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嫁给隔壁小书生 > 14. 第十三章
    待裴晏淮抬眸时,只见那小姑娘肩头轻颤,眼波中满是笑意。

    他只得屈指轻叩案几,总算唤回她飘远的神思,那模样,浑似学堂上无奈夫子,在应对某个顽皮的学生。

    “笃,笃。”声音清沉,总算将她飘远的神思给拽了回来。

    “农家酱酿制费心费力,于长辈而言更是体力活。”裴晏淮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可那双摄人的凤眸却定定望着她,话锋一转:“娘子父亲日日要在食肆上灶,又要料理家中事务,想来劳累得很。”

    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这秋日换季,最容易积劳成疾,娘子多留意些才是。”

    苏禾眨了眨眼,有些摸不着头脑——谪仙怎的忽然关心起她阿耶来了?

    不过,苏禾素来心大,虽觉有些突兀,仍是眉眼一弯,笑道:“我阿耶身子骨硬朗着呢!有劳郎君挂心啦。”

    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裴晏淮看着她全然不通窍的模样,到了唇边的话,就这般被硬生生噎了回去,只得无声地叹了口气。苏晟那份偷偷摸摸瞧病,生怕女儿惦念的慈父之心,怕是一时半刻不能被这小姑娘理解了。

    苏禾忙笑吟吟地将几个小碟往前推了推:"河螺性寒,当配些温补小菜。这酸笋、醋芹并凉拌萝卜皮最是开胃爽口,糖渍姜片与柿饼均是家姊巧手所做——郎君可要尝尝?"

    "柿饼?"裴晏淮目光掠过那碟琥珀色的果脯,竟破例直接拈起一块。

    柿饼晒得正好,蜜色晶膏在齿间缠绵,糖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柿绒的涩意,正是记忆深处母亲的味道。

    见他眸中霜色渐融,苏禾不想再与他纠缠,悄咪咪捧起叫花鸡,正要溜走,却听清越声线自身后响起。

    "且慢。"裴晏淮缓缓道,"这泥煨的香气,可是出自小娘子之手?"

    苏禾见他主动来问,便答道:“是这一道泥烧仔鸡,所用食材是出生两月不到的小公鸡,用黄泥裹了,枣木炭煨烧而熟的。”

    瞟了一眼那盘中的黄泥团,念起师母方才所言,裴晏淮心念微动,心中已有了成算:“工序繁复若此,想必别有真味。”

    苏禾见他似有意动,忙不迭捧住话头:“郎君好眼力!这泥烧仔鸡也是家父拿手菜,平日只自家……”

    话说至一半,忽被截断。

    “如此,”裴晏淮似笑非笑,凤眸里凝着三分审视,“何以会错送到雅室?莫非是姑娘忙中出错,将自家饭菜端来了?”

    苏禾被他的一番话噎得想翻白眼,暗骂这谪仙果真生着七窍玲珑心。总不能直言做了两份,一份送给郦夫子,一份原想宰顾四郎那冤大头,谁料迎来个锱铢必较的?

    不过,谪仙既从书塾来,想必已经见到那一份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摆出对付阿爹的甜笑,厚着脸皮道:“许是缘分使然!郎君不若留下一尝?这仔鸡日日吃着儿捉来的虫,肉质可是肥美得很!”

    少女的声音轻软婉转,再加上她那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若是旁人,那便定然便会照单全收。

    可裴晏淮却是轻笑一声,饶有兴致地问道:“不知喂的是地龙还是蚯蚓?斯螽还是草蟀?”

    他声音虽似林间清风般悦耳,然而,少女莹白的颊上倏地漫开胭脂色,掌心也开始沁出几缕细汗。

    她平日里见到菜虫都要跳脚,哪里知晓什么是地龙,什么是斯螽?这仔鸡小五儿捉虫去喂的,可偏那谪仙仍老神在在地执盏,眸中碎星点点,好似故意等她出丑一般。

    苏禾只得硬着头皮胡诌:“无非是草蟀、蜻蜓之类……这仔鸡趁热吃才是,郎君若是不吃,儿还得送去厨下热着。”

    裴晏淮瞧着她窘迫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原已猜到她用意,偏生见她说谎时脸儿红红的模样,竟不知为何又令他生出几分逗弄的兴致。

    现下,见她要落荒而逃,裴晏淮不动声色,将竹箸轻搁:“如此看来,小娘子养的仔鸡定比别个壮硕,倒教某不忍独享了。”

    苏禾并不知自己顺口胡诌的小心思早已写在了脸上,只是咂么着,谪仙这话似乎有些不大对?

    不吃便不吃,说这些云里雾里的话做什么?

    裴晏淮却忽然收了笑意,语气真诚道:“现下恩师病重,食欲不振。听闻娘子厨艺精湛,某想求娘子指教一二,回去做给恩师吃。”

    苏禾一怔——厨艺精湛?这是谁造的谣?不过,谪仙这意思竟然是……他会做饭?

    她眨着眼睛打量了他片刻,仍是不敢相信,不是都说什么“君子远庖厨”吗?

    是以,她想了想,只推荐了两样:“夫子平日口味清淡,不喜重盐重油之物,却喜欢酱油与五香的滋味。做荤菜时,点上少许酱油,便能提鲜生色,肉质愈发醇厚;再洒些五香粉,既可去腥解腻,又能添一层辛香回甘。夫子常食的几样,譬如烧仔鸡、鸭腊羹,皆是这般调制的。”

    “酱油?五香粉?”裴晏淮微微蹙眉,他在京城这几年,从未听过这两样佐料。

    苏禾笑道:“这是儿自行调制的。夫子稍候,儿去后厨取两瓶来。”说着便转身往后厨去了。

    裴晏淮望着她的背影,微微颔首。这小姑娘说起庖厨之道来头头是道,想来于养鸡一事虽是不通,于烹饪却很是精通。

    苏禾回了后厨,拿了一瓶酱油,又拿了一罐五香粉,包好装进了箩筐中。

    裴晏淮下午还要回书塾授课,自是不能喝酒的。苏禾也收了那盛着菊花酒的鹤颈银壶,原是想换上寻常茶汤给裴晏淮。可经过灶边,瞧见阿耶正在下料熬葵菜汤,便又立时改了主意。

    苏禾佯装不经意地问:“阿耶,仔鸡平时吃些什么虫儿?”

    苏晟闻言抬头,见女儿一脸认真,心头顿暖——阿禾这是要学着持家了?将来与裴家大郎成亲后,能这般用心,他也就安心了。

    他放下汤勺,语气不由放柔:“雏鸡年幼,吃的东西可有讲究。平日喂些麸皮豆渣便是上选,若要说虫...”他掰着粗糙的手指细数,“蚁卵最嫩,地龙要剁碎,绿头蝇的蛆虫也是好的。”

    苏禾闻言,呆了一呆,又问道:“阿耶,什么是地龙?”

    “就是蚯蚓。”苏晟笑着抹了把灶台上的水渍,“这些虫儿都有文绉绉的学名,好比草蟀古书上叫斯螽...”

    话音未落,苏禾颊上蓦地烧起红云来,原来谪仙早知她在扯谎!什么“定比别个壮硕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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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明是笑她连喂鸡的常识都不懂。

    苏禾不死心,又问苏晟:“阿耶,为何仔鸡不能喂草蟀、蜻蜓一类虫儿?”

    “傻丫头,”苏晟被女儿突如其来的勤学好问都笑了,“这仔鸡方出生没多久,且不说吃不吃得下草蟀、蜻蜓,那吃下之前,能不能斗得过,都不好说啊!”

    “嗯。”

    苏禾脑袋倏地耷拉下来。完了,谪仙昨日看她信口开河,今日又见她滔滔不绝地胡诌,心里不知怎么笑话呢。

    她咬着唇瓣,眼前又浮现起那双洞若观火的凤眸。

    不成!她猛地摇头。日后还要在镇上做生意,断不能叫新来的夫子认定她是个奸猾的。

    思及此,她心一横,翻出珍藏的红果。仔细去核洗净,央着阿耶熬成蜜糖水,连带着那碟舍不得吃的鱼鲞,一起端向了雅室。

    “阿禾?”苏晟惊讶道。

    “阿耶,咱们吃别个菜吧,这鱼鲞我要送给今日的客人。”

    苏禾说完,便端着鱼鲞和红果汤,匆忙走出了厨房。

    苏晟盯着女儿的背影,心头猛地一沉。

    那鱼鲞是用裴隐志上次捎来的海鱼晒的。因知道阿禾最爱这口,他和锦儿都没舍得动筷子,倒惹得璨儿阴阳怪气地说他们偏心。

    阿禾调皮,存心气她二姊,特地将鱼鲞拿到曹记来吃。怎的她自己还未吃上一口,便要给客人送去了?

    听她说今日要招待个将军……莫不是这丫头心里装的另有其人?还是说——阿禾在脚踩两只船?

    这念头一起,苏晟手里的铲子都抖了三抖——前者比后者更让他心惊。如今大稷与毗邻几国兵戈相向,那从了军的,十个有八个有去无回,家中女眷不是真守寡便是守活寡,他的阿禾如何能受这份罪?

    "铛"的一声,炒勺被他重重撂在灶台上。今日这鸳鸯,他是打定了!

    可午市的灶火正旺,新来的菜单子雪花般飘到眼前。曹掌柜虎着脸催菜,他只得一边抡锅颠勺,一边抻着脖子往前厅张望。

    这一心二用,手艺便走了样。不是盐巴撒多了,就是忘了放酱料,惹得几桌食客连连抱怨。听阿禾说,她今日要招待个什么将军,也不知是个什么模样。

    曹掌柜只得赔笑道歉,心中却是对这父女二人愈发不满。

    苏禾端着食盘,又走进了雅室,狗腿地对这裴晏淮介绍着自己的红果甜汤:“……这红果汤最是消食,与河螺同食堪称绝配……

    裴晏淮的目光却掠过汤盏,凝在鱼鲞上:“此物是……”

    “是鱼鲞呀。”苏禾见他感兴趣,忙凑近些,“用邻家阿叔船上晒的干鱼,佐了茱萸胡麻油拌的。”

    提起裴隐志,苏禾语气中自然带出了几分亲近。

    哪知,恰是这四个字,让裴晏淮执箸的指节微微一紧。母亲的事情一直如一根刺一般在他心底,再者,他春闱之事……又不知要如何同父亲说起。因此,此次归乡,他并未告知父亲。

    这今日的巧合太过刻意,他不禁有些怀疑,这小姑娘难道昨日便已认出了自己,此番是替父亲试探?

    他再抬眸时,眼底暖意已褪尽:“娘子方才见面便直呼某名讳,可是旧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