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雀生 > 37. 小满与萤火虫
    暮色褪尽,单戉草原。

    微风掠过草野,织起一片起伏的绿浪,远离了营帐的噪杂,原野上寂静得能听见草叶摩擦的沙沙声,以及螽斯和蟋蟀正在哼哼唧唧地讲着小话。

    谢起云一个人抱头,翘着二郎腿躺在草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程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边,他躺着,她站着,是以程三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他:“谢小满,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在看什么呢?”

    谢起云闻言坐了起来,答非所问:“你怎么从来不叫我谢二哥哥?”

    程三径自坐在了他的旁边,古灵精怪地说:“我有二哥哥呀,你的昭与哥哥。”

    “……”谢起云想了想,“那不一样。”

    “不管,我就喜欢这么叫。”程三歪着小脑袋瓜,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了,小满,小满,小满,多好听呀。”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谢起云嘴角微微下垂,眼底蒙上一层阴翳。

    “为何?”程三睁着圆圆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谢起云:“……”

    程三不太确定地开口:“是因为雪姨吗?今天也是雪姨的——”

    “我娘是因为生了我才去世的,血崩难下。”谢起云沉默良久,复而涩然开口,“所以我不喜欢过生辰,也不喜欢小满。”

    “谢起云。”九岁的程三装腔拿调,学着大人的口吻,试图安慰这个有些伤怀的谢二哥哥,“雪姨是很辛苦很辛苦,很难很难才把你带到这个世上的,就像我娘亲一样,她说她最大的心愿是希望我康健快乐,我觉得雪姨在天上看着你,应该也是希望你快乐的。今天是你的生辰,我也希望你快乐。”

    谢起云看着程三不说话。

    “喏,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程三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她把手帕打开,是两块被压碎的绿豆糕,她皱了皱眉,有点可惜地说,“啊,碎掉了。”

    谢起云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有点想笑,最后还是拿她没办法地笑了笑,拿过她的绿豆糕,吃了起来:“没关系,味道都是一样的,甜。”

    程三看他笑了,也跟着笑了:“我是看你席面上吃得少,怕你半夜饿肚子才给你偷偷带的,我是跟着你偷偷溜出来的,大人们都不知道,怎么样?感动吧。”

    谢起云:“好好好,谢谢程三妹妹。”

    程三:“你不要不开心,等中秋的时候,我让我娘亲给你做胭脂鹅脯。”

    谢起云:“那是你自己想吃吧。”

    程三:“你不是也喜欢吗?我以为你喜欢吃的。”

    “嗯,喜欢。”谢起云凝着远处的星空,淡淡地说:“我没有不开心,只是也谈不上开心。”

    程三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深奥了,她尝试理解地发问:“你是想雪姨了吗?”

    谢起云不置可否:“我还从未见过她。”

    程三双手支在膝头托着腮,语气颇为认真地说:“我在春伯的营帐里看到过雪姨的画像,你的眼睛很像她,很好看。你想她,就照照镜子吧,嗯……现在没有镜子,那你看着我,我的眼里现在就有你的样子,可以稍稍借你看那么一会会,就一会会。”

    谢起云看着她,没有看到自己,只看到她的眉目灿若星辰,他说不上那种感觉,便收回视线,偏过头,企图把自己灰败黯淡的心绪隐入夜色,没有说话。

    程三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你知道吗?小满是夏时令的第二个节气,单戉这里说的是麦粒渐满,我娘的故乡那边说的是江河渐满。这种天差地别的物候,竟然在同一天能用同一个词来形容,我觉得这山川美景四时风物好奇妙啊。我在话本上看到过一句话,后来也常听大人们提起,说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所以小得盈满是最好的情状,将满未满,小满,我喜欢这个名字。”

    “我娘是江南人,她以前说过江南那边小满这一天,百姓会举行‘祈蚕节’,演‘小满戏’酬谢神明嫘祖娘娘让蚕茧成熟,家家缫丝。光是听起来就很热闹、很有趣,我还从未见过呢。谢起云,以后等我们都长大了,有机会我们也一起下江南吧,听说江南那边春有苏堤春晓,夏有曲院风荷,秋有平湖秋月,冬有断桥残雪,什么时候去都不会错的。我们就听听昆曲,游游花船,要是能看上‘小满戏’就更好了,你说好不好?”

    谢起云眸光动了动:“好。”

    突然,程三偏过头看向谢起云,笑着对他说:“你闭上眼睛。”

    谢起云:“?”

    “哎呀,你闭上眼睛。”程三不由分说地把他的手拉至眼前,蒙住眼睛,“我叫你睁眼,你再睁眼啊,不准偷看!”

    谢起云有些无奈但被迫妥协地说:“搞什么,神神秘秘的。”

    程三把藏在不远处草丛的灯笼提了过来,她小心翼翼地把面上糊的灯笼纸戳破,顷刻间星星点点的荧光绿陆陆续续从灯笼中飞出,不一会儿竟然连成了一片荧光海,绿色的星星围绕着他们飞舞,放眼望去宛若星河倒悬。

    “谢起云,快看!”程三放下灯笼,发出一串银铃的笑声,似是很满意自己的杰作,“这是你的十一岁生辰礼物,生辰快乐!”

    谢起云看着这一片绿色星河,一闪一闪的荧荧之光,有一瞬的意动,原来小满这一天可以这样好。庄稼等待成熟,江河等待丰满,桑蚕等待丰收,他们等待一起长大。原来那些他难言也无法根除的伤痕,有一天会被崭新的、美好的、快乐的新回忆所温柔覆盖,令人心驰神往,心生眷恋。

    很多年以后,当他再次回望小满时,这一天不再只有对失去至亲的哀悼,对自己连坐的憎恶,还有绿豆糕的香甜,夏夜草野的微风,下江南的约定,还有程三为他抓的漫天星星。他很喜欢这个生辰,喜欢此刻,也开始喜欢谢小满这个名字。

    程三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但不妨碍她自说自话:“怎么样怎么样?喜欢吗?这些萤火虫还是我央二哥哥,带我去秋鸣山上抓的呢。我问他男孩子会喜欢什么样的生辰贺礼,他跟我说如果是送给心上人的话,姑娘家绣个绣帕就可以了。但是我想了想,你又不是我的心上人,我又不会绣绣帕,就想到了送你这个,绣帕你还是等有喜欢的姑娘再收吧。”

    谢起云还是没有办法地笑了笑:“人小鬼大,我很喜欢,谢谢程三妹妹。但是,我们是有婚约的,指腹为婚,我不能随便收其他姑娘的绣帕。”

    程三拍拍胸脯保证,大有义薄云天的架势:“放心,我借你这个胆。”

    “……”谢起云逗她,“你长大了,不打算嫁给我吗?”

    程三想了想:“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呀,这哪说得准。我们长大了想法是会变的呀,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谢起云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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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摸她的头:“好好好,那等以后程三妹妹想嫁给我的时候再说,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好。”

    “哎呀——”程三刚走出几步,不小心被一颗石子绊到,结结实实摔了一跤,手和膝盖都蹭破了皮。

    “怎么这么不小心?”谢起云把她扶了起来,检查了一下伤口情况,“回去要上点药酒才行。”

    “上来。”谢起云蹲下来,“谢二哥哥背你回去。”

    “我自己能走。”程三坚持,程家儿女哪能这么弱不禁风。

    “你这个样子,跟我一起走回去,我就要挨谢池春一顿好揍了。”谢起云姿势不变,回过头看她,“你应该不会想让我收到老爹的这份生辰贺礼的,对吧?”

    “嗯,毕竟谢小将军每天都能收到这样的贺礼,今日就免了吧。”程三笑着趴上了谢起云的背,头贴在他的肩膀上。

    谢起云把程三背了起来,月光下边走边说:“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呢,我最近开始跟二哥哥习武了,爹爹说等他这次出塞回来就送我一把兵器防身,已经画好设计图纸和找好锻刀师傅了,还差一点材料,叫我等等。”程三期待着,很愉悦地说,“我以后啊,说不定也会像爹爹和大哥、二哥哥一样成为一名武将,不过也有可能会成为江湖草莽,朝廷的心腹大患,好像当女侠听起来也不错,嘿嘿。”

    “喜欢习武?”谢起云笑着问。

    “嗯……不讨厌,原来我娘亲不予赞成我习武的,觉得家里除了她之外都是武夫好像不太好,一家人成日打打杀杀,提心吊胆的,她更希望我成为一名普通的女子,过平凡的生活。三餐烟火暖,四季皆安然。”程三偏了偏头,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那为何……”谢起云顿了顿,“因为公主和亲?”

    “嗯,我娘亲说男人保护不了女人,女人只能自己保护自己,女孩子还是得会点拳脚功夫才行。我前几天偷听到我爹娘聊天,这次爹爹会在单戉等送嫁队伍过来,然后一路护送公主去花戎国都。谢起云,我有点不太明白,为什么别人成亲,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但是公主成亲,爹爹和娘亲好像都不太高兴,甚至看起来还有点生气呢?”程三不解。

    “因为别人成亲是为了幸福,公主成亲是用自己的幸福,换取两个邦国的长治久安。所以,师娘说得也没错,男人保护不了女人,甚至还要一个女人去保护男人的江山,这是大昭的耻辱。”谢起云想了想,又问,“你知道公主叫什么名字吗?”

    “我听爹爹说过,好像叫沈颜笙。”

    “嗯,我们要记住她,她是我们大昭的女英雄。”

    “谢起云。”

    “嗯?”

    “你以后不是要当将军吗?”程三依偎在他的肩头,感到很踏实,她若有所思又怅然地说,“你以后能保护好单戉吗?保护好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不要再让我们的公主背井离乡了,她自己一个人在那么远,那么远,没有家人的地方该有多难过啊。公主应该嫁给她喜欢的儿郎,被自己的家人、子民和国家保护,我们的公主应该得到幸福,像每一个大昭的女子一样。”

    “程微与,我答应你,我一定会竭尽所能,保护好单戉,保护好谢家。“谢起云偏过头,几乎与她呼吸相闻,给出他迄今为止人生的第一个郑重承诺,“保护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