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甜水巷。
张府的马车在明宅停下,门房过去敲门,不一会儿,明吉出来开门,门房跟他介绍了来意,再回到马车请白京墨、谢起云下车。
“白大夫、谢公子,这位就是明吉。”门房说。
“嗯。”谢起云颔首。
“那没什么事,小的就先行回府了。”门房行礼告辞。
“有劳,改日我再登门谢过侍郎。”白京墨笑道。
谢起云、白京墨走到明宅门口,明吉连忙作揖:“见过世子,见过白公子。”
谢起云颔首,白京墨笑着回礼:“明公子。”
明吉:“不敢当,公子不嫌弃,唤我明吉即可。”
白京墨:“我听张侍郎说,令堂生病了,在下略通些岐黄之术,或可为令堂瞧上一瞧。”
明吉:“白公子过谦了,那家母就拜托白公子了,二位请随我来。”
白京墨、谢起云随明吉一起进门,经过庭院的海棠树,便到了明吉母亲的寝室,屋内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除了床、桌椅、烛台、衣橱等必要的生活所需外,几乎看不到多余的装饰和摆设。
明吉坐到床边,把母亲半扶起来,白京墨先用手探了探老太太的额温,再搭手为她号脉,他心里一紧,但还是神色如常地对待患者。
“咳咳——”老太太面色不虞地咳了起来。
明吉赶紧一边用手为母亲顺气,一边焦急地询问:“白公子,我母亲她……”
“我先开方子。”白京墨放下老太太的手,然后坐到旁边的桌椅上,从药箱里取出笔墨纸砚写了起来,待到搁笔之时,他回身跟明吉说,“我们出去说吧。”
三人前后行至庭院海棠树下的石桌旁,一一落座。
白京墨斟酌着开口:“令堂的情况,想必之前的大夫也有提过。”
明吉颤抖:“嗯,知道的,但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令堂之症乃旧伤入骨,迁延日久,已然伤及脏腑根本。如今脉象沉涩,气血双亏,已非药石所能为力。”白京墨把方子递给明吉,叹了口气,“我开了几味温补的药材,此方虽不能愈疾,但可以稍缓令堂的疼痛,能得几日安眠。余下这段时日,就好好陪陪令堂吧。”
明吉喉间滚动,吐字艰难:“无论如何,多谢白公子。”
白京墨温言:“惭愧,没能帮上什么忙。”
“医者难为,我明白的。”明吉调整情绪,转而对谢起云说:“世子,有话直说吧,我知道的,定当一一奉告。”
谢起云平静开口:“那谢某先谢过明吉,是这样的,我最近在查一桩陈年旧案,想了解昭和二十三年间,太仆寺的官员任免情况。张侍郎说,这些资料的登记造册,都是你们在做,会知道的更详尽一些。”
明吉蹙眉:“是的,这些材料是我在整理。但是昭和二十三年间的册子,早在八年前就被烧了,我是三年前才跟着侍郎一起进京的,后来听同僚说起,当年稽勋司档案房走水,不仅烧了太仆寺的册子,还烧了兵部和户部的册子。”
白京墨接言:“这把火烧的还可真是及时,有欲盖弥彰之嫌啊,那这些材料后来也没人补档吗?除了我们,可曾还有谁问起过?”
明吉摇了摇头:“这是一笔烂账,听说程家兵败案后,整个太仆寺上上下下、从头到尾都换了血。不过话说回来,程家兵败案不就是发生在昭和二十三年间吗?世子要查的可是程家兵败案?”
谢起云否认:“不是,只是案情刚好相涉。”
白京墨听到这里,问了一个试探性的问题:“明吉你是觉得,程家兵败案与太仆寺有所牵连?”
明吉又摇了摇头:“我不知,此事在八年前早有定论,本不该由我置喙,可叹程锦年将军一生戎马,精忠报国,最终落得这么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令人唏嘘。”
谢起云目光动了动:“是啊,一生戎马,精忠报国,令人唏嘘。”
明吉:“可惜当时负责归档的胥吏也不知所踪,我是后来从同僚那里了解,草草补了当时的太仆寺卿、少卿、寺丞的资料,下面的主簿、监正、牧监等人的资料,就无从考究和探知了,毕竟确实时日久远。”
谢起云:“除了太仆寺卿连淮川,当时的少卿、寺丞是谁?”
明吉:“少卿是秦献,寺丞是塞冬,不过据我所知,秦少卿和塞寺丞在离开太仆寺没多久就殁了,不知何故。”
谢起云与白京墨对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杀人灭口。”
白京墨温和地问:“明吉,你再想想,可否还有什么遗漏。”
明吉:“好的,我再想想。”
白京墨:“阿云……”
谢起云平静道:“没事。”
明吉想了一会儿,重新开口:“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人,是一个赌鬼,叫杨千胜。我有一回与同年在酒肆小聚,就碰到过他。他喝醉了,到处跟人家吹嘘自己从前,也是有官身之人,并扬言自己八年前,在太仆寺当过主簿。我当时还想上前询问,但身边的同年却说,他就是个赌鬼,把家宅都赔进去了不说,还搞得妻离子散。一个赌鬼的醉话谁信呢,大家都只当他是耍酒疯,吹牛呢。也不知道这个,算不算一个线索。”
谢起云似在思索:“杨千胜?”
白京墨:“明吉,你们小聚的酒肆叫什么?”
明吉:“潘家酒肆。”
白京墨微微一笑:“潘家酒肆,刚好我跟世子想去喝一杯。”
明吉起身送客:“那明吉就不留二位了。”
白京墨、谢起云:“告辞。”
清风院。
雀生提着食盒走进庭院,这个三进的院子,是她从一个员外郎的手里低价盘下来的,听说这里之前死过一个侍妾,变成凶宅后就人走楼空了,也很难脱手,京都人还是信风水。所以,这个宅子她很顺利地置办了下来。
凶宅,晦气,人人避而远之。
像她,多适合她。
这个院子的名字不错,跟陆铃风的名字很搭,所以雀生就没有改。这几天鸦青都在收拾院落,还抽空去沙溪牙行买了几个丫鬟和小厮回来,她不仅在院子里种了芍药、牡丹、绣球、月季和兰花,还在假山旁弄了一片鱼池,蓄了水养起锦鲤,不知道哪里跑来的狸花猫,在水边小心试探,不知道是想洗手,还是打渔。
“姑娘,你回来了。”鸦青笑着跑过去,接过食盒,“还给我带了京云楼的点心!”
“嗯。”雀生环视了一周,院子被鸦青收拾得太好了,她们从陶然客栈搬出来,仅用一秒就接受了这里。
两个人在水榭的石凳上坐下,鸦青打开食盒,眼睛亮晶晶地盘点:“是蟹粉酥、蜜渍樱桃毕罗、凉水荔枝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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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软酪,都是我爱吃的!”
“这几日也辛苦你了。”雀生看着鸦青吃东西,腮帮鼓鼓的样子,不由一笑。
“不辛苦,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可惜现在不是季节,你说这个院子里的梨花都开了,那得多好看。花香、月明、风细,再烫上一壶酒,哼上一支小曲儿,感觉人间清欢也不过如此了。”
“我还想在这里种上桂花树,等来年桂花开了,我可以给姑娘做桂花酒酿圆子、玉尖面、还有木樨清露。”鸦青一边说,一边憧憬,“人生忽如寄,莫辜负茶、汤、好天气。”[1]
“好。”雀生淡道。
桂花开么,那得很久了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大昭待多久,还有没有机会喝到鸦青酿的木樨清露,感觉这种细水流长的人间烟火,闲情逸致的诗情画意离她太过遥远。虽然她被鸦青说得心生向往,但那也仅仅只是向往。
“瞧我都光顾着吃,我都忘了,我也给姑娘做了好吃的!等等我啊。”鸦青起身跑了出去,再跑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碗酥山,“姑娘,尝尝看。”
“这是什么?”雀生看着这碗像冰的小山,她在花戎没见过这玩意。
“这个叫酥山,京都的贵女们好像很爱吃。我打听过了,因为去年京都的雪少,自然采的冰也少了许多,酥山就不像往年大街小巷都能吃到,如今只有大一点的酒楼才供应。姑娘去京云楼没吃过吗?不过这个可不是买的,是我自己做的,姑娘快试试,不然化了。”鸦青催促。
“好。”雀生拿勺子尝了一下,又冰又甜,入口即化,夏天吃刚好,消炎解暑,“很好吃。”
她每次去京云楼都是说正事,喝的也是清茶,不想还有这么好吃的甜品,她决定了,下回去议事就吃酥山。
“嘿嘿,姑娘喜欢就好。”鸦青笑着说。
雀生拿勺子舀了一勺埋在碗底的冰沙,铺在石桌上,她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夹起冰沙,在指腹间磨了磨,冰沙顷刻化水,在指尖沁出一股凉意,她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有了主意。
鸦青不明所以:“姑娘这是……”
雀生轻声道:“鸦青,你说这个酥山是你自己做的。”
鸦青点头:“对呀,姑娘是还想吃吗?我可以做,但是这个天气贪凉太多不好,容易伤脾胃。”
雀生询问:“可以做冰吗?”
鸦青重复:“冰?”
雀生:“嗯。”
鸦青:“会的,是我以前医治过的一个工匠教我的。将沸水装入罐子密封后,沉入深井中,数日后便可结冰。”
雀生迟疑:“数日后,有点久了。”
鸦青想了想:“还有一种办法,用硝石,不过这个做出来的冰,不可食用。虽快很多,但得到的冰量不多。”
雀生:“大概多久?”
鸦青:“配备齐全的情况下,一到两刻钟就能形成薄冰,要完整的冰块,则需要几个时辰。”
雀生再问:“可以试试吗?”
鸦青快言快语:“可以,不过姑娘要是想快的话,为什么不直接买冰,不是更快吗?”
雀生在思索这个事情能不能做成,不留痕迹地做成。
鸦青小声嘀咕:“姑娘,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雀生很认真:“没有,你考虑得很周全,但我想试试这个硝石制冰。”