我多寻几个似她这般妥帖的人。”
刘三娘心领神会,笑着应承下来。
这边厢,书塾里晌午刚过,不少学生回家吃午食,原本就不剩几个学生的书塾,愈发冷清起来。
楚氏叹了口气,依旧去厨下忙着给几个没回家的孩子张罗午食。裴晏淮在灶前帮了几把手,还未等开饭,便搁下衣袖要出门。
“晏淮,吃过午食再走罢。”楚氏叫住他,笑道,“今日苏小娘子送来了鸭腊羹、泥烧仔鸡,还有好些小食,你一并尝尝。”
裴晏淮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楚氏手中那几样吃食上。鸭腊羹浓稠绵密,泥烧仔鸡裹着一团黄泥,另有一碟晶莹剔透的小点,瞧着酸酸甜甜的,倒是精致。
“苏小娘子?”他问。
楚氏笑道:“可不是,正是你昨日遇见的那位苏小娘子。她可真是有心,听闻夫子病了,特地做了几样夫子爱吃的送来,还备了这些开胃的小零嘴儿。我瞧着都馋。”
裴晏淮望着那团裹了黄泥的仔鸡,似是有些意外:“夫子爱吃这个?”
“可不是。苏小娘子奇思妙想,琢磨了好几样新鲜吃食,夫子都很喜欢。可惜我这手笨,也不会做。”楚氏说着,又笑盈盈地看了裴晏淮一眼,“说起来,昨日在集市上你帮苏小娘子解了围,我瞧着她今日送来的这些,倒像是存了几分谢意。”
裴晏淮垂下眸,没有接话,只道:“难得夫子喜欢,改日学生再向苏娘子讨教几样菜谱。”
楚氏见他还要走,便问:“这是去哪?”
“去曹记食肆走一遭。”
“曹记食肆?”楚氏似是想起什么,“苏小娘子似乎也常在那处。”
裴晏淮脚步顿了顿,随即垂下眼帘,补了一句:“既明托我去赴约。”
楚氏一怔,随即笑道:“那快去吧。”
裴晏淮转身出了书塾,秋阳正暖,洒在书塾外的石板路上,晃的人微微眯了眼。
他走得不快,脑中浮现的却是昨日集市上那小姑娘桃尖儿似的笑。那样一个精明算计、半分不肯吃亏的小娘子,笑起来却偏偏纯澈得没半分杂质。他从不觉得女子有什么可多看的,可那一刻,他确实多看了一眼。
思及此,他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摇头笑了笑。不过一道河螺罢了,既明之托,他自当赴约。
苏禾提着空空的箩筐回了曹记,曹掌柜这边气儿还未消,恨不得将苏禾和她请的贵客一同赶走。
不过,当那赴约之人徐步踏入食肆时,曹掌柜却是大气也不敢出了。
曹掌柜曾偶然听人说起,这位俊美孤绝的广寒谪仙,是从京城国子监过来探望郦夫子的。
别说是上去赶人,曹掌柜就是和裴晏淮对视一眼,都要屏息半晌,生怕惊了贵人。
幸而,那贵人正要开口与他说话之时,目光便被一道鹅黄色的倩影吸引了去。
一身鹅黄衫裙的苏禾,正端着一只盘子,从厨房走出。那盘中正是她在后厨灶台里热过的叫花鸡。一团黄泥滚烫滚烫的,正在盘中骨碌碌乱滚。
苏禾生怕被烫到,一路屏息凝神端到雅室,并未曾留意昨日她惦念的谪仙竟就在食肆门口。
可裴晏淮微怔一下,唇角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抬脚走向了雅室。
此时,苏禾将叫花鸡放下,正吹着被烫的有些发红的指尖,向雅室外走去。
她只觉眼前忽然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雅室入口的光线。
秋日的微风,从那人身侧拂过,夹杂着皂角的香气,丝丝缕缕向她颊边萦绕而来。逆光中,那卓然如玉的身影,似乎有些眼熟。
苏禾眨了眨眼,脱口而出:“是你?”
四目相对,苏禾莫名其妙地有些心虚,只避开了裴晏淮那双凤眸,向他身后望了望,小心翼翼道:“郎君,今日已有客人预定了雅室,还请裴郎君移步食肆大堂。”
裴晏淮闻言又是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望向了苏禾。
苏禾不解他是何意,一脸懵懂地扬了扬眉。
谪仙昨日虽是出手相帮过,可现下她忙着赚钱,着实没有时间与谪仙叙旧。
但见苏禾神色并无异样,裴晏淮这才将眸光在筵席之上转了一转。恰巧瞧见那只昨日便见过的鹤颈银壶,也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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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昨日的鲛人泪,裴晏淮觉得,这小姑娘能做一桌河螺宴给既明,倒是不足为奇。
他转头看向苏禾,说道:“听闻小娘子与友人订下一场河螺宴,今日,某是替友人前来赴宴的。”
“什么?郎君是替顾四郎赴宴?”
裴晏淮见她瞪圆了一双琉璃珠子似的眸子望着自己,脸儿还颇有些红,更像是一只饱满可爱的桃儿了。
他唇角便不自觉弯起了一些,有礼道:“正是。敢问娘子,这雅室之内,可是顾四郎预定的河螺宴?”
那武官竟如此不讲武德!自己还想着好好赚他一笔,可现下,他却临阵换了通晓古今的谪仙来,自己岂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禾的眸子渐渐暗淡了下来,她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伸手示意裴晏淮落座:“裴郎君稍等片刻,儿这就去上菜。”
裴晏淮虽是不喜与女郎单独相处,却也见惯了她们或羞怯或热烈的目光,掷果盈车的大场面也是见识过的。可方才那小姑娘眼中一闪而过的,竟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这意料之外的情绪,像根细刺落在心头,扰得他平生头一回在女郎面前生出几分无措。
幸而少女再入雅室时,已换上明媚笑颜。苏禾心下盘算得清楚,菜既已备妥,这位谪仙纵使不易糊弄,总不至于赖账。既如此,不如尽好商贾本分。
苏禾将菜肴一一展盘,道:“这一碗是汤煠河螺,特地加了紫菜去腥。这一盘,是酒酿河螺,取三冬陈酿,最是清甜可口。再有这一盘,是香辣河螺,后厨特地加了许多和山茱萸同老姜……”
纤指轻移间,俨然是个精通庖厨的行家。
裴晏淮凝望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惊诧。他虽是曾在书中读过一些关于食用河螺的记载,可皆是寥寥数语而已,从不曾见过如此之多的河螺烹饪之法。
看来这小姑娘,竟比他想象中更要灵慧百倍。
裴晏淮看着一桌河螺,一时好奇心起,又指着一盘汁香四溢,油黑的河螺,问道:“那这一盘,又是什么做法?”
苏禾循着他所指望去,笑涡一浅:"这一盘,是酱爆河螺,用的是阿耶秘制的黄豆酱。郎君别瞧这酱颜色不好,等郎君吃时——"说着,她葱管似的指尖在空中勾出灵巧弧度,“只用竹签子将螺肉那么一拽,在酱汁中再那么一蘸,滋味便全进了螺肉里了……”
少女陶醉的神态引得裴晏淮眉峰微扬。
“臭中带香,再佐以墨旱莲,最是能掩盖河鲜的水腥气,正是这秘制酱料的好处。”他眸光悠悠,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轻轻颔首。
“墨旱莲,”苏禾眨眨眼,“那是什么?”
“金陵草,”裴晏淮顿了顿,“这酱里用的便是。”
苏禾又眨了眨眼,心下暗忖,原来那随手采来压酱缸的野草还有这等雅名。她甩开杂念,瞅着谪仙清绝的侧脸,再想想后院那排咕嘟冒泡的酱缸,肚里早笑翻了天。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顿住了。
他连尝都未曾尝过,怎会一眼看穿苏家三代秘传的酱坛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