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京都。
朱雀大街传来一阵清越的銮铃声,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正朝着单戉王府的方向缓缓驶去,白京墨带着药汁浸泡过的面巾,他用折扇掀开窗帘,目光四下打量着周遭。朱雀大街还是原来的朱雀大街,此刻被熙来攘往的人流和车流所填满,只是偶有一两声咳嗽在人群中响起,他不由地面色一僵。
与朱雀大街如常的繁华不同,在京都的西郊、东郊的贫民棚区,已经有一大批人感染了伤寒,老弱妇孺纷纷倒下,现在京都的大小医药馆、药铺已经人满为患。伤寒并不可怕,对症下药即可,可怕的是就算偌大如一国之都,也面临着缺医短药的境况,伤寒久拖不治会出人命的。这些人如若不尽早隔离救治,伤寒迟早会波及全城。
在疾病面前,人人平等,不论贫穷或者富贵,都是一样的。朱雀大街的岁月静好是暂时的,黎安疫病、丰茂乡断药后遗的症结,终于在这一刻浮出水面,大有蔓延之势。哎,也不知道祖父在黎安治疫是否顺利。
白京墨沉吟着,两刻钟之后,马车停靠在了单戉王府大门前。他命随从白术把他从别院带来的药材从马车上搬下来,然后吩咐鸣金去烧一些苍术,熬一大锅桂枝汤,让阖府上下都喝一碗,他再去看看谢起云。
白京墨推门而入的时候,谢起云在榻上刚转醒,他艰难地撑起身,白京墨赶紧过去搭把手,拉下面巾对他说:“我的指挥使大人,你可终于醒了。”
谢起云面色苍白,看不到一丝血丝,他哑然开口:“你怎么这个样子过来?”
白京墨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面巾:“京都最近闹伤寒,我给你带了一些预防的药材和药囊过来,以防万一。”
谢起云有气无力地问:“我这是睡了多久?”
“五天,手给我。”白京墨给他号了号脉,“你底子好,恢复得很快,再好好调养几天就好了。”
“嗯,不过我明天得回去上值了,”谢起云捏了捏眉心,叹了一口气,“京营秋季大操快要开始了,现在卫所的案务应该已经堆积成山了。”
白京墨:“今年的秋操金吾卫也要参加吗?往年都是地方卫所上京操练。”
谢起云:“何止是金吾卫,是整个上十二卫都得参加,今年圣上突发奇想,改制了,不过上十二卫是轮流操练,为期一个月,轮班京都戍卫,地方卫所是持续三个月,他们比较久一些。”
白京墨:“原来如此,饿了吗?我让昆山给你弄点吃的。”
谢起云:“嗯。”
谢起云起来漱了口,他把帕子放在水盆里打湿,拧干,然后用力搓了一把脸,擦了擦手,再把帕子丢回盆里:“我那天晕倒之后,陆铃风有没有跟我们一起回京都?”
白京墨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径自喝了起来:“没有,当时情况比较紧急,我还是花了重金在石棉村雇了辆牛车,大半夜把咱们拉回的客栈。我给你的伤做了简单处理之后,才跟昆山一起回的京都。陆铃风说她要迟一天再回,把上次没调查完的结果调查完,是以没同行。”
谢起云换了一套常服,边系腰带边说:“此次陆铃风出现在石棉村,拓跋雀生也跟着出现在石棉村,怎么说?”
白京墨用折扇轻点着桌面:“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当时乌犁就近在眼前,她真的是拓跋雀生的话,她明明当下就可以杀了他。而且她明知你怀疑她是拓跋雀生的情况下,特地换一身衣裳再来杀人的意义不大,何必舍近求远?况且,我并不觉得她有杀害乌犁的动机。”
“她不止换了衣裳,她还带了刀。”谢起云打定主意认定陆铃风就是在掩耳盗铃,不依不饶地问,“昆山呢,昆山怎么说?”
“昆山说,那晚陆铃风的房间里一直有人,他是亲眼看着她走进去的,一直到子时,她才熄灯就寝,她有不在场的证明。”
“陆宜呢?昆山有没有见过她?”
“这个他倒是没说。”
“那就是了,房间里的人应该是陆宜。”
“谢二,你就认定陆铃风是拓跋雀生了是吧?”
“我跟你说过,我很确定。”
白京墨并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可是就像我适才说的,我并不觉得她有杀害乌犁的动机,此次丰茂乡之行本就是我们临时起意,并且是我们央求人家帮忙指认乌犁,人家才前去的。按理说,她并不知道我们在查什么,她杀乌犁做什么呢?反而增加了她暴露的风险。”
谢起云坐到了白京墨的对面,屈指敲了敲桌面,诚心请教:“那每一次我要查兵败案的线索,每一次她都出现并且出手了,怎么说?刑部大狱有烟泽布,京云楼有杨沛,太仆寺常盈库有账册,石棉村有乌犁,这桩桩件件加在一起,你说她不知道我们在查什么?请问呢?”
白京墨捋着思路,声音不疾不徐:“谢二,我有一种直觉,我不是为她辩解,我真的觉得可能就是巧合,可能她在调查的这个事情,就是刚好跟我们撞到一处了。你想,你是从八年前兵败案案发,就一直追查这个案子至今,这么多年线索查到哪断到哪,可是八年前拓跋雀生才多大?听到这里你一定想说,她可能是背后之人派来的,但是这个理由显然站不住脚。”
“因为她是花戎大君放在大昭的钉子,”白京墨说,“她没有理由把时间和精力放在一个过去的旧案上,屡屡与你交手于她、于花戎而言并没有实质性的好处。因为你现在负责的是京都的巡防,不是单戉的边防。我要是拓跋雀生的话,我会主动离你远一点。”
谢起云严谨指出:“我上次说了,我有烟泽布。”
白京墨不以为然:“我上次也说了,可是除了刑部大狱那一次,她没有任何下一步的动作,要去营救烟泽布,显然虽然你手里有烟泽布,但是筹码还不够。烟泽布并不是她来大昭的根本目的,可能是原因之一,但肯定不是决定因素。她的目的并不在你,也不在兵败案,更不在烟泽布。”
“拓跋雀生她一个敌国刺客,”白京墨又说,“阻止你查陈年旧案做什么?有一说一,她都巴不得你把这个惊天大案查个底朝天,最好拔出萝卜带出泥,她好浑水摸鱼。她的立场就决定了,她没有杀乌犁的动机。反而,她在这个事情上推波助澜,明显好处大于坏处。这一点,我觉得你是能想得到的,只是乌犁之死,对你来说打击太大了,不仅线索中断,还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证,你也是关心则乱,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而已。”
谢起云沉吟片刻:“我那天晚上与拓跋雀生交手的时候,她倒是辩解过,她说她在青竹峰撞见我只是一个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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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并且还说撞见我之前,跟一个黑衣人在那里交过手,那个人后来往东南方向跑了。只是我当时心绪激荡,根本听不进去,现在想来她说的应该是实话。”
“就一路追过去的脚印来看,应该是个男子,身形高大,并且武艺高强,我更倾向这个人才是背后之人,派过来杀乌犁灭口的。也就是说,我们在调查兵败案的同时,也被别人调查着,此人对我们的动向了如指掌。”白京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幸灾乐祸地说,“我觉得啊,拓跋雀生现在肯定都恨死你了,你每次都坏人好事,这次还把人打成那样。”
“那样是哪样?”谢起云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拓跋雀生看起来怎么样?告别那天。”
白京墨微微一笑,成全他的自取其辱:“陆铃风看着不显,二公子看起来就惨胜一筹,但拓跋雀生的话,理论上应该伤得也不轻。”他还是对陆铃风就是拓跋雀生这件事,持保留意见,不用谁说服谁。
“知道了,下次记得打脸。”谢起云无视他的揶揄,正色道,“我们说回乌犁,我们此次已经弄清了病马的始末,乌犁提及秦献想要上报病马的问题,并且想办法召回病马,这件事塞冬、连淮川都持反对意见,最后不知道秦献还告诉了谁。此人应该位高权重,秦献很有可能是他一手提拔的人,我们或许可以从秦献的仕途入手。”
白京墨想了想,复而开口:“嗯,乌犁临死前还说,秦献当时质问连淮川,凭什么他们户部的窟窿要拿整个太仆寺来填,凭什么他们世家捅的娄子要拿二十万边军的战马来补。当时的户部侍郎曲题岸,现在已经是户部尚书了,他们拿太仆寺的战马填的什么亏空?这里的世家又是谁?商家?曲家?薛家?还是席家?这个案子越往后查,我们面对的阻力就越大。阿云,任重而道远啊。”
谢起云握紧拳头:“再难我都要查下去!等过了秋季大操,我就亲自去会会这个户部尚书,世家嘛,反正单戉我暂时也回不去了,我有的是时间陪他们玩。”
谢起云:“对了,乌犁的后事……”
白京墨:“我都打点好了,临走前我差人厚葬了他,并且把冬婶也安置好了,放心吧。”
谢起云:“嗯。”
白京墨忽然想到谢起云和拓跋雀生,在青竹峰最后的情状,他不太确定地开口:“阿云,那天拓跋雀生手上的那把白匕首,是有什么问题吗?我见你看到它之后,失魂落魄的,架也不兴打了。”
谢起云垂下眼眸,涩然开口:“那是老师送给程三的刀,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到拓跋雀生的手上,她那天说,她也是程三的重要之人,不知道她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也无从探究。”
白京墨闻言点点头:“这里我听到了,你一直问她,这把白匕首为何在她的手上。其实她不爱搭理你也正常,你们每次见面几乎都是刀剑相向、拳脚相加,今次人家又是池鱼之殃,她应该好好问候你的,好冤家。不过,你现在倒是多了一个接近她的理由。”
谢起云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白京墨。
白京墨被他看得起了鸡皮疙瘩,就知道他根本没安好心:“谢起云,你、你到底想干嘛?!”
谢起云看着他,牵了牵嘴角:“好兄弟?”
白京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