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云水客栈。
雀生听到一阵隼叫,三短一长,陆宜出发了。她起床梳洗完毕下楼,碰到正在大堂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喝茶的白京墨。
“早,陆姑娘。”
“早,白公子。”
雀生在白京墨的对面落座,白京墨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的面前:“是我带过来的蒙顶石花,陆姑娘试试,看喝不喝得惯。”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雀生捧起茶盏,吹了吹茶面,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她仔细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笑着说,“云岚蒸腾,鲜醇回甘,齿颊留香,是好茶。”
白京墨:“陆姑娘喜欢就好,陆姑娘看看吃点什么?”
雀生:“我都可以,白公子看着点吧。”
白京墨:“好。”
半晌,伙计上完菜,雀生打量了一下四周,白京墨心领神会,解释道:“谢二昨晚宿醉,还没醒,咱们先吃,不用等他。”
“陆姑娘可以尝尝这个羊头签,”白京墨介绍,“是他们家的特色。”
雀生:“好。”
与此同时,雨花集市。
“泗爷来啦,瞅瞅我这鱼,生猛活跳,肉厚刺少,要不要来二三十条?保证鲜掉眉毛!”鱼贩从水里提起一尾鳌花,鳌花挣扎着四处溅水。
“别提这么近,溅得我一身腥。”耿泗皱眉摆了摆手,煞有介事地问,“有没有添头?”
“有有有!”鱼贩忙道,“我专门留了两条滩头鱼孝敬泗爷您呢!”
“能不能打个九折,”耿泗举起右掌,“这个鳌花我要五十条。”
“成。”
“给我送到老地方。”
“得咧,您慢走啊,泗爷,下次再来啊!”
耿泗向前走,手背向后摆了摆手。
“哎哟喂,这不是我的泗哥嘛,怎么样,今晚赏脸一起喝两盅?”猪肉贩子一边剃着猪腿肉,一边招呼耿泗。
“弟,今晚不行,今晚有正事要招待京都来的大官,回头,回头哥俩再喝两盅。”耿泗指了指摊贩上的猪肉,“这块、这块还有那一块给我包起来,然后再给我整半扇猪送到老地方。”
“好咧。”
“还是老规矩。”
“成。”
……
陆宜保持着不被发现,又不会跟丢的距离,跟在耿泗身后,确认今天还是他出来置办采买,搜刮民脂民膏她就放心了。耿泗说的老地方是青鱼街的三元饭肆的后厨,这家饭肆是他老舅开的,他一般先在集市上把东西点好,然后自己再回到三元饭肆喝点小酒,等摊贩们把东西都送齐了,他再差人装车一起拉回营地。
陆宜看了一眼天色,从雨花集市走出,向曲生酒肆走去。陆宜到的时候曲生酒肆的老板曲中刚好开门营业。
“老板,我来提酒。”陆宜把提酒票据递给曲中。
“好的,陆姑娘,只是这么多酒,要送去哪呢?”曲中问。
“老板怎么称呼?”
“免贵姓曲,单名一个中字,东南西北中的那个中。”
陆宜:“是这样的,这批酒呢,是我们主家送给一位京都来的大人接风洗尘的,但是又不太想让他知道,怕觉得有欠人情。我们主家想通过别的方式,把酒送出去。”
曲中:“这个别的方式是指?”
“你。”
“我?”
“这一趟不白跑,”陆宜说,“事成我们主家会再付五十两银子当作酬金,我可以先给二十五两定金,曲老板意下如何?”
“好是好,”曲中迟疑道,“但是这么高价,该不会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吧?”
陆宜柔柔一笑:“曲老板放心,杀人放火的勾当我也不干,只是送个酒。”
曲中心想,此人说的主家应当是昨晚那个出手不凡的姑娘,一口气买下他的酒,五十两买他两个时辰,那今天再花五十两让他跑个腿好像也无不可,他十万分感慨,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曲中想了想,复而开口:“陆姑娘想怎么个送法?”
陆宜走近两步,用仅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量说:“这个人叫耿泗,大概午时的时候,会在青鱼街三元饭肆吃酒,你跟他说有一位故人想给苏大人接风洗尘,是以送了一批酒过来,但不便透露名字。想通过他的手,给苏大人送去,我们主家会给二十两作为酬金,不白送。”
曲中提出疑问:“那如果他不收钱,也不送酒呢?”
陆宜语气不变:“他不收钱的话,酒就送给他,送不送随他。”
曲中霎时觉得这个差事也不是很难,痛快地应下了:“成。”
“你先把酒都码出来吧,”陆宜提议,“我在这看着,然后你去找个推车,酒我跟你一块儿送过去。”
“推车今天搁家里了,”曲中说,“折返要点时间,劳烦陆姑娘等上一等。”
陆宜:“没关系的,店我给你看着,你慢慢来。”
曲中:“成。”
午时,云水客栈。
雀生与白京墨已经手谈了几局了,她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但是面上却不显,她托着腮,漫不经心道:“这都午时了,有些人的架子还可真是大,去哪都得让人候着。”
白京墨听出她的意有所指,特地失误让她吃了半子,赔笑道:“他平常不这样,也就昨天,陆姑娘是有事吗?有事的话你可以先去忙,等谢二醒了,我再让昆山去知会你。”
雀生:“……”
这怎么知会?她走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中途根本走不开!谢起云这个乌龟王八蛋,酒量这么差学人喝什么酒!净给人添乱了,只希望陆宜一切顺利。
白京墨看出她的犹豫,随后给出解决方法:“再过半个时辰,他再不起来我就亲自去摇人,刚好到饭点,用过午膳再出发,陆姑娘意下如何?”
雀生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嗯。”
与此同时,三元饭肆。
耿泗自己一个人一桌,已经在吃着菜喝着酒了。陆宜和曲中推着酒车在三元饭肆的不远处停下,陆宜跟曲中交代了几句就走了,曲中一个人把酒车推到饭肆的门口一侧放下,进去跟耿泗聊来意。
陆宜就在三元酒肆对面的茶楼坐下,留意耿泗的举动。忽然她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屁孩跑过,有点眼熟——是昨晚雀生送过杏仁糕,还帮忙去云水客栈通知昆山接谢起云的那个小乞丐,好像叫阿无?
“阿无,阿无——”陆宜叫住他。
“姐姐,你叫我?”阿无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陆宜,有点疑惑为什么她会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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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见过你,你吃了仙女姐姐的杏仁糕。”
“你是仙女姐姐的朋友吗?”
“是啊,你吃过了吗?”
阿无摇了摇头。
“那姐姐请你吃饭,”陆宜说,“你帮姐姐给仙女姐姐带句话好不好?”
“好啊好啊。”阿无笑道。
陆宜问阿无想吃什么,但他表现得很拘谨,她猜测小孩子会喜欢的口味,点了一桌菜,阿无开心地吃了起来,她吃得很少,注意力要集中在对面的耿泗和曲中的交易进展。
不知道耿泗说了什么,曲中突然站了起来,径自去门口的酒车上拿了一坛酒大喝了一口,然后把酒坛放在了饭桌上,看来是自证这批酒的清白。其实他喝了也没事,酣眠在喝下去的一个时辰后,人才会陷入沉睡,一个时辰他也该回到酒肆了。这些酒就算用银针也试不出来,本质上酣眠算不得毒。看来他们已经聊到后半段了,曲中开始掏银子了。
就在耿泗要接过银子的时候,耿大满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三步并作两步,伸手截住了耿泗的手,大声说:“——且慢。”
耿大满用力指了指门外的酒车,然后指着曲中的鼻子喝道:“好你个姓曲的,挖墙脚挖到我亲叔这里了是吧?!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曲中摆手辩解:“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受人之托——”
耿大满怒目圆瞪地打断他:“这种程度的鬼话骗骗自己得了!”
耿大满急急拉着耿泗到饭肆的后厨角落,一脸不可置信地睨着耿泗:“叔,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这一单给我的吗?我的酒车都已经在半路了,要不是我急着过来解个手,你是不是就收了那姓曲的钱,还有那姓曲的酒?!把我给踹了?”
耿泗笑着拍了拍耿大满的肩膀,试图安抚:“大满啊,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叔没有不做你的生意。”
耿大满一脸不信:“可是那酒、那钱?”
“曲中说苏大人的一位故人想为他接风洗尘,所以想通过我送这批酒到今晚的席面上,并答应给我二十两酬金。”耿泗实话实说。
“叔,你糊涂啊!这个时候怎么还这么拎不清?你不是说今次招待的是京都来的大官吗?这来路不明的外酒怎么能随便送?真喝出个好歹来,责任是你担,还是那个姓曲的担?那姓曲的管挖不管埋,才二十两就晃花你的眼了吗?你要不要掂量一下,你的命难道就值二十两?”耿大满苦口婆心竭力劝说。
“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也考虑到了,然后曲中当着我的面喝过那酒。”耿泗探出头看了一眼,外面还站着神色自若的曲中,“他没事,那酒没问题,他还说我不信可以自己喝喝看,你要不要试一试?”
耿大满:“叔,你是打定主意要那个姓曲的酒了?”
耿泗:“我好像没有不要的理由。”
耿大满:“那我的酒呢?”
耿泗:“放在三元,叔下次再要。”
耿大满知道耿泗说的下次再要,就是不要的意思了,他这个亲叔他可太了解了,爱贪小便宜,谁给的甜头多就用谁的,认钱不认人。什么苏大人的故人,放他娘的狗臭屁!只是想借这个由头把他彻底换掉罢了,凭什么?他决不能让这个姓曲的得逞!决不能让他们狼狈为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