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耿大满状若无意地开口,“你上次昧下的营里的采买用度,你还记得的吧?”
“耿大满!你什么意思?”耿泗愤愤道,“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我把它捅到苏大人面前怎么样?”耿大满堆起一个虚伪的笑,“我喝不到汤,你他娘的也甭想吃肉!我们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看到有更好的船了,就想把我给踹了,叔,没有这么好的事!明明我才是你的亲侄子,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给你鞍前马后,曲意逢迎,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结果呢,那姓曲的勾勾手指头就让你自挖墙脚,临阵倒戈。还可真是令人寒心啊,叔。”
“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姐姐吗?”耿大满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甚至变成带着哽咽的威胁:“你要为了一个外人跟我反目成仇,最后闹得鱼死网破,身败名裂吗?要不要试试看?我说到做到!”
“大满,事情没你想得那么严重,怎么还跟叔急眼了呢?”耿泗油滑惯了,知道这种人这种场面怎么对付,说白了不就是钱嘛,所有的问题都是分赃不均。
他游刃有余道:“今儿个本来就是要用你的酒,那姓曲的突然过来这么一搅和,我也很意外。但是你说得对,这来路不明的酒咱不能要,叔总不能因着一个外人,连自家的亲侄子都不要,血浓于水啊,那姓曲的算个什么东西。我这就出去让那个姓曲的,带着他的臭钱、他的酒一起滚蛋,你冷静一点。”
耿大满:“真的?”
耿泗:“骗你作甚?叔说的话还能有假?你的酒到哪了?”
耿大满:“阿宽现在应该已经过了雨花巷,在来青鱼街的路上了。”
耿泗:“嗯。”
耿泗、耿大满一起走回曲中的面前,耿泗一脸歉意地对曲中说:“曲老板,这次恐怕要拂了你的美意了,这钱和酒我不能要。”
曲中对耿泗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还没适应:“这……”
耿大满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他右手竖起大拇指对着自己,挑眉道:“我的酒已经在来青鱼街的路上了,曲老板请回吧。”
曲中还想要争取:“泗爷,我的委托人说,这个钱你可以不要,酒可以送给你,任凭你处置。”
耿大满“嘿”了一声:“无功不受禄,你会有这么好心?肯定是想在背后给我叔使什么绊子,姓曲的我告诉你,赶紧带着你的臭钱和你的酒一起滚蛋,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曲中这下确认彻底没戏了,悻悻走出三元饭肆,推着酒车走了。
陆宜见状,赶紧结账,拉着阿无,跟上曲中。
曲中停下来,把两份酬金,一共四十五两还给陆宜,他一脸歉意:“陆姑娘,实在不好意思,事情没办成,钱和酒都没送出去。”
陆宜收回耿泗没要的那二十两,把原来的二十五两定金塞回曲中的手中:“这个结果我们主家也能预见,但是这是属于你的报酬,你拿着。”
“这……”
“你拿着。”
“好吧,谢谢陆姑娘。”
“你简单和我说说经过。”
“好。”
……
陆宜听完,抓住其中的重点:“你是说耿大满的酒已经在来青鱼街的路上了,那岂不是快到了?”
曲中点头:“是啊,陆姑娘有何打算,这些酒要怎么办?”
陆宜问:“你认识耿大满送酒的伙计吗?”
曲中说:“认识,那个人叫阿宽。”
阿无小声插了一句嘴:“姐姐,那个阿宽我也认识。”
陆宜勾唇一笑,忽然计上心头,她对曲中说:“曲老板,今天麻烦你了,这些酒就交给我吧,推车晚一点再送回酒肆可以吗?”
曲中摆了摆手:“不用了,陆姑娘已经给得够多了,这推车我送你了。”
陆宜不置可否:“那曲老板回去睡个好觉吧。”
曲中拱手作揖:“这两天谢谢陆姑娘这么照顾小店生意,有空常来,下次我请姑娘们喝酒。”
陆宜应了:“好。”
青鱼街。
烈日当空,阿宽满头大汗,他一边推着酒车,一边抱怨道:“好你个耿大满,每次都是这个吊样,一到干活的时候就尿遁,跟人沾边的事,你是一件不做!送完这次老子就不干了,他妈谁爱干谁干!就这么点月钱把人当畜生使!操!”
陆宜跟阿无推着酒车,与阿宽错身而过,陆宜给阿无使了一个眼色,阿无假意跌倒顺势扑倒了阿宽。
“哎哟,你干什么干什么——”
“啊啊啊,我的车——
顷刻间酒车脱手,陆宜手疾眼快单手拉着车把,另一只手掏出弹丸,往阿宽已经脱手的酒车车轮打去,酒车飞速冲了出去,急急撞到了两三个摊贩,只见有无数鸡蛋和菜叶顿时腾空又落下,砸了路人一脸。那一车的酒坛也应声倒地,碎裂成一片狼藉,伴随着很多人的骂骂咧咧。
“啊啊啊——我的酒!你、你们赔我的酒!”阿宽起身,反手逮住阿无的手不放,“是你,是你撞的我,你要害我!你知道这些酒是给谁的吗?算上你算上我的命都不够赔的!我要见官,我要带你去见官!”
陆宜放好酒车,走了过来,阿宽看到陆宜气不打一处来:“还有你!你们是一伙的,跟我一起去见官!”
陆宜见状笑了笑:“大兄弟先别急啊,我们也是送酒的,你这酒没了我们赔就是了,不用开口闭口就是见官。大家都是打工人,领一天工资干一天活,把事情闹大了谁都讨不到好。”
阿宽想想也是,遂试探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赔?”
陆宜指了指旁边的酒车,然后抱臂道:“我们那车的酒归你,然后多付你一个月的月钱,如何?”
阿宽心里其实已经被说服了,但是面上犹豫道:“可是你的酒,跟我的酒又不一样,能这么换吗?”
陆宜两手一摊:“那你说怎么办?”
阿宽底气不足地高声道:“你再加十两银子,我们就一笔勾销,你们两个要帮我把这些酒,搬到我的酒车上,怎、怎么样?”本来他就打算干完这一票就炒了耿大满,酒对不对得上号跟他有什么关系?把酒送完,拿着钱,拍拍屁股走人,从此江湖不见。
陆宜预想了很多,但没想到是狮子小开口,她倏而一笑,一锤定音:“成交。”
未初二刻,云水客栈。
白京墨去敲了敲陆铃风的房门,“陆姑娘,你好了吗?谢二起了,我们一起用完午膳,就可以出发了。”
“好,你先下去吧,我马上。”雀生应着。
白京墨:“好。”
雀生下楼的时候,看到四方桌上谢起云、白京墨坐在一处,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白京墨笑得眉眼弯弯,谢起云笑意未及眼底。
两个人看过来:“陆姑娘。”
雀生坐在了白京墨的对面:“白公子,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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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起云:“抱歉,昨晚喝多了,让大家久等了。”
雀生:“原来你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谢起云:“……”
白京墨赶紧打圆场:“都饿了吧,我们先用膳吧。阿云,你喝点粥,陆姑娘,你尝尝这个挂炉烤鸭,特地给你点的。”
雀生的语气倏而柔和了起来:“谢谢。”
自从王妃走了之后,她就再也没吃过挂炉烤鸭了。
谢起云闻言瞥了陆铃风一眼,随即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喝起他的粥。
“诶,你个小叫花子,往哪里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客栈的伙计揪住阿无的衣领,要把他扔出去。
“你别碰我,我找仙女姐姐,我找仙女姐姐——”阿无挣扎,企图摆脱伙计的钳制。
“还仙女姐姐,我们这不是南天门,不住神仙。再编这种鬼话来骗吃骗喝,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别碰我,我找仙女姐姐,我找仙女姐姐——”
谢起云、白京墨、雀生循声望过去,雀生觉得这个声音好熟悉,是阿无!
雀生起身,边走过去,边对赶人的伙计说:“放开他,他是我朋友,来找我的。”
阿无循声回头,眉开眼笑:“仙女姐姐!”
谢起云、白京墨显然有些状况外,两个人用眼神无声交流——
“什么情况?”“不知道。”
“认识吗?”“不认识。”
雀生拉着阿无的手,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阿无坐到了谢起云的对面,雀生问阿无:“想吃点什么?”
阿无摇头:“阿无吃过了,陆宜姐姐请的。”
白京墨笑着说:“陆宜姑娘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雀生解释:“昨晚很晚才到的,怕大家都休息了,就没招呼上。”
白京墨问:“她跟我们一起吗?”
雀生说:“我吩咐她去查点别的事情,我自己跟你们去就行了。”
白京墨闻言点点头:“也好,都不耽误。”
雀生转过身对阿无说:“是陆宜姐姐让你来找我的吗?”
阿无认真地说:“嗯,仙女姐姐,陆宜姐姐说她原来买的杏仁糕吃到一半的时候,被人撞掉了,吃不了了。但是因为原来的那家点心铺子有人排队,她换了一家远一点的点心铺子,买了枣泥山药糕,说是一样好吃,她吃好了,不用等她吃饭。”
雀生心下翻译这段话,陆宜说曲生酒肆的老板送酒送到一半被人截胡了,是耿泗的侄子耿大满截的胡,她决定用耿大满的名头,她换了耿大满的酒,目的达到了,她完成了,不用接应她。
谢起云莫名其妙地看了陆铃风和阿无一眼。
白京墨听笑了:“陆姑娘,没想到你们的主仆情谊这样要好,这么细碎的琐事都要特地差人传达。”
雀生摸了摸阿无的头,温柔地说:“好,我知道了,谢谢阿无,你回去告诉陆宜姐姐,我今夜等她一起用晚膳。”
阿无笑嘻嘻地说:“好~阿无一定带到。”然后人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雀生坐正了身子,她心情大好:“让白公子见笑了。”原本因为时间被谢起云一再拖延而带来的急躁,因为陆宜带来的好消息而一扫而空,连带这时的谢起云她都看顺眼了。
这时,昆山走过来,见礼:“主子,白公子,陆姑娘,马车已经套好了,随时可以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