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雀生 > 30. 生忌
    暮色四合,云水客栈。

    “陆姑娘,舟车劳顿一天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明天我们再一起去寻人。我跟谢二的房间就在二楼,刚好在你的底下,你有事随时喊我们。然后你看晚膳要不要一起用,或者有其他什么别的安排也可以。”白京墨笑着说。

    “晚上要是想出去,可以让昆山跟着。”谢起云淡道。

    “不用了,我晚一点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就在附近随便逛逛而已,就不麻烦大家,晚膳就不一起了。”雀生非常客套地拒绝。

    白京墨:“好,那你自己注意,还是那句话,有需要随时知会我们。”

    雀生:“会的。”

    话音一落,三个人陆续上楼去找各自的厢房了。白京墨的房间跟谢起云挨着,谢起云刚要进自己的房间之时,被白京墨叫住了。

    “阿云,你……”白京墨欲言又止。

    “京墨,我没事。”谢起云轻描淡写。

    “晚膳一起用吗?”白京墨知道结果,但还是象征性地问询。

    “不了。”谢起云声音的尾调都压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好。”

    “嗯。”

    今天是程三的生辰,也是程锦年的忌日,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滑稽又残忍,让一个本该值得欢喜庆贺的日子,变成一个人穷尽一生都无法消弭的伤痛,是程三的,也是他的。

    程三,她……还活着吗?活着的话为什么这么多年了,都不来找他?八年了,他好像穷尽了一切办法,遍寻不得,生死不知,下落不明。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现在应该出落成一个袅袅亭亭的大姑娘了吧。往年的今日都是怎么度过的?有人陪吗?会吃长寿面吗?想起家人一定会哭鼻子的吧。

    他好想安慰她,但好像除了安慰他什么都给不了,他如今甚至连安慰都给不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给老师、给程家泼脏水,线索查到哪里就断到哪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这桩旧案快被人们遗忘,这让人气馁,也让人绝望。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走到现在,真相吗?正义吗?公道吗?这条路走得太久,他有点不确定了,他真的可以做到吗?

    明天,明天他们就能找到乌犁,比之之前的八年里,已经无限接近他所能触碰到的真相了。

    谢起云没有休息,他放好佩刀和行囊,就出去了。他在沿河小酒肆的外摊上喝着闷酒,一盏接着一盏,那种辛辣的灼热感滚过喉头,让五脏六腑顿时都烧了起来,那种粗狂的、暴烈的感觉把他席卷,像单戉经年的风沙刮得人生疼,让人上头,也让人晕眩。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的对街,她蹲下来摸了摸一个小姑娘的头,不知道跟小姑娘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小姑娘突然很开心。小姑娘笑了,她也笑了。她掏钱了,哦,原来是买了小姑娘的糕点,小姑娘可以提前回家了。嗯?点心买了却不吃,转手就给了附近的一个小叫花子?做戏给谁看呢。

    哼,沽名钓誉。

    雀生起身的时候,忽然看到在不远处的酒摊上,正在买醉的谢起云,灯火并星光一起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股她自己都有点说不上来的伤怀和寂寥。可能是因为每次狭路相逢,两个人几乎都是针锋相对,见惯了他的凌厉、狠绝和不留情面,忽然间触碰到他脆弱的一面,反而让她生出一种不自在。他们好像天生就不适合,这种怜悯与被怜悯的关系。

    是白日里在马车上,白京墨提及单戉的缘故吗?那时候就见他兴致缺缺、语气寥寥。所以——这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京都看似一个酒醉金迷衣香鬓影的名利场,人人趋之若鹜,可能之于谢起云,之于自己而言,它只不过是功名利禄设下的一个完美陷阱,一座塑了金身的樊笼罢了。单戉的鹰应该驰骋在单戉的天空之下,而不是禁锢在这高耸冰冷的宫墙之中,沦为上位者手中攻伐生杀的棋子。

    雀生走到谢起云的旁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坛,只见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已然红透,坐姿也不复平素的端正,整个人都快贴到桌案上了,已经不是那个会居高临下,会咄咄逼人,会反唇相讥的金吾卫指挥使了。这是喝了多少?大昭的酒鬼真是多!

    雀生:“谢起云。”

    谢起云:“……”

    雀生:“谢起云,你醒醒。”

    谢起云:“……”

    雀生:“谢起云,白京墨呢?昆山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

    谢起云:“……”

    得,白问,看来是已经烂醉如泥,不省人事了。

    “姑娘,你俩认识啊?”酒肆的老板见状,两只手交握,杵在一旁,开口询问。

    雀生:“嗯。”

    “我们店要打烊了,你看要不先把酒钱结一下,然后——”

    “你酒肆的这些酒多少钱?”雀生打断了酒肆老板的然后。

    “三百钱。”

    “我不是问这位公子喝了多少,我问的是你酒肆里的这些酒一共多少钱?”

    “五十两。”

    “好,这里是一百两。”雀生从荷包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酒肆老板,她吩咐:“五十两买下你的这些酒,明天帮我送到一个地方,会有一个姓陆的姑娘来接应,她到时候会告诉你送去哪。另外五十两买你两个时辰,酒肆过两个时辰再打烊。你帮我照看好这位公子,晚一点会有人过来接,还有,不用提我。”

    “好好好。谢谢姑娘,我一定照看好这位公子,姑娘大气,我一定守口如瓶。”酒肆老板接过银票恭声道,一张脸都快笑烂了,没想到临近打烊,还能碰到这等好事。

    “给我写张提酒的票据吧。”

    “好。”

    雀生重新走到适才送了杏仁糕的小乞丐面前,小乞丐记得她,人美心善的仙女姐姐,看到她走过来,立马亮出谄媚的笑:“仙女姐姐,你怎么又回来了?”

    雀生柔柔开口:“想拜托你一件事。”

    “好啊好啊,吃了仙女姐姐的杏仁糕,阿无就是仙女姐姐的人了,仙女姐姐有事尽管吩咐。”阿无有求必应。

    确实是一张刚吃了杏仁糕的嘴,还挺甜。

    “阿无,你帮我跑一趟云水客栈,找一位叫昆山的公子,就说谢二公子在雨花巷沿河的曲生酒肆喝醉了,过来接一下。这位昆山公子要是问起,你就说是酒肆老板差你来的,记住了吗?”雀生说。

    “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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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无点了点头。

    “然后这个你拿着。”雀生塞给阿无几块碎银,“不是跑腿费,是仙女姐姐给你的见面礼。”

    “好。”阿无笑笑说。

    一个时辰后,雀生负手站在曲生酒肆对面的万花楼二楼的窗前,看着谢起云被昆山驾上马车,然后目送马车往云水客栈的方向离开。陆宜顺着雀生的视线看过去,有些不解:“主子既有心送谢公子,又为何不让谢公子知晓?”

    雀生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前,她斟了杯茶,不疾不徐:“我不做多余的事情,方才说到哪了?”

    陆宜在雀生的对面落座,重新开口:“我盯了两天营地,发现营地的火头军雇佣的都是附近的村民,有一个叫耿泗的人或许是个突破口,他负责营地所有食材的采买,又爱贪小便宜,经常吃小摊贩和商户的回扣,我还偷听到其他人在背后嚼他的舌根,说他之前还昧下过营里的采买用度,而且他嗜酒如命。”

    “那几个火头军还私下议论,”陆宜说,“说明天会有一个从京都过来的苏大人过来营地巡视,他们要整肃军纪,然后明天的伙食要好些,要大办,为这个苏大人接风洗尘,营地上下跟着有口福了,还说明天采买会在沽今酒铺进一批酒,让大家助助兴。这个沽今酒铺是耿泗的大侄子耿大满开的,所以我打算从耿泗下手。”

    雀生喝了一口茶,抿了抿嘴,看不出情绪地说:“那今晚在曲生酒肆买下的那批酒可以派上用场了。”

    雀生想了想,问:“你刚才说的是明天?”

    陆宜答道:“是明天。”

    “主子,”陆宜说,“我们明天要动手吗?”

    雀生屈指点着桌案:“嗯,他们聚众喝酒的机会难得,比较容易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错过了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们等不起。明天我要跟谢起云他们去寻人,但应该耽误不了多久,他们应该不会想让我听到他们的对话内容,理论上我可以提前撤。明天白天你拿着提酒的票据,去找一下曲生酒肆的老板,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你想办法让他把酒送给耿泗,耿泗这么爱贪小便宜,应该会收。”

    雀生看向陆宜:“对了,我前几天改良过的一日醉带过来没有?”

    陆宜闻言点头:“带了带了,双鱼刀还有暗器都带了,主子,我就住在你的楼上,你明天寻个机会拿就行。”

    雀生有点困倦地揉了揉眉心:“嗯,这款一日醉不会让人瞬间醉倒,只是服用一个时辰后就会陷入沉睡,醒后自解,我给它取了一个新名字叫‘酣眠’。所以,我们在酣眠起作用的时候再行动,粗算一下时间,大概是亥时。明天白天我看我什么时候抽身,再伺机给你做后援。”

    陆宜:“是。”

    雀生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就是你要做好两手准备,如果耿泗不收我们这批酒,或者收下了不送营地,还是用回耿大满原来的酒,那你要想办法在耿大满的酒上动手脚,确保我们明晚的行动顺利。”

    陆宜:“是。”

    “今晚先到这里。”雀生说,“早点休息养精蓄锐,明天是场硬仗。”

    陆宜:“主子也是。”

    “你先走,我殿后。”雀生说。

    “是。”陆宜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