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正,云水客栈。
雀生“吱呀”一声推开房门回到房间,她听到一阵低回的隼叫,三短一长,是陆宜。雀生没有点灯,而是径自先去开了窗,陆宜腰上和手上都缠了绳索,她倒身轻轻一跃,就跳进了房间,解开绳索,然后把一个包袱放到了桌子上。
“你先躺床上吧,我要点灯了。”雀生拆开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煤油灯,单从外面的窗户上看,只看得到她一个人坐在案前的身影。
陆宜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腹前,看着床顶:“主子,你怎么才回来?还跟了一条尾巴,昆山就坐在大堂,那个位置刚好对你这个房间的一举一动,一览无余!他今晚要盯你!”
雀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起来:“这也是我刚准备跟你说的,情况有变,今晚你留在我房中,我一个人去探营地。”
陆宜马上换了一个侧躺的姿势,用手支着脑袋,看向雀生:“那怎么成?太危险了!主子,不成!要去一起去!”
雀生转过身,也看着陆宜:“昆山是谢起云派来盯我的,如果房里没人,我的身份很容易暴露。虽然我现在在谢起云那里也并不清白,但是他没有真凭实据,我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我现在还需要陆铃风这个身份,做一些事,所以今晚必须有人留在房间。”
陆宜眉心拧成川字,心里发急:“那不能是你睡了吗?熄灯睡觉不行吗?总不能不让人睡觉了吧?”
雀生似是拿她没有办法地笑了一下:“行,但昆山只要在门外敲几下门验证一下,瞒不过去的,他是谢起云的人,多少带点脑子,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陆宜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行:“那我一个人去探营地!”
雀生敛了笑意:“胡闹!这是命令!这次行动很重要!”
陆宜仍不死心:“我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雀生心意已决,“酒都送到营地了吗?”
“嗯,”陆宜说,“我亲眼看着耿泗和耿大满,送进去才回来的。”
“那就行,我伺机行事。”雀生打开桌上的包袱,把夜行衣、双鱼刀和暗器拿了出来,她边换衣服边说,“如若发现情况不对,我会取消行动,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陆宜这才作罢。
雀生换好衣服,蒙面裹头,带好刀和暗器,然后熄了灯,拉着陆宜适才解下的绳索,跳窗落地。陆宜摸黑起身,重新点灯,然后学着陆铃风的样子坐在案前,等待雀生归来。
熄灯的那一瞬,昆山马山望向陆铃风的房间,顷刻间房间又重新亮堂了起来,看来有风,昆山笑着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未免太草木皆兵了。
石棉村。
乌犁把冬婶支走后,主屋里只剩下他、谢起云和白京墨三个人,他坐在上首的位置,谢起云坐在下首。
白京墨站立着打量着周遭,并不着急落座。他看乌犁穿着一身佛头青的短打装束,肤色因为生活奔波而晒得有些黝黑,不知道是因为上了年纪还是生活习惯不好,他看起来有些瘦弱,背部有些佝偻,乍看之下跟其他村民别无二致,身上已然看不到一丝从前做京官的痕迹。可以说他融入得很好,也可以说他把自己伪装得很好。
“说吧,你们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乌犁好像并不意外,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是应该叫你冬生,还是乌犁?”谢起云没有回答乌犁的问题,他眯了眯眼睛,诚心请教。
“该来的还是来了,你既已知晓了我的身份。”乌犁呛声,“又何必故弄玄虚明知故问。”
谢起云没有理会他的讽刺,话锋一转:“怎么样,躲在丰茂乡的这八年?听说你在这边做起了药材的营生,还经营得有声有色,所以买宅置地安居乐业。后来药材的营生没了,现在转头出摊卖甜酿了,小本生意也尚可,食得人间烟火气。我还听说你后来娶了隔壁村上水径的一个寡妇,现在叫冬婶,虽然没能为你添个一儿半女,但是夫妻感情和睦,相敬如宾,也不失为另一种福气。街坊邻里都盛赞你为人老实和善,很好相处,还从未见你在人前红过脸,上到六七十的花甲,下至三五岁的稚童都很喜欢你,是石棉村有口皆碑的冬叔。”
乌犁陡然被说红了脸,他高声喝止:“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起云缓缓平静开口:“他们知道你以前犯的事吗?乌牧监?”
乌犁很久没听过“牧监”这个词了,当年的风风雨雨已然恍如隔世,那些血腥的动荡、漫长的离乱早已尘封在记忆深处,如今尘沙扬起山雨欲来,让他感到陌生,也让他感到害怕,他好像只认得并重复着刚才那句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起云眼神锐利地盯着他,肃声道:“我想要知道真相,当年太仆寺上上下下遭清洗的真相,程家兵败案的真相!”
乌犁冷哼了一声:“什么真相?你看到的就是真相!”
谢起云眼底略过一丝深意,他勾唇一笑:“没有隐情,你为何跑来这个犄角旮旯隐姓埋名?是京都的酒不好喝,还是京官难做?是石棉村还是冬婶,真好到值得让你更名换姓、数典忘祖了?我没看出来。”
乌犁被这一番话激怒:“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谢起云不答反问:“还记得杨沛吗?你以前手底下的一个录事。”
乌犁怒道:“不记得!”
谢起云沉声道:“但他记得你。”
谢起云起身,他负手在乌犁面前踱着步,不疾不徐:“杨沛说,当年故五皇子的马死了,他因为跟当时的寺丞商祝荣有过龃龉,恰好商祝荣又在负责此案,要推他出来顶缸。他情急之下想找你商量对策,无意之中撞见你跟另一个寺丞塞冬在交谈,他听到你说因为时间紧急,此次从北直隶民间孳牧征调过来的马有点问题,要不要上报。塞冬说现在大战在即,如果把问题上报,边军很有可能无马可用。”
“听到这里,”谢起云问,“还需要我继续往下说吗?需不需要我帮你再回忆回忆?乌牧监?”
白京墨看了谢起云一眼,眼神很微妙,因为有价值的线索,当时杨沛就交代了这么多,再多就没有了。谢起云完全是在虚张声势炸乌犁,所幸杨沛提及的点都在关窍上,乌犁拿不准杨沛听去了多少,又听到什么程度,进可攻退可守。谢起云的饵已经下了,端看他上不上钩了。
与此同时,青竹峰山脚营地。
雀生放眼望去,营地的守卫几乎全倒了,酣眠已经开始起作用了。她快速进入营地,从醉得东倒西歪的巡逻守卫身上,拿起他们的佩刀仔细端详,她用手指大概量了一下。大昭的军用长刀规定长三尺、宽一寸六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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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长二尺四寸、宽一寸三分,这些刀完美符合军用标准!雀生举着刀,凑近旁边的火盆一看,上面还有铭文,是王恭厂的刀!果然,出自工部!
雀生放下刀,像秋风扫落叶般,一个营帐接着一个营帐快速掀帘扫眼,她要找兵器库,这些人要造反就要操练,要操练就一定有兵器库!
他们是如何搞到王恭厂的兵器的?从武库司提领兵器必须勘合验符,凭皇帝敕令或者兵部调令,符牌分为两半,内府和兵部各执其一,提领时需两半严丝合缝方可生效,符牌造假的可能性不高。未验勘合擅自提领属于重罪,领兵将领与库吏同罪,按《大昭律》可叛流放或死刑。问题会出在领兵将领或者库吏身上吗?
雀生站定,她叉腰活动了一下脖颈,抬头的瞬间瞥见天边的月面仅余细弯,刚过了白露,马上就八月了,好快。
八月,对,八月!
还有一种特殊情况,京营操练!大昭的京营会在春秋两季开操,可以临时借用武库司的兵器,操练结束后全数归还。开操前,各营会根据实际在营的人数进行统计,随后由主帅、副将、千户、百户等层层负责,前往王恭厂或者武库司统一关领,再统一配发给士兵。这里提领兵器时,只需出具调令文书即可。
马上就是京营的秋季大操了,大昭的秋操从八月开始一直延续至十一月结束,为期三个月。如果有人用一批普通军械,调换武库司借出的皇家军械,到期再换回来归还,这样操作的难度就大大降低了。如果军械顺利归还,这件事没人发现根本无从追责。再者说,三个月能决定很多事情了。成,无需追责,败,偷换军械应该已经是所有罪责里,最小的罪责了。
雀生边想边走,这个营帐没有,这个营帐也没有!他们到底把兵器放在哪呢?都快走到主帐了。对,耿泗说今夜营地招待的是京都来的大官,叫苏大人。来都来了,不妨去见见这位苏大人,回头查查此人的来历,说不定会有别的线索。
雀生掀起帐帘,刚要走进主帐,身后突然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和脚步声,她闪身躲到比较角落的阴影处躺下,屏住呼吸,佯装醉倒的士兵。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人?难道是没有赶上接风宴的漏网之鱼?听声音加起来好像有五六个人!
“他们怎么都喝成这个样子了?不应该啊,全倒了。”
“三霸不是号称千杯不醉吗?吹牛的吧,行不行啊。”
“不对,情况不对,看来有人冲着苏辄来的。”
“没想到咱们被罚去搬兵器,反而躲过了一劫。”
“是了,妈的,之前被石棉村的那帮屁民闹怕了,说咱们是山匪,上头怕太多兵器搁这,容易出事,要转移到马场。人家是一句话的事,我们却要累死累活,也没个人管饭,操!”
……
原来这里的兵器是被转移到了隔壁马场,难怪她找不到了,好一出灯下黑!等等,其中一个人的声音,为什么这么熟悉,她好像在哪里听过,想起来了,是屠苏!
雀生能听到有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眼皮一跳,心跳加快!突然,一个酒坛朝她这个方向狠狠砸来,她挪身一滚,堪堪避过,酒坛应声碎裂一地,她整个人也随即完全暴露在了屠苏的视线范围之内!
“又见面了,小娘子!”屠苏挑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