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大郎一直对两年前的春闱失利讳莫如深,就连这两年他是否再次赴考,裴隐志竟也不知。
那他此番归省是为了何事呢?
现下苏晟就在一旁,裴隐志总不好意思将那几封可怜巴巴的家书拿出,当着他的面一一核对一遍,只得闷头喝酒,一醉解千愁了。
这般欲言又止的沉默,落在苏晟眼里,却成了另一番光景。
他端起酒碗,真心实意道:“好儿郎志在四方,大郎是个能干的,日后定然错不了。”
能入得国子监,便已是光宗耀祖了,裴家大郎来日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是早晚的事。若是能在做官前,回乡好好陪陪他这个辛苦了半生的鳏夫老爹,倒是极好的。
苏晟笑着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裴隐志闻言,忽地心头一动。
自己早些年嘛,也有一颗志在云游的心。可自娶了阿芷后,不也是顾家得很?如此说来,若是大郎也成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说不准,也会收了那孤冷的性子,就此也过上这人间烟火的日子?
若是儿媳妇再似阿禾一般贴心,说不准,还能促使他父子二人再亲近些。
裴隐志看着兄长逐渐红润起的面庞,默默为二人各自倒了一碗酒,说出了那个在他心底盘桓已久的念头。
“隐志代犬子谢过苏兄错爱。而今,犬子也年近弱冠,合该议亲了。我瞧着阿禾乖巧聪慧,若是苏兄不嫌弃,不如咱们结个儿女亲家可好?”
裴隐志是个直肠子,这番话在他心中已思量了许多年。自打阿禾及笄,他便隐隐有些着急——眼瞧着锦儿就要出嫁了,万一哪日苏家也给阿禾寻了人家,他这颗心可就悬得没处放了。今夜借着几分酒意,那股压了多年的念头一股脑儿涌了上来。他越想越觉得,大郎此番回乡省亲,正是把亲事定下来的好时机。
哪知,苏晟闻言,手中的酒碗“当”地一声,应声落下。
这念头,他也不是未曾想过。毕竟,裴隐志的人品他最是了解,裴家大郎又是那样的人物,阿禾嫁过去定然不会吃亏。
只是,他的阿禾年纪还小,身子又弱,每每这个念头一起,便被他当即压下——他还舍不得阿禾嫁。
于是,他推辞道:“隐志,以大郎的品貌,娶个京中的贵女也不为过。再说,阿禾还有病根儿……”
裴隐志哪知苏晟的岳丈心态,反而愈挫愈勇道:“苏兄哪里的话!你不知晓,阿禾这孩子同我有缘,自她幼时,我便瞧着她伶俐,心里早就认准她做我裴家儿媳了。一则,咱们两家知根知底,这几年来,我瞧着大郎稍成气候,才敢同你开口。再者,来日他们成了亲,阿禾也能去京城调理调理身子,不是两全其美?”
想起那日杨旭那躲闪的眼神,苏晟在心中叹息道,闺女大了,难免被人惦记。若定要将阿禾托付与人,裴家大郎确是最妥帖的选择。
何况,那“知根知底”四个字,一时勾起了苏晟心中无限往事……
裴隐志见苏晟沉吟,赶忙又添了一把火:“弟兄,你也知我那儿子总因着他母亲之事同我不亲。若是将来儿媳妇也同我不睦,我这日子……”
苏晟闻言,长叹一声。这许多年,好友风餐露宿,将独子抚养成人的艰辛,他哪能不知。
他眼眶一热,几乎要当即应下这门亲事来。
不过,最后关头上,老父亲还是坚守了对自家白菜的疼爱,他犹豫道:“只是,阿禾今年方才及笄……”
裴隐志闻言,大喜过望:“不急,不急!苏兄,莫说阿禾年纪尚小,便是璨儿也还未曾议亲,怎有越过阿姊,先给妹妹议亲的道理。隐志心里明白,咱们不妨先暗中定下亲事,待璨儿议过亲,再过了明路。”
他最是了解苏兄,三个女儿里,他最惦念的便是阿禾,他从未指望苏兄能一口应下这门亲事。现下,他能这般说,那便是他这关已经过了。待大郎过几日回来,再命他多讨好讨好阿禾和未来的岳丈,一切便水到渠成了。
苏晟点点头,说道:“隐志说得有理。大郎才学无双,样貌又那样好,为兄也很是满意。待过几日大郎回来,我便探探她的口风,若她也愿意,咱们便定下来!”
“好!”
裴隐志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胸中畅快,溢于言表。
然而,那个被两位老父亲夸赞乖巧伶俐的苏禾,经过方才见到归家的裴阿叔的惊喜,一时全无睡意。
她拿起鼓鼓的荷包,偷偷穿戴整齐,悄悄溜出门去。
经过裴隐志的卧房窗前,苏禾特地矮了身子,一步步挪腾着,生怕被阿耶和裴阿叔瞧见。
不过,苏晟的那几句话,还是断断续续地传进了苏禾的耳朵。
“璨儿……议亲……”
苏禾惊讶地捂住了嘴,她好像知道了了不得的秘密——阿耶要给二姊议亲?!
到底是哪家郎君这般“幸运”,能娶到爱美如命又毒舌刻薄的二姊?不过——
苏禾捏着荷包,蹑手蹑脚地关上院门,一路小跑进了钱来山。
她可不想给二姊也添置一份嫁妆,还是赶紧将她的银钱都藏好才是。
天色已暗,唯有月光清亮,可苏禾却仍旧健步如飞,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山腰里一处人迹罕至的密林。
原主苏禾出生时,母亲何氏难产而亡,苏晟便一人拉扯着苏家三姊妹长大。家中日子,一直不甚宽裕。是以,家中三个女儿,除去曾经年幼体弱的原主,苏锦和苏璨或是接绣活,或是给邻家帮工,皆是要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贴补家用。
是以,自苏禾生龙活虎地开始搞钱后,便也不能将收入全数收进囊中。于是,她便偷偷藏在了自己的小钱罐里。
可是,苏晟和苏锦虽然好骗,苏璨却是个眼明嘴利的,自听了邻家张二婶的挑唆,便认定苏禾是个会赚钱的。她时常阴阳怪气两句。
苏禾放心不下,只得将小钱罐挪到了山中林子里。前朝时,钱来山是个钟灵毓秀的福地,便是野兽也不曾出没。而到了本朝,钱来山又因前朝皇帝的钟爱,成了一个山匪野兽尽皆嫌弃的地方,正好她藏自己的“小金库”。
即便如此,苏禾还是选了密林深处一棵不起眼的树下——除了她,几乎就没人来过此处。
待她拿出从家中带来的小铲,挖了起来。不一会儿,一个一尺高的小陶罐子,就在苏禾挖的小土坑中出现了——这正是她攒了许久的小金库。
这两年,她每次从镇上赚了钱,便会存在这小罐子里。存满一罐,正好是两贯钱。前五罐已经变成放贷的契子,今日,已经是第六罐了。
听着钱币落入罐中时,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响声。一丝贪婪,不,是满足的笑意,悄悄爬上了苏禾的嘴角。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中,映出了一罐子的铜板。
毕竟,上一世的苦楚让她知道,亲情未必是避风港,或许也是吸血蚀骨的地方。既然上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何不爽利些,把握青春年华去——搞钱?
于是,穿越而来的苏家三娘子,对着当空的皓月,许下两个愿望。
一愿,这小钱罐赶紧存满,二愿,存够了五十贯后,她要去太原府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铺子。
带着一肚子的小算盘,走了几里山路的苏禾,浑然不觉的疲惫。
回到房内,她仰面栽倒在床上,又翘起二郎腿,心中盘算着,明日要如何在那顾四郎身上赚一笔。
想到这,她连最近一直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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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出《胡姬嫁》都冷落在一旁,只旋着两个小酒窝,悠哉悠哉地躺在被衾上,小脚丫抖得愈发厉害了。
而山坳的另一侧,清幽如练的月光之下,裴晏淮也是全无睡意,正倚着院中桃树,若有所思地看着墙角的那一丛白菊。
他轻声自语道:“她为何会有紫菊?”
而明日的那一桌河螺宴,又是否是既明与她的约定?
翌日一早,苏禾便神采奕奕地同苏晟一道出发,去了桃源镇。
然而,比他们出发更早的,是裴隐志。
裴隐志昨日同苏晟喝了一顿酒,忽地在寅时惊醒,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大郎最爱吃鱼鲞,我当真老糊涂了,竟然忘了带干鱼回来!幸而今日那船还未出发,我去取些就回来。若是大郎回来了,且叫他在家中等我便是。”
旭日东升,裴隐志笑眯眯地对苏晟和苏锦说着。
说罢,他还深深瞧了一眼苏禾的卧房——未来儿媳妇儿也好这一口,这两个孩子口味竟然如此相似,缘分,缘分使然啊!
他浓密的胡茬下,露出一口皓白的牙齿,便如他那双剑眉下的晶亮眼睛一样,与这张黝黑黝黑的面庞,极其不相称。
正打着哈欠从房中出来的苏禾,瞧见了这一幕,摇头叹息。
怎么瞧,裴阿叔这样一个糙汉子,也是生不出绝世美男的啊!
“阿耶,裴大郎当真如传闻中那般郎绝无双吗?”苏禾揉着惺忪的眼,问苏晟。
苏晟闻言一怔,面上浮起古怪神色:“咱们小阿禾这是……开窍了?”他搓着手凑近,“快跟阿耶说说,是喜欢俊俏书生,还是健硕儿郎?”
“嘶——”苏禾倒吸口气,像瞧见妖怪般瞪圆眼,“哪有阿爹这般问话的!”
父女俩正纠缠着,忽听苏璨倚门轻笑:“平日裴阿叔长裴阿叔短便罢了,如今连人家儿子都惦记上了?”
“二姊说话总这般刺耳。”苏禾翻了个白眼,忽想起昨夜偷听的秘密,故意扬起下巴,“是呀,保不齐真有人要日夜牵挂裴大郎了!”
苏晟手中陶碗“铛”地磕在石桌上——原来女儿竟早对裴家大郎有心?如此说来,隐志提的亲事,竟是天作之合!
他正要细问,却见苏璨柳眉倒竖,质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以为苏禾在阴阳自己年纪大了还未议亲,火气“噌”地便窜了上来,作势要与苏禾吵架。
苏禾自是不甘示弱,冲她做了个鬼脸道:“二姊觉着是什么意思,便是什么意思!”
“阿耶,你评评理!”
苏璨扯住父亲衣袖,却捞了个空——苏晟连碗都来不及拾起,便冲向了院门。唯余院中甬道一串仓促的足印和遥遥飘来的交代“阿耶赶着去食肆上工”。
阿耶总是这般偏心,从不肯帮她出头!
苏璨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跺了跺脚,锦帘一甩便进了屋去。
苏禾背着箩筐,蹦蹦跳跳地走在山路上时,想起二姐气鼓鼓的脸,仍然觉得十分解气。
看来,昨日将银钱及时藏起来就对了!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搞钱的步伐,即使是二姊成亲也不行!
到了曹记食肆,曹掌柜瞧着苏禾这般早就到了,还从背来的箩筐里,拿出花糕、果脯、蜜饯,甚至还有一只裹着泥巴的小嫩仔鸡和一碗凉拌萝卜皮!
他心中大呼,竟然上了这小姑娘的当。
若那位客人没有米粮铺子钱掌柜的大肚腩,怕是吃不完这些菜的,哪还可能点他食肆里的菜品了?如此看来,这小姑娘岂不是仅仅用一成的河螺价格,霸占了他午市档口的雅室?
曹掌柜欲哭无泪,正要与她说道,却见她背着箩筐头也不回地出了食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